所有故事、所有苦难、所有纷争都从那一天开始,后汉中平六年(公元189年)八月戍辰日。
那天的京师雒阳(注①
即洛阳,汉崇火德,忌水,故改洛为雒,魏立国后又称洛阳),初爽已送,秋阳犹炽。外戚党羽们都聚在大将军何进的府邸中,正在密议诛除宫中宦官。何进傲慢矜贵、面无表情地跽坐在正席上。他身边,司隶校尉袁绍慷慨果决、义气凛烈地通告众人说,他和大将军已经商定,要召并州牧董卓进京来一场“假造反”。
何进出身屠户,少才无能。而袁绍出身于公卿之家,叔父是当今太傅袁隗。先帝驾崩后,袁隗与何进一同代理尚书事。加上袁绍风度过人,又多智略,所以何进对袁绍言听计从。此前袁绍已经多次进言诛灭宦官,何进也早已被说服,只是何进的妹妹何太后执意不肯。何进与袁绍无奈,只好想到求助京外手握重兵的武将。他们选定董卓,令他带兵诣京,做出不杀宦官就造反的模样来吓唬何太后。而一旦何太后同意他们的计划,也正好借董卓的兵力对宦官们下手。
今天,袁绍话音一落,众人自然是争先恐后地表示赞同。待大家都表白够了,一直没说话的曹操,却哂然高声说道:“阉逆为祸,古已有之。倘若当初圣主不妄加宠贵,也不至如此!况且宦官并非人人擅权为乱,诛除元凶即可。而诛除元凶,则一狱吏足矣!又何须引入外将?如此兴师动众,难免走露消息。操敢断言,此举必是凶多吉少!”
话音未落,却听袁绍说:“为何孟德又在包庇阉党?绍本以为,你虽与阉党有些瓜葛,却也向来尽忠汉室……”
他似乎还有下文,却缄口不言了。一时大堂内鸦雀无声。何进一言不发地枯坐着,而几个袁绍的嫡系——侍中周毖、城门校尉伍琼那一伙人,虽然远远地坐在下席,却瞪大眼睛杀气腾腾地盯着曹操,其中几个武官甚至已悄然地把手扶在剑柄上。
原来,曹操的父亲曹嵩,本姓夏侯,因过继给中常待曹腾,才换来父子两代的仕途。曹嵩官至太尉,曹操年仅二十岁(注①
古人使用虚龄,本书所有人物的年龄都依史料记载而用虚岁)便举孝廉,出任雒阳北部尉。
少年人求功心切,杀伐决断。曹操初次为官,便做出了惊人之举——他见雒阳城中混乱,于是便命人造一批称作“五色棒”的刑具,惩处那样盗贼不轨之徒。不几日,便把辖地治理得井井有条。后来有一天,得宠宦官蹇硕的叔父违反宵禁夜出,被曹操部下擒得。曹操从小便反感蹇硕一家仗势欺人,他决然下令兵士们用“五色棒”棒杀蹇硕的叔父。
一条人命换来曹操名声大振:朝中有人赞叹他执法严明、不避权贵。也有人说,曹操背后有祖父曹腾和另一位掌权宦官、大常侍张让撑腰,纯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顽太岁。
自然,在曹腾、张让的庇护下,曹操保住一条性命,明升暗降,迁为顿丘县令。但蹇硕心中不平,指使党羽从中做梗,不久又让曹操丢了官。不过曹操钻营的本事也不小,还是恳求曹腾、张让帮他运筹,以“能明古学”当上议郎。有了天子身边的职位,他更是上书不辍,数陈大事,请皇帝摒弃外戚、宦官,启用贤良,解除党锢。自然,忌恨曹操的宦官越来越多。
中平元年(公元184年)黄巾暴乱,朝堂震惊。曹操受令出征,协助名将皇甫嵩大破黄巾,于是升职成为济南相。济南淫祀(注②不合祀典的祭祀活动)猖獗,大敛民财,因朝中有后台,所以历任官员竟无人能够禁绝。曹操但凡看到一方有弊,总是要犯“兴利除弊、清顺一方”的瘾,于是雷厉风行地命人拆毁祠堂、处治神巫、罢免无能官吏。从此淫祀杜绝。自然,朝中也有不少宦官因此损失了财路。宦党见状,便改任他为东郡太守。
