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、乱世男儿


书名:《三国少年英雄记》
作者:逸扬(黑白鲸)
进度:完成 

   
   
   舒(注① 今安徽庐江县)是扬州庐江郡的郡治,处在巢湖西南,大江之北,一个山缓水秀、物阜民康的地方。城外周家道南大宅中,孙坚的正妻吴氏早上起来梳好妆,想起远在荆州的丈夫,不由叹了口气。
   
   她年轻时是家乡有名的美人,孙坚听说她的大名,就派人来说媒。那时乡人都说孙坚轻狂狡狯,她家中父兄不乐意与这类人结亲,但又怕孙坚怀恨报复,一时犹疑不定。她决定为全家牺牲自己,便劝家人说:“若我不遇良夫,那是我命该如此。不能因我一女子给全家招来灾祸。”
   
   嫁给孙坚之后,她没有过上一天安心日子。如今,大儿子孙策十六岁了,人们都说这孩子酷肖其父,这种评价令她不安。而且只有她一人察觉到,这孩子身上有很多丈夫不具备的东西,究竟是什么,她也说不清。这种说不清更加重了她的不安。
   
   这时周瑜来到门堂,远远看见她发楞,施礼说道:“周瑜见过太夫人!”
   
   “哦,是瑜儿,”她一见这孩子就高兴。端详着他俊美的面宠、沉着大方的举止,微笑不觉挂在了她脸上。当初在吴郡家乡时,临郡丹杨郡的太守便是那位帮助曹操募兵的周昕。周昕曾与孙坚有隙,家乡呆不下去了,正愁无处安身呢。哪能想到竟是这个年幼的孩子,安排接应了她一家人栖身,还让出家中一座大宅供她母子们居住。
   
   “夫人,策兄呢?”周瑜不解地望着她的神色,问道。
   
   “他一早就去郡城面见太守陆康。怎么,瑜儿没与他同去?”
   
   周瑜闭紧嘴唇眨了一下眼睛,他顿时明白,孙策生性好强,不愿意被他这个当地的旺族子弟、少年名士引见,他要凭自己的实力和本地太守交往。
   
   周瑜赶忙回家,叫人备好鞍马,启程直奔郡城方向。孙策手下一帮悍勇少年,而陆康六十余岁,清高倔强,万一两人有摩擦……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来到太守陆康的治所,只见接待客人的正堂空无一人。周瑜一时找不到孙策,就四处闲逛,正好碰上一群太守幕宾们在谈论当今时局。舒处在江淮之间的士夫交游之乡,又与中原通衢,消息很灵通,经常有士大夫评品时事。
   
   有人说起中原战况:“这几月来,关东义军对董卓总是避而不战,可内讧却与日剧甚。前日听闻兖州刺史刘岱杀害东郡太守桥瑁。”
   
   “桥瑁一死,全族破败。曹操不忘当年桥玄有恩于他,四处寻访桥家妻子族人,却终是不知去向!”另一人叹道。
   
   “义军于国无益也!只有曹孟德一人称得上英雄!”有人抚掌赞叹,然后讲起曹操孤军奋战的事迹,众人都津津有味地听着。
   
   “我见过此人!”周瑜插话说。
   
   那人接着说道:“曹将军与西凉人一战折光了人马,好在又得丹杨太守周昕之助,募得四千丹杨兵。然已散尽家财,发不出军饷,行军路上军士哗变,乘夜烧袭主帐。曹将军不得以持械自卫,手刃十数人,才得以脱身。第二日清点人马,仅剩五百人,然后就近收罗了一千士兵,暂驻袁勃海辖地河内。”
   
   周瑜摇头说道:“丹杨多山,境内山越人劲勇轻死,本是汉家最好的兵源地。可惜虽有上甲精兵,不能辖制也是无益!不过此人屡败屡战,可谓有不屈不挠之志向。此人若想成大事,不可与袁绍之流争利,当安忍以待天时。现在众人只顾董卓,都忘了黄巾,黄巾必将死灰复燃。可仿效当年,借平黄巾立功发迹。”
   
   “高见!”“有理!”“果然是后生可畏啊!”众人纷纷赞道。
   
   周瑜却觉得没意思,一言不发地转开离开,然后轻车熟路地走进后宅,见到陆康八岁的侄孙陆议(注① 即陆逊。陆议晚年时将名字改为“逊”,本书描写时代中,陆逊应名“陆议”。)正在低头习字,就逗弄着陆议一起玩耍,他问陆议:“陆府君现在做什么?可是接待客人?”
   
