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一夜起,灾难降临到世间。皇宫里二千余名宦官和官员被杀,皇帝与其弟陈留王被逃生的常待们挟持到郊外,藏身农舍中。董卓正在进京路上,发现雒阳上空有火光,便领着先头部队夜不宿营向雒阳方向急行军,他发现皇帝一行人,急忙请命护驾。董卓手下多羌胡兵,相貌凶恶,十四岁的皇帝吓得浑身战栗,不敢说话,九岁的陈留王却应答如流,于是董卓喜爱陈留王而厌恶皇帝。
三日后的辛未日,君臣一行回雒阳。董卓趁机独专朝政,他先是罢免司空刘弘,自代其职。几天后又自封太尉,手持可调动全国兵马的符节。董卓部下兵众常在宫内奸乱宫人,收抢珍宝,在民间也是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。朝野上下都生活在惊悚中。
这天傍晚,周忠把周晖几个兄弟叫到身边:“原先打算叫你们三日之内离开雒阳,可如今董卓已封城,日日向城内调兵,西凉甲士遍布街衢。想出城也出不去了……”话没说完,他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“父亲不必忧愁,”周晖忙为父亲捶背,“孩儿在京中还有事要做。前日我与朝中几位大夫密议,人人以为董卓可除,有人还愿将孩儿引见给司隶校尉袁本初。孩儿以为,袁本初看似董卓一党,实则与董卓势不两立。孩儿以为……”
“糊涂!”周忠打断了他,连连摇头说,“竖子不知世事艰辛!你结交的那些大夫,都是年少职低,其中又没有武官,如何能成事?万一传到董卓耳中,你怕是性命难保!你们几个都不能随意出门。来日一有时机,快回家乡去罢!”
周晖只好点头诺诺。
周忠身子不适,先去歇息了。周晖回到自己房中,叫来一个胞弟和一个堂弟,悄声说:“已约好与朋友夜议密事,你二人随我同行,年幼的兄弟们不必带上,千万不能惊动父亲!”
几个人正在换衣服,却突然看见门开了,大家都吓一跳,细看却是周瑜,周瑜不高兴地说:“刚才我看你们神色不对,就知道你们要夜出!怎么不带我去?”
“此事机密,你年幼无知,还是早些睡觉!”周晖轻声责道。
“那我就告诉伯父!”周瑜说。
周晖的胞弟狠狠推了周瑜一把,喝道:“休得无理取闹!小心我揍你!”
周忠平日最疼爱周瑜,几个亲生儿子心里多少有些不满,早积下不少火气。
周瑜被惹急了:“小心你们自己的性命!古人言,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兄长的车马,几日来总遭西凉兵抢夺毁损,只剩下一半了!不等董卓发现你们密谋,就是让一队西凉军士碰上,见诸兄车马壮盛又手无寸铁,为夺财物,难免起杀心!”
他话音没落,门外就响起一阵叮叮咣咣的声音,还夹杂着呼哨声、马嘶声。
周晖几个人心里一紧,知道又是西凉兵在门外夺车拉马。每到这时,周家人从不敢阻拦。今天门外一乱,刚睡下的周忠也惊动起来了。父子们慌慌张张来到大门前,从门缝向外一看,却都松了口气。
原来是群十几岁的孩子,在跃马驰骋着,冲撞践踏着周家的车马,像是官家子弟在淘气取闹。家丞开门喝斥几声,他们便飞快地催马散开,一会儿又聚拢在不远处。
其中一个骑白马的少年,纵身跳到一辆驷车上,摘下上面的翠盖,扔给同伴们。同伴们都奔过来嘻嘻哈哈地纵马践踏着,不一会翠盖折成数段,羽葆也零乱了一地。那少年自己却跳上扶梁,侧转身子,用力一蹬,驷车倒了,而他借势稳稳落回鞍上。
他笑嘻嘻地坐在马上,把两指放在嘴里,打了一个锐气干云的呼哨,便猛一纵马,疾驰而去,其他少年都尾随着他。暮色中,隐约看见他有张很英武的脸。
周瑜看在一旁,心里寻思着:“好身手啊!早闻孙兄武艺高强,难道是他?可他怎么会到雒阳来呢?不管怎样,我一定要去看个明白,不能与孙兄失之交臂……”
于是他奔出府门,正好门外有辆半个时辰前刚回府的小轺车,周瑜便解下系在车辕上的挽马,连马鞍辔头都没来得及装,也不顾家人的呼喊,跃上马背,追向那伙少年。
周忠刚想命令家仆们上马追赶,却见一队西凉兵巡逻过来,沉重的跫声令人心惊胆寒。周忠只好又命人关闭府门。
渐渐地已接近城南的平城门,这时天色更黑,星月现形。周瑜看看后面,家人没有追上来,而前方隐约可见那伙少年已经点燃的松明火把。他们骑的都是西域良马,周瑜不停地狠狠抽鞭,可总也追不上。
突然,前面一群人猛然勒住丝缰,吊转马头。周瑜急忙揪住马鬃,勒起马头。那劣马突然立起前腿,周瑜也差点从马背上摔下。
“哈哈,本事不小么!骑光背马就想追上我们?”那个骑白马的少年带着笑意高声说。
借着星月和松明的微光,周瑜打量着那少年——他和自己年龄相仿,长得鼻梁挺峨,眉骨突隆,颧颊耸异,两目灼然,黝黑的皮肤在火光下显出一种金属般的光泽。周瑜暗自赞叹这少年仪表不俗,同时又生出一股强烈的失望——他不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!
