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年,新年刚过,荆州州治襄阳城又潮又冷。一支队伍在城外安营。军帐中,长沙太守、乌程侯孙坚正和他的几个亲近部下围着炭火坐定,一边烤火一边议事。
孙坚三十四岁,神态骁悍放肆,平时不喜欢穿官服,而是像个下曹武吏那样,身着束袖骑服,头戴赤巾。他自称孙武之后,其实出身微末,当年正是这样一身装束,讨黄巾,征长沙,终至发迹。他在帐中一边来回踱步,一边愤愤说道:
“三年前,若是依我之言,岂有今日大祸?!那时我随车骑将军张温赴凉州,平边章、韩遂之乱,董卓也在张公节度下。然董卓久不前来听命,我便知此人是个祸端,于是我为董卓列三条罪状,劝张公立斩不赦。只可惜当时张公犹豫不决……”
“将军!”孙坚一位部将程普直言道,“旧事多谈无益!我等既率天下之先而兴义兵,最要紧的是商议今后如何行事!”
程普字德谋,原籍幽州右北平郡,他身材修长,容颜端伟,是个威风凛凛的北方男儿。他望着帐帘外襄阳城的方向,凝神想了想,又说:“几年以前,我随将军讨长沙反贼,荆州刺史王睿不给军资,还轻慢将军,也侮辱我等弟兄。武陵太守曹寅与王睿向来不和,如今,曹寅假托光禄大夫温毅之名,伪作檄书,将讨伐王睿。此正将军作为之时!”
孙坚大笑:“我和德谋想到一起了!我正打算与曹寅联络,承檄发兵,结果了王睿!”说到这,孙坚又看看他手下将领们,问道,“诸位可乐意?”
另一位部将黄盖却迟疑地问:“兴师当有名。伪作朝廷檄书,恐怕不妥。”
程普却微微一笑:“除掉王睿,占据襄阳,将军便有了北进之根基!”
孙坚当机立断,命令程普代为领兵,向襄阳进发。自己则穿上士兵的衣服,混于队中。来到襄阳城下,众军士高喊喧哗,说是孙坚义兵前部,请王使君援给军资。
“你等为何哗变?孙文台在何处?”王睿站在城楼上高喊,只见队伍黑压压的望不到边。
王睿心想,队伍中为何不见孙坚本人?早听说孙坚一路招兵买马,兵员已一万有余,如此军中必然缺粮。难道真是粮困导致士兵造反,孙坚已经无力辖制?
“弟兄们辛苦讨贼,军饷还不够置件衣服。请使君快给大伙发军资军粮!”士兵们个个穷凶极恶,在城下吵嚷着,挥动着矛戟。冲车、云梯早被拉到城下。
王睿说:“王睿身为刺史,一心为国,若有余财,怎会吝啬?无奈正值隆冬,粮库已空,诸位若是不信,可进来亲眼一看!”
说完,他命令打开城门。于是孙坚部众“呼啦”一下纷纷拥入城中。
等王睿从城楼下来,却见孙坚立在城下,正对自己大笑:“王使君,还认识孙某吗?”
“是你?”王睿大惊,“孙府君,你为何混迹于行伍中?”
“王使君,如今城内城外,都是我的人马,你就死吧!”孙坚说。
“你……,叛逆!”王睿愤怒地用手指了指孙坚。然后他四周看看,只见孙坚的兵众有的奔上城楼,与守城兵士火并起起来,还有的早密密麻麻站满城街。
“王睿何罪之有?!”王睿怒不可遏,质问孙坚。
“不杀使君,我的兄弟们不答应。”孙坚略一冷笑,然后故作一本正经地问左右将士们,“王睿可不可留?”
“不可留!”士兵们异口同声地说,号令一般齐整,声音震彻天宇。
“弟兄们说了,留你无用!准你回府,告诉家人为你收尸。”孙坚冷冷地说。
王睿自知势去,于是回到家中,刮下器皿上的金粉吞到肚里,很快丧命。
孙坚接管了襄阳,而后继续进发,不日来到南阳。王睿的事情早已传到南阳,大小官吏们听说孙坚要来,无不慌张失色。
只有南阳太守张咨泰然自若,他对属下说:“孙坚一介武夫,负气用事,只需对他敬重客气些,足可安抚。况且此人总以军资生事,我命人带上军资前去慰劳,看他再有何话可讲?”
属下纷纷点头称是。于是张咨派人给孙坚送去一些粮草,孙坚也以牛酒回赠,还邀请张咨明日到营中喝酒叙话。一时太守府上上下下都松了一口气。
第二天,张咨果然带着几个随从来到孙坚营中,孙坚命人摆上好酒好菜,两位太守无话不谈,酒喝得很痛快,不一会,两人都有了六七分醉意。
这时,孙坚主簿进帐禀事,孙坚醉熏熏地问:“有何事?”