   陆议说:“祖父午后小憩片刻,然后一直在读书。”
   
   周瑜觉得奇怪:“难道兄长不曾来……”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此时,庐江太守陆康的书房中,陆康手握竹简,斜倚榻上。主簿又一次进来问道:“孙策已经等了一个时辰,明府……”
   
   陆康想了想:“我虽与孙坚有旧,然自兴义兵以来,孙坚投靠袁术,残杀汉吏,攻城夺池,已属不臣。我怎能与这等人再有来往!”他捋捋灰白的长须,“打发孙策走吧!”
   
   于是主簿来到外院,孙策和随从他的十来个少年,都呼拉一下围过来。孙策问:“府君公务忙完了吗?”
   
   主簿叹口气:“唉,府君公务甚繁,又添了几桩急事,今日怕是没有闲隙。孙郎请改日再来,……,孙郎若有要紧事,在下愿意代劳。”
   
   “也好,我改日再来!”孙策平静地说,施礼准备告辞。他容貌俊雅,随着年龄增长渐显英气。陆康的辱慢使他怒火中烧,却不在脸上显出来。
   
   随从都是孙坚部曲军校们未成年的子弟,他们白等了半天,听说太守不肯见,个个气急败坏。其中有个比孙策大几岁的少年,已经长得很健壮,高声叫嚷道:“什么公务繁忙?分明是搪塞!快让姓陆的老儿出来说话!”
   
   “不得无礼!”孙策喝道,脸上仍然绷地紧紧的,“陆康是江东名儒,循规守法,又治政有方,今日不能相见,自然有他的道理!我们回去!”
   
   说着,他大步扬长而去,少年们都随在他后面。有个少年不服,拾起一声石头扔向后院。顿时,几个站哨的郡兵怒喝着过来阻拦,少年们更被激火了,纷纷掏家伙厮打起来,转眼几个郡兵就在地上打滚了。主簿远远在站在门阶上,挥着袖子高喊:“不要动手!不要动手!”
   
   “住手!”孙策回头厉喝一声。少年们顿时罢手,有人抓着一个郡兵的衣领,把他从地上揪起来,猛地推向后面的郡兵。
   
   孙策对主簿恭身施礼:“我手下人鲁莽,主簿见谅。改日定来陆太守阶下陪罪。”然后他又对身旁一个少年说,“你随身带着伤药,都留下来,给弟兄们治伤!”
   
   主簿点头还礼:“孙郎仁义如此,难怪你年未弱冠,却已享誉江淮。来日我一定对陆府君好言相劝!”
   
   “多谢主簿。”孙策说。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傍晚,回家的路上,两个少年迎着夕阳。周瑜看看孙策神色,知道他心里委屈,于是安慰着说:“陆康年迈不识大势,兄长千万别介意。”
   
   孙策说:“明明是陆康欺我,贤弟都看见了!大丈夫当忍胯下之辱,不然的话,我……”
   
   周瑜说:“早先我还有些担心,现在才知道兄长宽宏大量,做事周全。当初我没看错人!”
   
   孙策笑了:“年初你到富春来找我,又帮我安家。如此器重,如此知遇,我怎能让贤弟失望呢?贤弟知道么?我一见到你,就好像觉得失散的兄弟今又重逢!你刚坐定,就劝我迁家舒县。可我一听,就觉得十二分正确!”
   