曹操明白,这表面上是对他的褒奖升迁,其实是宦官们对他设下的又一个陷井——依照曹操的脾气,官职越大,将来闯下的祸也越大,正好给他们机会收抬曹操、曹嵩父子。曹操也绝非隐忍含蓄之人,想到奸佞当道,壮志难酬,索性辞命不赴,回家乡隐居将近三年。
等到中平六年(公元189年),边章、韩遂作乱西凉,朝廷又令曹操带兵平西,给典军校尉之职,与蹇硕、袁绍等同列“西园八校尉”。蹇硕为上军校尉,统领其余七校尉。虽然是受老仇人蹇硕管辖,但热衷于立军功的曹操还是欣然赴职。可来到雒阳没几天,灵帝便壮龄驾崩,新君年幼,宦官与外戚两派剑拔弩张。何进将蹇硕下狱处决,等于为曹操报了仇。不过西域却去不成了,曹操这些武官们一时只能在京中观望时局。
其实这些年来,曹操不管官辖何地、身居何位,都是恪尽职守,一心奉公,只为做一个治世能臣,扫清“赘阉遗丑”出身为他带来的阴影。虽然他一生沾了不少宦官的光,而一旦朝争再起,他却毫不迟疑地与宦官为敌。
袁绍今天提起他的家世,自然击中了曹操那块心病……
曹操克制着心中不平,说道:“凡兴兵动武,须赖天下形势,以顺诛逆,方可有功。而今国家内空外乱,绝不可妄兴兵事于帝都。当此之机,唯有清吏制、顺法度、调农耕、治军戎,方能国家太平、朝纲振顺!若是借先帝驾崩、新主幼弱之机而骤兴兵事,谋一已私利,实乃误国也!”
“请孟德明言!”袁绍猛然站起来,气势汹汹的样子使他看上去身材更加魁伟了,“难道我袁绍,还有何大将军,在座各位卿大夫,都是为一已私利,兴兵生事,惑乱上听吗?”
“两位且息怒!”何进忙劝解道,“孟德不知,如今阉逆为乱日久,积害已深,只除元恶,怕是不能治本!”
袁绍却沉下心思算计起来,心想,曹操也只是口头不服而已,以他的官位和实力还不能同自己做对。再者,凭多年的交情,袁绍知道曹操一向有意疏远宦官,这次行动,他至多采取中立姿态,绝不会与宦官沆瀣一气。巧妙拉拢的话,或许还能为自己做事。
于是,他拿出老朋友的谆谆态度,同时又不肯放弃威严地对曹操说:“今日孟德若立下大功,天下谁敢再把你与阉党相提并论?!孟德啊,你手下吏兵多机警之辈,你可自选精兵一千,守备皇宫正南青琐门,替换原先宦党嫡系驻防。一旦董卓到京,太后准旨,你我便合兵杀进宫中,诛灭大小阉竖!”
“本初!”曹操从座榻上突然起身,他比袁绍矮了整整一头,高抬着手臂指着袁绍的鼻子说,“日后若是天下大乱,罪在二人:一是何大将军,二就是本初你!”说完,他抬腿就往外走。
“孟德!”袁绍一把拉住曹操衣袖。两人少年时经常一起玩耍,所以成为庙堂同辈之后,相处也很随便亲热。比如今日议事,职官不高的曹操便特意被请到上席。
“孟德何必动肝火?诛宦之事,已是水到渠成,孟德若再助我一臂之力,此事焉有不成?”袁绍一贯傲慢的神情中添了几分难得的拉拢口气。
曹操没好气地拂开他的手说:“我要更衣入厕,总可以吧?”然后不紧不慢地从旁门走了出去。
就在这时,一位相貌庄重的中年武官突然起身,对何进说:“鲍信以为,曹校尉言之有理。前日有几个大阉听到风声,纷纷到大将军府上谢罪。大将军若是趁此良机,杀之立决,不仅可除灭元恶,也省却日后麻烦。而如今朝中利害混杂,稍一不慎,或致举国大乱!”