又见那少年体格强壮,而且人多势众,周瑜便客气地问:“试问仁兄可是征西将军马腾子侄?”
“在下马超,征西将军便是家父。仁兄如何得知?”那少年面露诧异。
“以仁兄相貌而知。”周瑜笑了笑。
马超脸上露出惊奇:“真神了!你我素昧平生,你居然一看便知我是谁家子。”
“征西将军名播海内,无人不知。”周瑜说。
“仁兄可愿随我一起到郊外玩耍?”马超问,看上去他对周瑜很有好感。
“仁兄这种时候还能随意出入城郊?”周瑜很吃惊。
“不错。城郊五十里外有我的帐幄,仁兄随我出平城门,过明堂、辟雍,渡雒水,就到了。我朝之律,外将、郡守要任子朝中。后来又要我们关西诸将未成年子弟进京中作‘童子郎’,其实也是作质。反正学我是一次没上过,终日在雒阳城中胡闹。师傅是位姓张的博士,气得不愿再见到我了。哈哈,朝中大夫们也不多过问,只要我不离开京城就是。先帝驾崩后,更是无人管我,我便日日在旷野中驰马散心!如今董卓来了,我不想在城中呆下去,刚才不过是取些常用物件,以后我天天住在郊外帐中,等父亲派人接我回去!”
“可董卓已经封城,人人都说欲出城者必死无疑……”周瑜疑惑地问。
马超笑了:“只要跟着我,保你平安出城,平安进城。”
周瑜十分好奇,忘掉家中伯父会为他担心,痛快地答应了。
马超显然与守备平城门的军士们十分熟悉,互相说笑着出了城。周瑜发现,守城的并不是西凉兵,于是他问:“听说董卓已指使吕布杀害持金吾丁原,接管雒阳城防。且董卓天天调西凉兵进城,为何城防还是原先本地守军?”
马超低声说:“我也是前夜碰巧看到:董卓趁夜把人马调出城,白天又大张旗鼓进城。其实,出城进城的都是同一队人马。董卓手下兵卒其实不过三千人。”
“果真?雒阳城中那么多手握重兵的将军、校尉们,竟被董卓三千士卒吓破了胆?”周瑜叹道。
“不只我一人亲眼所见,难道有假?”
“那雒阳军士不会泄露消息?”
“此辈怎敢?否则十个脑袋都被董卓砍了。”
“可还有司辖十二城门的城门校尉,校尉下面的各位司马,各城门的门侯,都坐视不管么?”
“此辈武职昏庸懦弱,要么得了董卓好处,要么惧怕董卓威势。董卓仅凭区区三千人,竟收编大将军何进部曲,又合并丁原兵众。听说现在董卓又令其部将李傕、郭汜等人调来西凉大军,不久既将进城。袁绍之流若是能早几日下手,董卓其实不堪一击!”
正说着,高大巍峨的明堂已出现在大路旁,明堂为方榭圆基,四周环绕的圆形水面就是辟雍。伯父说过,这里是是祭天演礼的地方。可如今竟然空无一人,既无兵士守卫,也无吏役整扫,高台大殿的轮廓孤寂地矗立在夜空中,显得森怪而凄凉……
……不知不觉已经随这位新伙伴在郊外玩了一整天,周瑜这才想起伯父、堂兄会怎么责罚他?要是趁机直接去江南找孙策,身上又没有足够的路费。周瑜一下狠心,决意先回城中。
“兄长真要走?我不久也要回郿县父亲驻兵处,不知你我何时再能相见?”马超问道。两人叙过齿,他比周瑜小一岁,因此以兄相称。
“若是天下太平,你我恐再难相见。然时局动荡至此,来日必有会期!”周瑜不加思索地说,用眼睛环视四野……
目力所极,是邙山低缓,雒水涓细。目力不及处,东面有虎牢关交通中原,西面为函谷关出入关西,北有黄河,隔断天下,南有用兵重地伊阙。河山控戴,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。如今,纷争又将上演……
“我也这么想,愿你我后会有期!”马超揖礼告别,“对了,我送兄长一匹良马,再送些防身兵器。虽然家父与董卓一向不和,但我祖母也是羌人,羌兵不会加害我。兄长与我不同,你要多加小心,千万大意不得!”