   “那是自然!”周瑜骄傲地说,“一来鄙乡未遭战祸,可以安置妇孺。二来此地又可交通荆扬,观望中原,道路通衢,俊杰来往。三来你我兄弟也可朝夕相处。难道兄长来舒县后悔了吗?”
   
   孙策叹道:“唉,陆康这么对我,一定是冲着父亲。父亲在荆州为国杀敌,尽忠守职,可为何天下人仍不容他?”
   
   周瑜淡淡地说:“都是因为袁氏兄弟不和睦,毁了义军。”
   
   原来,孙坚首兴义军,但以袁绍为首的义军会盟并不承认他。究其原因的话,只因袁绍与袁术兄弟为争盟主之位已经有不和,而恰恰孙坚又与袁术结盟。早先袁术回绝了董卓任命的后将军一职也逃到南阳,又依盟主袁绍的布置,将人马驻在鲁阳,与孙坚联络。袁术上表孙坚为豫州刺史、破虏将军,孙坚从此便听命于袁术。
   
   想到这里,孙策说:“父亲与西凉军拼死奋战,却丝毫得不到袁绍义军援助。而那袁术,也只是借助父亲战功,开拓自己的地盘!”
   
   周瑜叹道:“如今世上,只有孙将军、曹将军尽忠汉室,一心为国除害。不过,曹孟德自丹杨募兵后,也是蛰隐待时,唯孙将军一人矢志不渝。如今国事全靠孙将军!”
   
   孙策感激而动情地点了点头,神色坚定如铁,一瞬间仿佛大了好几岁。周瑜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,突然笑了:“孙将军自然是英雄,但日后负担天下的大英雄却另有其人!”
   
   “你说何人?”孙策歪过头,不解地问。
   
   “我告诉你,你要把你的辘轳剑送给我!”周瑜说着,粹不及防地抢过孙策佩剑,一纵马,飞奔而去,他回头叫道:“你追不上我了!”
   
   孙策猛追上去,高叫:“看我怎么收拾你?”
   
   周瑜却冷不丁拉住马,把剑一抛,说声“接住!”孙策一愣,稳稳接在手中。
   
   “未发迹的大英雄,就是这接剑人!”周瑜开心地笑了。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孙策在舒县为父亲担忧时,孙坚却正在荆州鲁阳(注① 今河南鲁山县,当时属荆州南阳郡)城外设下酒宴。
   
   年初孙坚杀死王睿、张咨,南阳郡的大户们惊怖万分,纷纷捐出家财。然而驻兵日久,军资又不够用了。加上袁术一直征敛无度,南阳已搜刮不出什么。到了深秋收粮时,孙坚便派长史公仇回襄阳筹募军资。军士们临时在城外大营中围出一座大帐幔,孙坚今天兴致高,把手下们都从襄阳城中带到帐幔中,觥筹交错作起乐来。
   
   就在这时,有军人报关西骑兵来突袭。话音未落,帐外响起一阵暴雨般的马蹄声。人们出帐一看,是几十名敌军候骑,都骑着陇右好马,在营前来来回回地疾驰。
   
   众人都明白,几十个人竟敢接近孙军营区,可见敌军后续部队一定非常庞大。帐里的官员们慌慌张张准备回城,营中的士卒也纷纷奔走应战。
   
   孙坚却端坐不动,高声说:“传令各营军士,原地待命!”
   
   只是眨眼间的功夫,乱作一团的大营便鸦雀无声了,兵士们依照行阵规矩,在帐外列队完毕。左右角掎,前后顾应,曲直方圆,无不绳正,治而不拘,勇而不躁。个个如同铁人般一动不动,一声不出,仅偶尔有一两声战马的嘶鸣或远或近地传来。
   
   帐内,孙坚对众人说:“有孙某在,自可保诸位平安无险。来来来,接着畅饮!”
   
   众人根本没有心思喝酒,都神不守舍地望着帐外。孙坚见状大笑起来:“今日诸君不够尽兴!孙坚不才,愿舞剑给诸位佐酒!”
   