何进的兄弟、车骑将军何苗见有人指责何进,正要发作,何进却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。何进沉思片刻,对鲍信说:“看来必须再增兵力……”然后正色问,“鲍信,你三日之内,可募得战卒几许?”
鲍信说:“倏忽之间合百万之众,唯赖天时!如今天下欲乱,诸侯欲作,各州各郡兵卒都已穿好铠甲,缺的只是号令一声!鲍信只需奔赴司隶(注① 雒阳周边为司隶州)各县,鼓动吏长,恳请赞助兵员,三日内足可募集五千兵卒,如行事顺利,或许可募得一万人。”
“好!”何进厉声命令道,“骑都尉鲍信,现命你赴京外募兵。事不宜迟,须即刻出发,三日之内必得回京!”
鲍信领过命,然后从正门退下。而袁绍,却一直用眼角瞟着曹操刚走出去的那扇旁门……
曹操来到后宅,望着厕所的短垣,他突然灵机一动,于是踩着短垣,翻过高大的外墙,纵身一跃,轻轻落地。
生就了放任的禀性,就难免一次次越墙而走,他不由想起早年——
那时他和袁绍都只有十四五岁。有一天邻家娶新妇,乘着宾主们酒兴正酣,他和袁绍一起大喊“有贼!”引得宾主们纷纷跑出门外去捉贼。于是两个人也是像今天这样翻过高墙,来到青庐中,背起新娘夺门就跑。后来宾主们追了上来,袁绍背着新娘陷进荆棘坑洼里不能动弹。曹操突然有了主意,指着袁绍喊:“贼在此!”袁绍情急之下竟然从荆棘中跳了出来。
后来又有一次,那已是举孝廉以后了,他想看看张让那样的大宦官家中何等豪奢,便爬上张让府的屋顶,向府内偷窥。后来几十名护卫来捉拿,而他手舞两柄手戟自卫,竟使众护卫无一人敢近身。最后也是像今天这样跳过府墙,平安逃走。
其实张让也是看在曹腾的情面上,不予追究罢了。但曹操是很容易自负的人,即便只是回忆起年少时的一些琐事,也能令他得意洋洋、兴致勃勃。
但这种因自骄带来快意只是暂时的。张扬的志向和执拗的傲慢,引发的只能是无边无际的痛楚。回想前半生,自己勿庸置疑的才华和久经拷炼的正确,却一次次被人践踏,他愤然自语道:“今天的事局,却由一群蠢才左右!惜哉,惜哉……”
突然,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,高声叫:“孟德兄!”
曹操吓了一跳,回头一看,是袁绍的族弟、虎贲中郎将袁术。他这才松了口气:“原来是公路。”
袁术也笑着问:“刚才听到孟德说‘惜哉’,为的是何事啊?”
曹操说:“本初派我守备青琐门,可惜我今天内急闹肚子。看来这大好差事正为公路吾弟留着呢!”
说着两人都大笑起来,然后拱手告辞。曹操来到府门外的存马处,寻到自己的坐骑和护卫。他命令护卫们驰马先回,自己缓拉丝缰朝家中走去。街市上冷冷清清,除了不时有几队兵卒慌忙赴命外,几乎没什么行人,似乎百姓们也直觉到大乱临头。
可来到大司农周忠的官邸,却是热闹异常:无数车马沿街而列,府门大开着,能看见家院里也停着很多车马,马圈已经装不下了,不少马牛牲口下不了辕。各色人等穿梭其中,一时间人喊马嘶,其乱无比。
就在这时,突然有一人一马从府门冲出。
混乱中,几乎没人注意到这一人一马。个别人隐隐觉出有一道影子,飞快地沿街疾驰而去。只有曹操凭着军旅中练出的眼力,看出骑马人身量是十四五岁的样子,比自己长子曹昂大不了多少。
又过了片刻,五六个健仆大呼小叫着骑马紧追过去。接着,一位五十来岁的老者也迈着仓急的步子跑出来,吩咐道:“快抓住那竖子!”喘口气又说,“手脚轻些!别伤了他!”