“这等厚礼,我怎好……”
“兄长不必客气,凉州有的是好马!”马超大度地说。
周瑜便挑了最壮的马和最硬的弓,马超见了自然十分高兴,开玩笑地说:“兄长才多大的人?这可是四百斤弓,你背着它都很沉重,别说拉弓了?”
周瑜笑了:“用小兵器,反让人看出我年未成人。有此烈马强弓,从远处看来,还当我是位壮士,不敢近前。”
两人辞别,周瑜乘马向雒阳轻驰而去。半路上,遇到一队打着“中郎将李傕”旗号的西凉步卒也往雒阳开进。而这群士兵猛然看到一个逆光的身影驰马而过,不仅未生疑心,反而评头论足,纷纷打起招呼,高声叫嚷着:“好马!”
来到城门,也是安安静静的。守城兵士因为前天夜里见过周瑜,也未加阻拦,便放他进城。有个士兵还笑着问他:“郎君回城了?”周瑜也对他笑了笑,不敢多停留,摸摸马身上全是汗,然后催鞭往家里赶。
等回到家中,却见两口漆棺,并排放在家院中。后面还有十几副薄棺,像是仆从们的。伯父好像一夜间老了十岁,头发都花白了。
周忠见到周瑜,也一下愣住了:侄儿骑着一匹骨骼骠悍、神态威武的赤色大宛马,肩上斜挎着一副巨大的五尺长弓,腰间系一把短羌匕。
“幸好瑜儿平安归来!”周忠跑过来,把侄儿一把搂在怀中,老泪纵横,“我亲生儿子不足惜,只要你在,周家后继有人……”
“伯父,这是怎么回事?兄长他……”
“董卓派人杀了晖儿兄弟……”周忠说,他两眼怒望青天,停了好半天,才长叹一声,“晖儿不听我劝,又带上兄弟、随从,四处拜访朝中大夫。我也不知他们到底去了何处?只知他们在回家路上,被西凉军士截杀……”
“董卓凭何杀我兄长?”周瑜高声问,他握紧那把羌匕。
“唉,眼下不只我周家有人死,日后,遇害的人还不知有多少……”周忠叹息着说。
那天夜里,周瑜和往常一样坐在灯下抚琴、读谱。突然他一扣弦,沉默不语,世上和家中都遭受大难,这使他成熟了不少。
“我不明白,董卓杀了兄长,却为何擢升伯父为光禄大夫?伯父又为何委曲求全效力董卓?”他问自己的侍僮。
“郎君都不明白,我又怎么会明白?”小侍僮阿青在旁玩弄着那把西域长弓,抚摸着两端弓箫上的羝角和用皮条编成的粗硬弓弦,赞叹道,“真是稀罕之物!”
周瑜回头看看那长弓,不以为然地笑笑:“如今世道,手握一件兵器又有何用?”
阿青说:“郎君不喜欢,能不能送给我?”
“朋友送我的礼物怎能随便给人,”周瑜又说,“你如此喜欢,就替我保管也好!”
阿青拍手称谢,两人嬉笑打闹一阵。
“要是孙郎送的,你才舍不得给我呢!”阿青说。
周瑜想了想:“过几天,等伯父病体痊愈,又该出趟远门了。这次你和我一起去见见世面。”
“我知道了,又是去访孙郎!”阿青说,“这个家有什么不好?我羡慕还来不及!郎君又是这么金枝玉叶的人,为何总愿游荡在外?”