   落音未落,座中有人高声说:“将军舞剑,我愿作歌赞之!”孙坚回头一看,是自己的老部下朱治。朱治字君理,丹杨人,追随孙坚很多年了,是孙坚最信得过的人。
   
   孙坚大喜,忙离座舞起青锋。长剑的作用,通常是士大夫们随身佩带以增威势。人们爱剑,用它慨然起舞,弹铗长歌,都是以剑示武德。但真到了战阵中,长剑用处并不大:步兵中,剑不如雄戟长槊;骑兵中,又不如斩马剑和环首刀;平时防身,剑不如匕首。部下武将们早看惯孙坚如何在战场上厮杀,但观赏孙坚舞剑的机会却不多,他们都兴奋得交头接耳起来。朱治又在一旁唱道:
   
   “丈夫生乱世,安忍老蓬蒿?笑彼太平儿,低头弄钱刀。
   
   大将凶门出,一醉千军豪!奇功今日建,名欺霍嫖姚!”
   
   “好歌!”部将们大声叫好。他们心中充满着被酒激起来的豪气,还有那种至生死于度外的痛快。他们和孙坚一样,没有更深邃的目标,只为了这种简单的痛快,乐于去死,也杀人如麻!乱世中,自然有人可以做英雄,却不知自己正把苦难播满天下……
   
   帐外,那几十个关西骑士已闯进孙坚营中,接近大帐,但歌声、叫好声、喧哗声盖过了帐外的马蹄声。只见敌骑的身影映在薄薄的帐幔上,周匝飞掠而过,像过年的灯影戏一样。
   
   正在这时,一军校进帐禀报军情:“敌军五千骑兵至。”
   
   “好!不早不晚,恰好我等酒兴已尽。诸位,回城吧!”孙坚说。
   
   回到城中,众人纷纷舒了口气,忙问孙坚为何不早回城。
   
   孙坚笑着说:“我若早让诸位回城,一时必定三军混乱,兵士们争相进城,诸位难免被人马蹈籍。”
   
   众人恍然大悟。程普却低声对黄盖说:“其实将军这是一举两得,他自己只说出其一,还有一层意思他不愿说出:敌军见我按兵不动,则疑心有诈,必会退兵!”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果然,敌军几十名斥侯之后是五千骑兵,五千骑兵之后又有两万步兵续发。但他们见孙坚阵营整肃,一时犹豫不敢攻城,只好撤回。孙坚趁势移师梁东安营。
   
   与孙坚对阵的关西军,当时由东郡太守胡轸为大督护,吕布领骑兵,都督华雄协助作战,兵力有数万。初次交战孙坚陷入重围,部将祖茂将孙坚头上的赤罟帻戴在自己头上引开敌兵,孙坚这才突围,回到梁东整顿人马。又过了些时日,孙坚听说关西军内部胡轸、吕布不和,都督华雄也无所适从,军卒纪律涣散。孙坚敏锐地觉察到破敌之机到了,于是全军开赴阳人。西凉军也倾营而出,有意迎敌于旷野。
   
   战鼓如雷,流箭如雨。孙坚命令朱治代领主营之兵,自领黄盖、祖茂为先锋打算正面迎敌。正要上马,程普突然拉住孙坚,指指前方山坡上树林。
   
   “德谋是说……,应在那里设一处伏兵?”孙坚思索着问,突然一拍脑门,“唉,我怎么没早点想到?要是当初在那里设伏,便可从后翼直捣敌军腹心啊!”
   
   程普却不紧不慢地说:“无妨。若是敌军误以为那里有伏兵,却更妙些!”
   
   “德谋这是何意?”孙坚不解地问。
   
   程普说:“我领骑卒百人,多带旌旗角鼓,从那边山林中出。此处对西凉军来讲事关重要,足为利害,必然分兵抵抗,以致中军空虚。而将军,则可以伏在阵中……”
   
   “伏在阵中?”
   