主簿手里捧里一摞书简,他先打开最上面的,说道:“明府(注① 对太守的敬称)家信,令郎亲手所书。”
“策儿!”孙坚一惊,好像酒醒了似的,“策儿怎么说?我兴义兵后,命他母子到迁家江北,他们现在安身何处?”
说着,他从主簿手中抓过信,只见上面写道:“父亲大人,儿已迁家于扬州庐江郡之舒县。有周瑜者,与儿同年,略小一月,本庐江舒县人氏。故太尉周景、当今光禄大夫周忠是其族中长辈,其父曾任雒阳令。此人前来拜访,愿尊我为兄,劝我迁家于舒,还将家中道南大宅让于我。如今全仗周瑜照应,两家有无互通,亲如一家,母亲弟妹衣食无忧,请父亲放心!我与周瑜白日骑射习武,日落同案同灯读《左传》,周瑜风雅有才,文武双全,邑中知名。得友如此,孩儿心中甚悦。”
孙坚不由一阵哈哈大笑:“张府君,你说说,如今的娃娃真是人小鬼大!我那策儿才十五,对了,新年已过,该十六了。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,这么大的事,不请示父辈尊长就自己做主了?!真是群不肖子孙!哈哈,策儿有本事,能和周太尉家攀上交情。哈哈哈哈……”
“有其父必有其子。”张咨说,“孙将军英明神武,贵子必然早成大器。”
“还有事吗?捡要紧的报来!”孙坚对主簿使了个不易查觉的眼色,又喝了口酒,把玩起案上的佩刀来,一副慢不经心的样子。
主簿在文犊里翻了半天,高声说:“我义军吏士来报:已请南阳太守张咨给予支援,然而如今道路未曾整饬,军备未曾置办,请将张咨逮捕责问。”
张咨大惊,他“噌”地站了起来,“你们?我,我不已经送去军粮了吗?”他看看四周,发现四周早有军士布阵。
“还有何事?”孙坚玩弄着佩刀柄上的饰珠,只瞥了一眼张咨,便又垂下眼帘。
主簿高声答:“另有我鲁阳前部来报:张咨派人阻挡耽搁行军,使我义军不能及时讨贼,请将张咨处以军法!”
张咨还没得及争辩,孙坚便一个眼色,两名健儿立刻上前,将张咨拖出帐外斩首。
转眼就到了二月,天高土厚的中原大地仍是毫无春意。
原野空寂,去年的农田成了今日的裸野,阡陌间枯然一色。平原的天穹异常巍伟,高不可测,天色浑浑,浮云不动。处在这样的天地间,自然令人生出许多苍莽古直的情怀。直欲襟抱宇宙,吞吐云气。更何况凭凌中原,睥视华夏?
最初是田间几株漏割的野粟,细小的谷粒突然轻轻落地,好像只是一阵微风。然后,就在东方的天际,有几缕烟尘滚滚升腾,接着是北方、南方。与此同时,似乎由地下传来,有一种低闷得几乎听不见,却令人脏腑震动的隆隆声。
渐渐地,烟尘越来越高,越来越健动,在沉滞的空气中放肆着,欺霸着,天空被染成土黄色。这时,无数行伍战阵从烟尘中慢慢显形:战车的轰隆,马军的匝沓,步军的堂堂之阵——会盟各路人马,都已如约而至!
原来,新年一过,各地州郡首脑纷起义兵,推举绍为盟主。袁绍受命不辞,并自号车骑将军。见到义兵势众,董卓将雒阳城内富豪全数处决,没收大量财产,然后挟持自己新立的皇帝,以及部分朝臣,还有百姓一百万人,一同移都长安,只留亲信部将徐荣、牛辐驻守雒阳一带,与义军对峙。而后一把大火,将城中宫室、民宅统统烧毁。整个雒阳城顿成焦土!
与此同时,讨伐董卓的义军各部人马也纷纷布署到位。其中,勃海太守袁绍、河南太守王匡屯河内,陈留太守张邈、东郡太守桥瑁、兖州刺史刘岱、山阳太守袁遗、奋武将军曹操共屯酸枣,后将军袁术屯南阳,豫州刺史孔伷屯颖川,冀州牧韩馥屯邺城,对雒阳构成半围之势。而曾向董卓举荐这些州郡长官的周毖、伍琼等人,事发后被董卓处斩。袁绍的族亲中,包括太傅袁隗、太仆袁基在内几十口人被杀。
就在这天,各路人马在酸枣筑起高台,正式歃血立盟。战车与马蹄践踏着曾经累世耕种而如今空无一人的农田,场面壮盛而混乱,一时鸟兽四骇。盟会之后,盟主袁绍将与各州郡义军首领们欢宴三日。
这时的曹操,不时走来走去,与故旧们闲谈几句,旁观这场盛大的仪式。
隔着滚滚黄尘,他隐约看见有人拨开众人,急步朝他走来。鼓乐声、车马声、人跫声格外嘈杂,只能看见那人对自己做着手势,高声叫喊,却根本听不见他说什么。
曹操迎上前,那人则喘息未定地说:“曹将军,可找到你了!”