同朝为官,曹操自然认得这便是大司农周忠。周忠为人,平时总一副老于文牍、不苟言笑、宠辱不惊的模样,还没见过他如此惊慌失色。曹操很好奇,便下马打听缘由。
“唉!此乃老夫一族侄,不堪父兄训教,欲奔亡湖海,胡作非为去也!”周忠答道。
“和我一样,又是一个顽童!”曹操哈哈大笑。他见周忠焦虑万分,心想,我带兵多年,抓个小孩子还不是易如反掌?他一时起兴,便笑着说:“周大夫,我替你把侄儿捉回就是!”
汉朝无马镫,骑者必须扶鞍跃上。曹操虽然身材短小,但轻轻一跳就坐上了那高头大宛马。周家主仆纷纷赞道:“好身手!”
但曹操根本没听见这些夸赞,因为跨下坐骑稍稍纵蹄就已经跑出一箭之地了。
曹操很快超过周家那些仆从们,向那孩子接近,催马拐进小巷。那孩子在城衢间拐来绕去,曹操有几次差点丢了他。渐渐地,坐骑已经跑出汗,曹操今天本来心里烦郁,这一来他更觉得疲累无趣,他开始后悔自己多此闲心。
眼看快到中东门,曹操离那孩子也越来越近。军旅经验使他习惯地研判着对方……
那马从体态跑姿看,是匹乌桓马,跑得也挺快,虽然不能与自己的坐骑相比,不过估计是周忠家最好的马了。那孩子的骑术,也远不如自己十几岁时……
于是曹操狠催两鞭,猛追上去,百步之后,两人已经并辔。就在这时,曹操突然马头一转,向那孩子冲过去——
十九年后,世人都说此儿胆大包天,不可一世。曹操更是尝透了他的苦头。但在当时,此儿年齿尚幼,胆力未坚。一时见到强人如虎,怒马如龙,不论人马都展示着标准的骑兵作派向他猛冲过来,他不禁忘了对方手里并没有兵器,吓得叫出声来,闭上眼睛等死。
突然,他发现自己右肩已经轻轻挨到街墙,而左腿碰到一个温热的软东西,睁眼一看,原来是对方马腹。马上人蓄着浓短的黑须,玩谑而得意地冲自己笑着,一双小眼睛里闪出精明和愉快。那人伸手把他轻轻一提,便放到自己马鞍前面,然后牵起另一匹马,小跑着转回城内。
“请将军放我!”少年扭头哀求着,他见曹操穿着上褶下袴的武官骑马便装,便机黠地称他将军。
“我答应过周大夫,要送你回家。”曹操说,“娃娃,顽皮也须有度,常惹尊长担忧,则为不孝!”
“将军,我不是任性顽皮,而是要去会一位友人。”
“凡交友,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。若是该交的朋友,周大夫怎么会不许你交往呢?”
“我那朋友,绝非等闲之辈!日后尔等便知!”那孩子口气凛然地说。
曹操便问:“你这朋友住在哪里?”
“他在……扬州,吴郡富春县。”
“如此路途遥远,你资费可足用?干粮可带够?想必娇生惯养,不常离家吧?”
见那孩子哑住,曹操笑了:“尔等世家子弟果然虑事不周!我当年想要离家游玩,苦于父亲不准,便趁夜间缘墙走,事先将马放在城中朋友处。夜晚城门不开,我便潜在城墙下等了一夜。”
“小事何须用大谋!?”少年针锋相对,“要不是将军多事,我早出城了!”
停顿了一会,少年突然叹息道:“此为我今生今世,最后一次逞匹夫之勇……”
“哈哈,”曹操逗笑了,“我却觉得,这是我今生今世头一回逞匹夫之勇,不过倒是大获全胜,夺马擒将啊!”
“将军是未战先胜,我却是必败犹战!”少年用成人的口吻开起玩笑来。
“嗯,‘未战先胜,必败犹战’。你说得有些意思!然兵法有云‘致之死地而后生’,若以必死之士迎胜骄之兵,哈哈,胜负未曾可料啊!”曹操大笑着说。他觉得这孩子有种生来的霸道,与自己相似,不由赞道,“看你在城里晃来绕去,声东击西,日后若是领兵打仗,定有几分布阵之才,将来可让周大夫为你谋一武职。你适才往府门外这一冲,时节迅疾,很有些高山滚石、扩弩张机的味道——看似莽撞,实则精细。若非遇到我,早叫你奔出城了。其实,你固然年幼无知,孑然一身奔走州郡,却因你仪表过人、谈笑机捷,讨士大夫喜欢,人人乐意帮助你。或许真能风风光光前呼后拥地走一遭,又结下不少知交呢!”