   “正是。世人只知伏兵依山川草木而伏,却不知伏兵之极致,正是伏于阵中。我依山林而伏,是伪伏。将军伏于阵中,是真伏。”
   
   孙坚大笑:“智哉德谋!今日才知,伏兵也有真假!不过,”他收起笑容,“德谋要吃些苦头了,你要小心啊!”
   
   按照程普的计策,各部相继出发。孙坚领着他的贴身骑士们,悄悄接近敌人中军。孙坚越来越自信他看出了敌军的门道:西凉军原来的战术主要应对孙坚的步卒和弓弩,但这次孙坚集中骑兵冲突敌阵,加上程普从侧翼袭扰,使西凉军难以应付。孙坚再看敌阵,中间整而两端乱,他料定华雄必居中军。他淡淡一笑,心里说:“我知华雄何处,华雄却不知我在何处。好一个程德谋!”
   
   果然等华雄终于发现孙坚的骑队,却为时已晚,两人的护卫们转眼便厮杀成一团。
   
   孙坚也勒住马,凝视着前方骚动,放声大笑起来。旁边的祖茂问他为何发笑,孙坚抬头一指,顺着他手指的方向,见一个骑士挤出人群,手持华雄的头颅正来向孙坚报功。
   
   孙坚的士兵高呼着“华雄已死”冲向敌阵,一时关西军大乱溃败,胡轸放弃麾盖,乘马逃命而去了。吕布也由小路逃走。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孙坚大获全胜,西凉军则北退数十里。孙坚正准备论功排赏,却有人报军粮已空。原来长史公仇南下筹粮还未归来,而袁术已有七天没送粮草。打了胜仗的将士们恐怕连一顿饱饭也吃不上。孙坚只得冒险把前线交给程普、朱治代理,自己连夜赶回南阳。
   
   袁术慌忙换过衣服出来迎接,客客气气地说:“这几日道路泥泞,运粮一时跟不上,望孙使君休怪。”
   
   孙坚没有回答,只是从鼻子里“哼”了一声。
   
   “来来来,文台兄,脱下铠甲,我们坐着说。来人啊,备酒!”袁术说。
   
   “公路将军!”孙坚愤慨地说,“我等冒险冲锋陷阵,一来为国家讨贼,二来也是为将军报家仇。董卓杀害将军袁氏一家几十口,又何曾杀过我孙姓一人?”
   
   “文台兄,你不必再多言,袁术已惭愧万分。明日一早,我自当派人把粮草送去。”
   
   “那好,多谢将军。孙某告辞了。”
   
   “文台兄何不歇息片刻?明日兄可亲自押粮草回营。”
   
   “沙场瞬息万变,孙某不敢多留。”
   
   袁术叹息一声,命人撤掉酒宴。孙坚的脚步声还回响在耳畔,袁术在内心深处惊诧孙坚的骁勇,又惮妒孙坚的赫赫战功,不过想到孙坚的草率天真,他觉得有些鄙夷,便释然了。于是他笑着对身边扈从说:“孙文台果真鲁莽得可以!兴义军者一十八家,怕是只有孙文台一人拿它当真!”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孙坚威名渐显,董卓便派部将李傕前来求和。李傕一见孙坚便说:“只要孙将军用一张白纸,列出你孙家子侄名姓,附上愿意为官之州郡,交给董公即可。”
   
   孙坚却破口大骂:“董卓逆天无道,荡覆王室,不灭董卓三族,高悬董卓首级,我孙某死不暝目!”然后命令左右健儿将李傕赶出军帐。
   
   过后,袁术听说此事,不禁放声大笑:“这招降者允诺过于丰厚,自然无人肯信。不过这拒降者,说话也过于夸张些!若是我,就不作这个样子给天下看。我会表面迎合董卓,安置亲信各据州郡,增兵聚众,暗伺天机而动!”
   
   众人点头赞赏,袁术又略一思索,对左右随员说:“不过,既然孙坚敢说这种大话,说明他颇有把握,或许不日将有大功。如此一来,孙坚得其名,我则得其实!”
   