曹操认出,他是当日曾为袁绍京外募兵的北海相鲍信。曹操被袁绍表(注①
当时各州郡都与董卓控制的朝廷断绝了来往,官员、豪强若想安插自己的亲信,既可上表某人为某官职,只要表书一上,就可认定朝廷已经批准。)为奋武将军后,受令驻扎在酸枣,受陈留太守张邈辖制。鲍信也驻在附近,不过两人忙于军务,很少长谈过。
见过礼,鲍信便忿忿不平地说:“整日都是虚假排场!如今勤王兴师已有两月,却无一人发兵,都在保存实力。太守刺史们都借此机会,招兵买马,各自为政!”
“仁兄所言极是。不过,州郡大吏各自为政,并非始于今日。黄巾之乱后,地方州郡纷纷自立,时势日危!”曹操点点头说。
“以我看,始作俑者便是那人称‘治蜀有方’的益州牧刘焉。”鲍信说,“前些年,此人上书朝廷,改刺史为州牧,实为开割据之先河!原先,太守总督一郡,刺吏辖制一州。然太守官秩两千石,刺史官秩仅六百石,不过监察之官,并无实权。刘焉之后,州牧与太守一样,为二千石高官,总揽一州大权,岂不成了一方诸侯?”
曹操说:“传闻刘焉曾请人望气,望见益州有天子气,于是贿赂朝中官员,谋得益州牧一职。今后州牧会越来越多,刺史们也会仿照州牧行事,想起来便让人忧心忡忡,夜不能寐啊!”
说到这,他叹口气:“鲍兄,我怎忍心看这勤王兴师的义举,反成诸侯割据、天下大乱之开端?况董卓区区老革,又有何惧?此人年少时颇负勇名,能左右开弓,百发百中。后来朝廷派他平冀州黄巾,被张角一群污合之众打得大败而归,官职也免得一干二净。后来平西凉,又是无功而返。此可谓虽有勇猛而不通兵法。不过凭着曲意逢迎,这才屡屡去官又屡屡加官,又借朝中之乱而窃取大权,此可谓长于阴谋而不明大道。”
“好一个‘虽有勇猛而不通兵法,长于阴谋而不明大道。’一语中的!”鲍信赞道。
曹操展开自己的左手当作沙盘,用右手食指在上面比比划划地说:“董卓火焚雒阳而走长安,虽依兵法‘坚壁清野’之理,其实却已然向天下人示弱。而我关东义军之兵力,总数十万余,身后又有豫、兖、青、冀四个中原富庶大州。董卓所辖人马,多何进、丁原旧部,人心不服,士气低落。此外,虽有左将军皇甫嵩三万人马把守长安入口扶风,但那皇甫嵩并非董卓一党,随时可能倒戈。只要我关东义军齐心协力,布署有方,诛讨董贼,焉有不胜?”曹操声调越来越高,嘈杂之中,引来很多人扭头向这边张望。
“恨只恨拖延至今无所作为!”说到最后,曹操一边叹气,一边右手握拳,用力地击打着自已的左掌。
“难就难在力合而心不齐!”鲍信也连连叹息。
“既然有我在,我力当扭转时危!”曹操决然说。
大帐内摆开酒筵。众人刚刚落坐,第一巡酒还没喝完,曹操便从末座起身,来到袁绍面前:
“车骑将军、诸位将军,请听曹操一言:我等既兴义兵,本为诛暴平乱。现各路大军已然集结,为何犹疑不动?董卓焚烧宫室,运迁天子,以致举国震惊,百姓凄惶,不知依附何人?此天欲亡董贼也!如今一战可平天下!机不可失,时不再来。如今不战,更待何时?”
曹操慷慨陈辞,众人却好像没听见似的,有的低头喝酒,有的高声闲谈。只有袁绍思索片刻说:“如今人马并未齐集,筹备亦未周全,上令无以下达。各路义军,难以协调。还有几路人马不听盟主号令,今日盟誓,后将军袁术便违令不来。贸然出兵,恐中董贼埋伏。”
话音一落,马上无数人附和起来:
“袁将军所言极是。兵法云‘避其朝气,击其惰归。以治待乱,以静待哗。’如今西凉贼兵焚城清野,可谓破釜沉舟、困兽犹斗。此时不宜出兵,须待贼众势气渐疲、军资匮乏之时。西凉人骁悍无制,一旦军资匮乏,军中必然生乱!”