“将军过誉!”那孩子连忙自谦。
曹操却大笑:“不然。我识人之术,可谓窥一斑而见全豹,天下无人能及!”
正说着,周家的仆从已经迎了上来,于是两人谈笑着向周宅走去。
到周宅,曹操把那孩子放下马,周忠立刻三两步奔过去,上上下下地查验他有没有受伤。发现他毫发无损,周忠便怒气大作,从仆人手里抢过麻绳,喘着气,亲手把侄儿绑在大堂外门廊的巨柱上。
周忠请曹操进正堂小坐,曹操也推脱不成。这时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从屋里急步迎出来,面带微笑,恭身施礼,举止很潇洒。
曹操认出他是周忠长子周晖。这个周晖前几年曾做过雒阳令,但毕竟缺少历练,卷入外戚和宦官的党争中,遭人陷害免官回乡。可周晖虽然免官,他的名气在朝中仍然响亮。大臣们都知道周晖兄弟好养门客,又常在江淮一带交游士大夫。据说周晖每次外出,随从门客的座车就有百乘之多。
有周晖在,门外那些车马就好解释了。曹操觉得,这一点和他最看不起的袁本初有几分相像——袁绍兄弟在家乡时,也是多养门客,争富夸豪,府门外五十里道路都罩上紫纱屏风。曹操揣测着:周晖为何偏偏要在这种混乱时侯来雒阳呢?莫非是估计宦官可能失势,外戚可能再度当道,特意来京城投机附势寻官位?想到这,他心中生出几分鄙夷……
建
“足下何日已来雒阳?”曹操搭讪地问周晖。
周晖忧心忡忡地说:“窃闻京师不安,特与兄弟们前来侍候父亲。”然后又得体地叹口气,用下巴指指那绑在柱子上的孩子,“只是后悔不该带此儿前来。今日一阵折腾,父亲咳喘病又要发作。要说我这位族弟,乡人常有过誉之辞,以为年幼有才。故日久生骄,目中无人,不服尊长……”
周忠接着他的话说道:“内侄虽顽皮,到也喜好音律。我令他给曹校尉献琴一曲,全作侑酒解闷。”然后吩咐从人,“给那竖子松绑!”
曹操隐隐感觉到,周忠好像有意把那孩子引荐给自己。曹操酷爱音乐,朝中无人不知。这种看似轻描淡写的引荐,却是娴熟、圆滑,与周忠平日在官场上的作风一模一样。曹操更不耐烦了,却只能忍着,心想自己平日都是与左中郎将蔡邕谈论琴道,如今却要为一个乳臭小儿浪费时间。
而周忠抓住空隙问:“京中盛传大将军欲招外将进京除阉,果有此事?”这话音很轻,不紧不慢,好像随便问问。
“消息走露得如此快?”曹操心里一惊,“本初无能,误国殃民!”他暗自叹骂,愤怒不由自主地流露在他脸上。
周忠看着曹操神情,就全明白了,但他仍然不动声色,清清嗓子,闲聊般地问,“老夫以为,来者多半是董卓。此人奉迎大将军何进,谋得并州牧一职,却不去并州赴任,反将人马驻扎于司隶之内,定是觊觎京师,应机而动。”
周忠一改刚才在府门口的焦急神情,早恢复了常态,咳嗽也带着威严,叹气也带着官腔。周家几代为高官,先祖周荣曾誓死弹劾窦宪专权,受皇帝嘉许官至尚书令,周忠之父周景则官至太尉。所以周家人本是很精于官场之术的。
曹操一时不知怎么回答,周忠老练的分析使他很难用假话搪塞。他想了想说:“想必周大夫已经听说,不少朝臣都已将家眷送出雒阳。”
周忠也沉默着,直觉到事态可能比他分析到的更严重。半晌,他低声对周晖说:“三日之内,你速带兄弟从人回家乡!”
“遵命。”周晖二话不说、恭敬体面地答应着。曹操望着他想:周家这位嫡子虽有风度、名望,但前辈的手段却够他学一辈子!