   下属们自然是连连附和。袁术于是下令大量往前线输送军资,还派一小股部队补充孙坚兵力,一旦孙坚占据司隶要地,自己便可借机扩充地盘。
   
   果然,孙坚继续进军,在大谷击败关西兵,董卓派来的雒阳守将朱俊自知势去,放弃雒阳屯驻中牟。孙坚于是占领雒阳。
   
   朱俊有意归诚义军,却不与孙坚联络,而是向袁绍发出信函。果然,袁绍一句话,各路义军首领纷纷对朱俊给予援助,有的送来粮草,有的则表其为官。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雒阳城已是一片瓦砾,孙坚部众四处寻找,不仅城内,周围数百里,竟没找到一个活人。
   
   孙坚想起当年随张温西征凉州回来,曾到京中接受议郎官职。那时的雒阳城何等雄伟富丽!城墙直插蓝天,城上箭楼好像空中楼阁,斗拱檐牙高啄,刺破日月的圆轮。城内二十四条大道,两旁槐柳茂盛,有的还是当年光武建都时所栽的老树。直通城门的大道,足有百尺宽,可供数十辆驷车并驾齐驱。正对宫门那一条御道,仅供天子与公卿尚书章服行走,两旁还筑有四尺高的护墙。当年汉相萧何说,“天子以四海为家,非壮丽无以重威。”虽然说的是长安,但雒阳的繁华威仪绝不比当年的长安逊色!
   
   而平民百姓居住的市井中,也是牛马车舆填塞道路,珍奇宝货巨室难容。自然,也难免产生奢华的风气,雒阳人多弃农经商,市面上多有淫侈无用之物,到处是酒垆和美姬。由此可见,奢风一起,国家便日渐衰落了……
   
   想到这里,孙坚不知不觉惆怅落泪。然后命令士兵打扫宗庙,以太牢祭祀。突然有吏士来报,说城南甄官井上,有五色之气,军士们不敢到井中汲水。
   
   孙坚带着几个部下来到甄官井,远远地果然看到井上有淡淡的紫金之光,他连忙揉揉眼睛,再看,却只有灰沉沉的暮色。孙坚忙问旁边的随从,却没人一个看到这种异象。
   
   于是孙坚命令水性好的士兵攀绳下水寻找。不一会,捞上一物,孙坚近前一看,原来是枚玉玺,方圆四寸,一角已损,上面镂刻有五条蟠龙,有文字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。
   
   一时间人人惊呼,都说这便是汉家的传国玉玺。有人揣测说:“前年宦官张让、段圭作乱,袁绍杀进宫内,段圭挟持两位陛下慌乱出宫。后来回宫后,却一直不见此玺。或许是掌玺宦官逃到这里,投井而死,尸首现已腐烂无存,玉玺却留在井中。”
   
   孙坚叹道:“果然神器也!知我等前来,所以放出光豪,引我等前来打捞。”
   
   有人阿谀道:“神器有灵,知使君是靖定国难之真豪杰,故而夜中发光。”
   
   孙坚说:“此物万不可再丢失了,有朝一日真能迎我陛下回雒阳,方可献上。”于是把玉玺装于锦囊中,挂在自己腰间。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入夜,士兵们有的搭起帐慢,有的依残垣而居。孙坚仍在大帐外信步,好像在眺望杂乱的营火。
   
   “将军可知,当日袁术为何拖延不给军粮?”不觉中,朱治走到他身边。
   
   孙坚疑惑地看一眼朱治。朱治说:“我也是刚刚打探到,早先有人对袁术说,如果将军乘胜进兵,进占宛城、雒阳,则可成就气侯,袁术就再也无法控制将军。”
   
   孙坚没有说话。
   
   朱治接着说:“雒阳水土一方,可比什么传国玉玺有用。”他瞅瞅孙坚腰间,“找个巧匠,便能照原样再刻几枚。”
   
   孙坚转过身,笑笑说:“君理啊,我也不觉得此物有何用处。但我总要好好保管,不能让国家重器丢失在我孙某手里。可你说的‘雒阳水土一方’,我从未想过。我既首兴义兵,绝非图一已私利。”
   
   “将军!如今天下豪雄乘乱而起,又有几个真正为国家着想?将军首兴义兵,杀敌无数,驱走董卓,扫整陵庙。其功至大!将军这等义士,若非大权在握,号令天下,怎能为我大汉去奸除污?”
   