周瑜一时回答不上来——以前从没想过这个家到底好不好?这个家曾给他荣耀和自得,当初周晖曾带他交游士林,浩浩荡荡的车队那么气派,还时常有士大夫称赞他、赏识他,让他小小年纪就出了名。可如今国难当头,这个家不仅不能拯救世人,甚至连自保的能力也没有……
周瑜和小侍僮背着周忠筹备离家时,他不知道雒阳城中无数的权臣显要们也正在纷纷离城,并由此掀起天下的动荡,引来日后的百年战祸。
这些日子来,董卓大权在握,又想废掉皇帝立陈留王,还扬言不从者必杀无赦。董卓请来袁绍一同商量,袁绍却推脱说和自己叔父、已经作上太傅的袁隗商量一下,董卓很是不快。两人言语不和,袁绍索性拔出长刀,横刀一揖,傲然道:“天下雄健之士,岂止董公一人?!”他扬长而去,然后逃到冀州。
董卓害怕袁绍在冀州兴兵造反,正准备下令缉拿。袁绍的党友侍中周毖、城门校尉伍琼、议郎何颙等人忙向董卓进言——对袁绍之类有名望的武官,与其缉拿不如安抚。董卓觉得有理,就命人假皇帝名义拟诏,拜袁绍为勃海太守,封亢乡侯。董卓初掌大权,急于更换各地的刺史、太守,于是周毖、伍琼又举荐了桥瑁、张邈、刘岱、孔伷、韩馥等人。这些人也全是袁绍亲信,他们一到京外上任,就立刻着手兴兵讨伐董卓。
董卓还擢升一批武官,比如袁术就升为后将军。曹操也在其中,被升为骁骑校尉。他接到任命,立刻拿定主意离开雒阳。
其实曹操早就劝父亲收拾家资器物火速回乡,可父亲一向爱财,生平延揽资财无数,好几天过去了还是没有收拾停当。董卓又三番五次派人催促,要他上朝领命,曹操更是心急如焚。左劝右劝,父亲终于答应和曹仁、曹纯以及女眷幼子们先行回乡。
曹操敷衍过董卓的传令官,然后换上百姓衣服,改名易姓仓皇而逃,董卓闻讯则下令各地缉拿。曹操只身一人,快马加鞭连夜赶路,逃到中牟县,当地亭长发现他衣衫褴褛又携带财物,疑心是盗贼。曹操虽然武艺高强,但久受饥寒,早已体力不支,被亭长捉了去见官。到了县令那里,正巧碰上一位来县公办的郡功曹,一眼认出曹操,以“天下方乱,不宜拘英雄”为由,劝县令放了曹操。
曹操满怀感激继续赶路,一路上,他心想,只要是德才兼备的英雄,总能得众人相助。董卓人人得而杀之,日后起事除奸,定是易于反掌。走着走着,不远处就是陈留了。陈留离家乡谯县很近,当地太守张邈是自己的好朋友。曹操离开雒阳前与父亲商量过,全家在陈留安身。
心情一放松,曹操更觉得饥饿难忍。他突然想起此地有个吕伯奢,是父亲的老朋友。于是他径直来到吕家。吕伯奢有事出门,只有三个儿子在家。
吕家兄弟已经多年没见过曹操,忙问为何今日来此?曹操想,自己的事情恐怕天下无人不知,瞒也无用,便直言道:“不慎得罪了董卓那老奸贼,官兵缉拿,才流落至此。”
于是吕家兄弟让曹操在厅堂中休息,两个兄长去安排酒宴,小弟陪曹操闲聊。
“不必置酒宴,一碗汤饼足矣!”曹操说。
“先上汤饼!”吕家大哥高声吩咐着,“酒宴也要快快置办,世兄的马也多喂草料。”
曹操三两口喝下汤饼,正和吕家小弟聊兴酣畅,却忽然听见门外有兵器声。
“是我兄长磨刀杀猪。”吕家小弟见曹操面露疑色,急忙解释道。
“不对。我常在军旅,绝不会听错。你听,又是一声……”
“恐怕是……我家仆妇摔了酒器。”
曹操却一跃而起,提刀出门,果然见吕家两位大哥,还有仆从不下十人,正手持利刃,围着自已的财物和坐骑,嘀嘀咕咕在密议什么。见自己猛然出门,个个大惊失色。曹操怒不可遏,他大喝一声,扬刀上去,一口气击杀吕家主仆数人,有几个家仆乘乱逃走,他也并不追杀。
望着满地血泊和尸体,他愣住了——吕伯奢一旦回家,看到这种惨状,老人家不知实情,怎会想到自己三个儿子竟然见财起意?他只会怪我曹操心狠手毒。唉!父亲多年的这份交情也只能做罢了……
曹操决心已下:既已杀人就不必顾及善后了。他坐到马上,不紧不慢地小跑着上了大路,一路沉思着……
……若说蹇硕、董卓是豺狼虎豹,吕家兄弟却容易被当作不害人的羔羊麋鹿,使人放松警惕。孰不知,羔羊麋鹿也会心怀歹意,阴谋暗害英雄!他似乎突然间明白了一个道理:他将令蹇硕、董卓这类恶人奸佞所畏惧,但他永远成不了饱享美誉的仁人君子!这并不只在于他身为宦官后代,而是因为他与生俱来的才智、豪黠,使他不得不与“君子”之名绝缘。古往今来,圣贤们总以牺牲退让宏扬着仁德。可这个世道,不是圣贤的世道……
他心里觉得一阵悲戚,脸上却露出凶残的笑,自语道:“成功者非仁人,立事者非君子,能除恶者非贤大夫!”他时年三十五岁,正是由少及壮的年龄。此前,他因迫切地想得到大夫们的承认,而屡遭恶人奸佞陷害。而此后,他会比恶人更狠毒,比奸佞更权谲。为了自己心中的那个清平天下,他将不择手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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