侍人掀帘,少年抱琴而入,远远地坐到下席,低头闭唇,鼓动琴弦。
琴声是《俞伯牙流水操》。曹操这才仔细打量那孩子,只见他相貌清秀,周身上下透出一种贵胄子弟特有的斯文和不经世事,让人一时不敢相信他是刚才那个顽戾的骑手。至于他的琴技,也只能说是“还算会操琴”而已。可取之处,只在琴声中流露出一股雅气,掩盖了技法上的不娴熟,使这琴声还可以一听。
曹操微微一笑,对周忠说:“依我之见,这娃娃志趣绝不在抚琴上——要么另有大志,要么平日悠闲率性惯了。与其让他拘谨操弦,不如令他玩赏释义,品评清论。”
周忠赞道:“曹校尉一语中的!内侄在家乡,确以品音赏律而略享微名。”
流水渐渐汇集成江河……那孩子也更加草率无约束,甚至有点心不在焉。他演出的弦律自然不是德协流畅的,如江河大溪泛滥冲撞,甚至不时手下失声,仿佛一股激浪冒失地撞在山岩上……
“可这琴声越来越没有章法,令我心烦!”曹操皱起眉,然后高声问,“娃娃,切住!我来问你,你要去见的那位朋友,到底是何人?”
那孩子放下琴,站起身恭敬答道:“长沙太守、乌程侯孙坚之子孙策。”
话一出,曹操和周晖都大笑起来。只有周忠叹口气说:“校尉当知孙坚何等为人?家中弟子固然天姿暗钝,老夫也当严加教勒,以防结交轻狡无行之友。”
朝臣们都看不起那位凭着亡命精神发达起来的长沙太守孙坚,曹操自然也是如此,他笑着说:“孙乌程的儿子哪点好?你与他可有来往?”
“我对孙兄虽是朝思暮想,可叹至今未曾谋面。不过我听说,孙策虽稚童,却已声誉发闻,结交士大夫。江左人士,多有褒赞。我虽年幼,却欲效仿古人,寻得一管鲍之交。”
“我原以为你这娃娃不寻常,其实你不过如此。你又没有见过孙乌程的儿子,只是道听途说,岂能信服?”曹操笑了,仍然是逗弄小孩子的口气。
那孩子想了想,抬起头问:“足下可是典军校尉曹孟德?”
“不错。”
“我虽蒙童,却也知道,当年曹校尉年少放荡,世人未识。只有太尉桥玄一人,见到足下,便大呼‘异人’,还将家室子孙托付于你,言道,‘今后天下全赖于君!’当年,桥太尉识人,不过一面而已。我未得谋面而识孙策兄,又有何不可?而诸位以父之恶名强加于子,不识世间真俊杰,才是愚鲁可笑!”
“住口!”周晖喝道,“稚子何知?休得无礼取闹!”
周忠则喝道:“再绑回门柱上!”
曹操笑了:“倒是颇有辩锋!”然后转头问周忠,“周大夫,不知他可有名讳?其父何人?”
“内侄单名一个瑜字。”周忠说,“其父周异,熹平年间为雒阳令。其父不在身边,老夫又是一族之长,怎能不严加教训?”
“原来如此!”曹操恍然道,他走到门廊上,手撑着柱子,笑着说,“娃娃,原来你我有旧!十四年前我任雒阳北部尉,还曾受你父亲管辖。记得那天你百日,我还抱过你呢!不过,你做错了事,父兄自然要用家法管教,我虽与你有旧,也帮不了你喽!”
周忠和周晖听在一旁,心想,早听说曹操为人戏谑随便,果然不假啊!
可曹操却突然不出声了,半天,才叹了口气,又问:“小娃娃,你果真明白何为知已么?”
周瑜扬起长眉说:“所谓知已者,此人言语,如发我肺腑;我所行事,必合他心意。而后与他同生共死,并驾驰骋于天下!果能得此知已,便是为此人肝脑涂地,也含笑瞑目;不能得此知已,纵然生在太平盛世,举个孝廉,谋一官半职,家财殷实,妻子成行,也如行尸走肉一般!”