   “那依君理之见……”
   
   “依《兵法》所言,雒阳当属‘衢地’,先得者可得天下。身处衢地,宜结交诸侯。将军不如坐镇雒阳,召号天下各路义军再度会盟。有识之士必然弃暗投明,弃袁绍而转事将军。如此一来,各路英雄齐心协力,共迎陛下回雒阳!将军亦可再图长远!”
   
   “君理啊,”孙坚拍拍朱然的肩背,“此谋虽好,但行之甚险,非异才不可为也!我无此器量,亦无此才德。袁公路一直企图借我之手为他开拓江山,如果我控制不住局面,雒阳便会落入袁公路手中。袁本初更不会放过我,他已派周昂绝我粮道,我本欲西进取董卓首级,现粮草接济不上,若长期驻守雒阳,更是力不从心。况且,我军中更无萧何张良这等王佐之才……”
   
   “可恨我朱治没有萧何张良之才,不能辅佐将军救汉扶危。”朱治怅然说,“可是,只要将军坐拥雒阳这宝地,何愁‘萧何’、‘张良’不来投奔?!’”
   
   “君理兄,不必说了。我意已决,你回帐休息吧!”孙坚断然地说。
   
   第二天天明,孙坚下令修复被董卓掘盗的历世皇陵。又过了几日,他便引军退驻鲁阳。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光阴如箭,转眼已是汉初平二年(公元191年)冬天。孙策坐在案前,手握书卷愣神凝望窗外——二弟孙权带着几个更小的弟妹正在玩耍,他们又蹦又跳无忧无虑……
   
   “发什么呆,快做功课!”同案的周瑜拍了他一下。
   
   “你别假装用功了!”孙策说,他猛地掀开周瑜手头那卷竹简《尚书》,抽出几卷帛书,桓谭的《琴道》,刘向的《琴说》,蔡邑的《琴操》,一卷卷摔在案上。
   
   “兄长有心事?”周瑜侧转过头,发现孙策案头有封书信,“孙将军来信了?”
   
   孙策沉默半天,才叹口气说:“我在想,父亲首兴义军,究竟是对是错?”他慢慢打开信,“父亲说得简练,但我深知父亲处境不妙!父亲放弃雒阳退驻鲁阳,袁绍之辈却仍不放过他!父亲是袁术所表豫州刺史,可那袁绍又上表会稽周遇为豫州刺史,周遇是丹杨太守周昕之弟,常年与父亲做对。袁绍这么做,就是要两个刺史相互争斗。父亲刚刚击退周遇,董卓又任命刘表为荆州刺史,占据襄阳。袁术为得荆州,便命父亲讨伐刘表。刘表部将黄祖骁勇善战,如今,父亲正与黄祖周旋于樊城、邓塞山一带,损兵不少!”
   
   “兄长,孙将军用兵如神,定能击退黄祖!”
   
   “父亲在信里说,‘同举义兵,为救社稷。无人与我戮力齐心,反自相残杀!’父亲是刚强之人,他说出这等话,可见他早已伤透心!父亲有心尽臣子之职,可天下人只图遂其私欲。父亲孤身杀贼之时,各方诸侯早将地盘瓜分好,然后在父亲身后下刀!贤弟啊,想到这里,我如何安坐舒城读古人书?我准备去荆州,协助父亲!”
   
   “太夫人会答应吗?”
   