“我等原以为西凉人所长唯在乎骑兵,虽有一时之锐,而无长久之持。然如今董卓部将徐荣、牛辐等人与义军对峙,多置鹿角、深为壕垫,是作长久战备。我等如欲出战,须慎而又慎!”
“待到董贼无军资,又要有多少百姓死于非命?”曹操反驳道,“董卓若是军资匮乏,必会烧杀抢掠。任由董卓胡作非为,我等虽兴义兵却有何用?况且,董卓一介武夫,司徒王允文弱书生,徐荣、牛辅、吕布、华雄、胡轸诸人更何足论?用兵之法,不过知已知彼,因势利导,庙算权衡。可这么多时日来,诸君一无所为,何人曾谋划方略?何人曾派耳目打探敌情?”
“孟德怎知我没有谋划方略,没有派耳目打探敌情?”袁绍说:“我与各路义军首领商议大事,孟德岂能得知?你只须听从陈留太守张邈节制,其余不必过问!”
回到自已营中,曹操马上将几个堂弟曹洪、曹仁、夏侯惇、夏侯渊还有在陈留时投奔过来的乐进、李典等部将们叫来,对他们说:“也只有打个胜仗,各路义军才肯听我!”
“敌众我寡,出兵多有不利。”族弟和部将们说。
“先去试锋,便知敌军虚实,也自有战胜之法。”曹操想了想,决毅地说,
“如今义军日渐颓朽,也只有我不顾性命、牺牲前赴,方能激励义军将士,令各路首领动容啊!”
他连夜与几个堂弟们在沙盘上布署,第二天便率兵西进。曹操手下只有在陈留散尽家财招募来的三千人,张邈又支援了他两千人。五千人行军到荧阳汴水,与董卓部下徐荣遭遇。混战中,曹操肩背上中了一箭,坐骑也受伤伏在地上。
堂弟曹洪从乱军中杀过来,高喊着:“将军乘我的马!”
“贤弟,这怎么使得?今日我死于此!贤弟快回酸枣布防!”曹操从背后拔出手戟,准备自卫。
“世上可无曹洪,然不可无将军!”曹洪不由分说,把曹操扶上自己的马。
曹操快马加鞭,领着人马渡过汴水向酸枣撤退。天将亮时,鲍信派人来接应,曹洪也从敌阵中突围,领着几个骑兵追上曹操的主队,一同退回酸枣大本营。
各路首领仍然终日设筵摆酒,曹操来到帐中,略加劝说,却为他们嘲讽,说他兵败而归,有何道理菲薄别人。张邈也责怪他损折自己部下。
“虽兵败,却也摸清敌军底细。”曹操说,“我已有破敌良策:袁勃海可领河内人马兵临孟津,酸枣诸位将军据守成皋,占领敖仓,封锁各大要隘。而后,后将军袁术可率南阳兵众开进丹水、析县,杀入武关,以震动三辅。几路兵马都应高垒深沟,轻易不出,多布疑兵。如此大军压境,以顺诛逆,董卓军中必然士气低落,各怀二心,我义军便可相机而动……”
曹操话没说完,嘈杂的杯觞之声使他无法继续下去。突然刘岱和桥瑁爆起口角,两人的扈从们竟掏出兵器厮打起来,大帐内外更加混乱。只有身边的张邈一直在听曹操讲话,但却一边捋须一边摇头。
“诸位持兵不进,已失天下之望。我替诸位深感羞耻!”说完,曹操头也不回走出大帐。
曹操正在收拾行装,鲍信闻讯前来送行。“可惜曹将军良谋宏远,却无人能识……”鲍信越说越气愤,“将军以寡弱之兵,却能与徐荣力战一日一夜,使其终不敢进犯酸枣。虽然战败,所部人马,依旧士气旺盛。鲍信佩服之至!”
“唉!若众豪杰稍能心齐,哪里至于功败垂成?”曹操叹道。
鲍信说:“将军才略智谋本世间少有,重归清平盛世,天下全赖将军。想这些州郡高官,并无一位有用之人:袁本初贵胄公子,张孟卓州之长者,孔公绪更不过清谈高论、嘘枯吹生之人,却人人饱享厚禄,拥兵自重,骄奢淫逸。其才不称其位,日后必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说着,他凝视着曹操的眼睛:“当今之世,能总括英雄、拨乱反正者,将军也!袁本初之辈,不过是上天派来为将军开路而已!”
曹操不知说什么好。
“对了,将军欲往何方?”鲍信问。
“与吾弟夏侯惇共去扬州募兵,丹杨太守周昕与我有旧,愿以丹杨兵助我。”
“将军一路保重!日后将军若用得着鲍信,我自会舍命相随!”
于是四拳相握,半晌不能分开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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