“想不到一个小娃娃的话,却道出了我的内衷。”曹操望着天空,缓缓说道,“我年少时,也如你一般。可惜,后来四处奔走,阅人无数,却终无一人可以信得过……。
……找了个借口从周家告辞,曹操心绪不宁。想到刚才提到的桥玄,他两眼有点儿发酸:恩公去世已经有好几年了……桥太尉真是再生父母啊!可他只是能慧眼识拔自己的人,却不是能和自己并肩携手、纵横天下的人……
回到自己宅邸中,早早地点上灯烛。时近日落,秋气肃静。曹操却仍然是心内波澜起涌。
“若无知已之人,就算是来日功成名就,却何人与我共之?!”他自问。
于是取出纸墨,提笔写道:
“青青子襟,悠悠我心。但为君故,沉吟至今……”
他沉浸在一种既豪迈宏阔,又痛楚煎熬的诗境中,内心慷慨沸腾,眼眶竟有些湿润……
再读纸上诗句——真是亘古未见的妙笔!他心中得意爽快,正想就此斟酌出一篇旷世佳作,却有一名家仆慌张跑来说:“大事不好!今日午后,大将军何进入宫向太后请旨。中常侍张让、段圭听到风声,将大将军诓骗到尚书省,谋害身亡!”
曹操大惊,写诗的心情荡然无存,急忙将纸笔收拾起来。
不一会,又一下属武吏进来通报:“司隶校尉袁绍遣人传讯,欲提前进宫。请典军校尉从朱雀阙发兵,诛除阉逆,保驾勤王,为大将军报仇!”
“不去!”曹操厉喝,“告诉他,说我头风犯了!”
停顿一会,他又说:“我部兵马,无我号令,一概不得出营,违者格杀勿论!”
吩咐完毕,他又命家仆置酒宴、歌舞,叫来父亲曹嵩和堂弟曹仁、曹纯一起作乐。
天近黑时,那武吏又来报:“宫中青琐门、嘉德殿起火!”
曹操趿着便鞋奔到门外,果然见皇宫方向火光冲天。“何人放火?”曹操忙问。
“阉党紧闭宫门,虎贲中郎将袁术与何大将军部曲(注①
部曲在西汉时为军队编制的名称,到东汉末年已演变为士族豪强私人武装的代称)吴匡等人久攻不下,只得放火烧青琐门。”
“袁氏子一何愚哉!”曹操怒不可遏,瞪眼对堂弟们说,“宫内已然火起,阉逆们若欲出逃,便有乱可乘。如此一来,只能剿杀卒众而漏走元凶!此其一也。火起必生乱,太后、陛下不明真情,必为阉党蒙蔽,一旦二圣为阉党挟持,再欲除阉便是难上加难。此其二也。我还担心,阉逆出逃时,必乘势将大火引入雒阳市井,以做火墙一道,阻挡袁氏进攻。唉!若是任由袁氏兄弟妄为,雒阳城将成为一片火海!”
他一转身,对堂弟曹仁说:“你领弩兵五百,速赴青琐门备防,不可让火势蔓延到市井中。”
曹仁持令而去。望着堂弟魁伟的背影,曹操叹息道:“我也只能为雒阳百姓做这些了!”
“那陛下与太后的安危该怎么办?”刚满二十岁的曹纯问。
“唯天意也!”曹操平静地说。
父亲曹嵩却丝毫不着急,他一向喜爱歌舞美色。“我等只管饮酒,大事小事,我儿自有良策。”他吩咐乐工,“接着唱!”
“别唱了!”曹操却厉声喝道,曹嵩和乐工们便都不做声了。曹操对自己这位曾用钱买过太尉当的父亲,从来不怎么恭敬。而曹嵩对这个素有才名的儿子,反而有几分惧怕。
曹操沉默良久说:“唱我当年做议郎时写的那首《对酒歌·太平时》。”
奏乐声盖过门外的喧哗声,窗棂上微微跳动的火光更是无人在意。有歌姬高声唱起来:
“对酒歌,太平时,吏不呼门。
王者贤且明,宰相股肱皆忠良。
咸礼让,民无所争讼。
三年耕有九年储,仓谷满盈。
斑白不负载。
雨泽如此,百谷用成。
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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