   “母亲自然不允,她说,不愿我小小年纪就委身沙场。可我……”
   
   “我帮你劝说太夫人,一定让兄长上路!”周瑜拍拍孙策肩膀说,“你我再一起过个年,然后,我为兄长送行!”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到了初平三年(公元192年)的元月,孙坚终于大败黄祖,追击渡过汉水,把敌军围在襄阳城。
   
   这天夜里,孙坚部下探知黄祖已领人马趁夜出城,想从侧后偷袭,孙坚于是转头迎击黄祖。到了晨曦微明时,黄祖不敌向山中败逃,孙坚则手指敌军,大喝一声“追!”
   
   程普突然感觉到什么似的,对孙坚说:“只恐有诈。”
   
   孙坚说:“德谋怎么变得如此谨小慎微?古人言‘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’我从军多年,目力甚好,即便有诈,也能及时察觉。”程普一时难以反驳,孙坚却一马当先,随敌而去……
   
   追出半个时辰,孙坚来到一处半山腰。凭他多年征战养成的敏锐直觉,他知道黄祖部众就在山上,仔细观察一下地势,孙坚决定改道从山后上山,出敌不备发动突袭。这时,他才发现身后只有两三名骑卒——原来追得太快,天色又黑,队伍已经分散,前后失去联系。
   
   于是孙坚叫那几名骑兵去寻找大部队,然后传令跟上。而他自己慢慢向山顶接近,他要把地势看得更清楚。他明白自己正离危险越来越近,警觉地勒马缓行。
   
   可山势太低平了,孙坚稍一纵马,竟不觉登陆上山顶。这时他突然发现,虽然山阳坡是低矮枯草,而阴坡是密密匝匝的树林。
   
   他顿时醒悟,知道那黑漆漆的树林中,定然已安排下无数满弦的弓弩。他迅速地掉头下山,然而已经迟了,树林中钻出一片箭雨。他躲不及,只是眨眼间的功夫,身上已经插满敌箭。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挣扎,就从马上落下,落在一个坑洼里。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程普率大军来到山腰时,正好看见山顶上似乎有个身影在半空晃了一下,然后落到草丛中。他狠抽几鞭,来到山顶,看到那片树林,听到林中簌簌声越来越远,似乎敌人正在退兵。他赶忙令人追击,而自己却带着几个亲兵在草丛中寻找开来……
   
   ……他不知为何想起八九年前,那时孙坚欲讨黄巾,在淮水、泗水一带招募很多精兵。他正是那时追随将军的,因他武略、容貌、计谋、口才都很出众,便委以重任。
   
   有一天,记得是在淮南西华与黄巾交战。混战中,也是像今天这样,大队人马与孙坚失去了联系。众人回营后,正心急如焚时,却见孙坚所乘青骢独自跑来,不停地立起前腿嘶鸣。众人急忙随青骢而去,来到一处遍是蒿草的矮坡,突然有人说:“有了!有了!”于是在乱蒿的掩映下,人们看见将军前胸流血,一动不动地躺在草中。还记得只十余日后,将军伤势稍有好转,就率领弟兄们重新上阵……
   
   不过是片刻功夫,他奇怪自己竟然回想起这么多往事。一种不详的预感攫住他,使他甚至不敢继续寻找下去。可就在这时,孙坚已经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了——将军仰卧在草从中,面容很平静,就像他记忆中的那个画面。不同的是,此地衰草枯疏,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,将军身躯上横七竖八地插着几十支箭,有雕羽的,有白鹇的,长短不一。铠甲全被血染红,地上也洼出越来越大的一滩鲜血。
   
   一声雁鸣划过长空,山中的清晨更显荒穆。
   
   全军士众“哗哗”地踩着衰草,从四面八方渐渐地围拢过来。韩当、祖茂、黄盖等人都奔上前,顾不得追敌兵,都纷纷抚尸大哭起来。
   
   程普强忍悲痛,仔细地为将军拔下一支又一支箭。他突然想起什么,问身边的士兵:“这山是何山?”
   
   “听说叫砚山。”

   


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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