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将军!将军!传国玉玺!”
袁术心腹部将袁嗣捧着锦囊,边喊边跑。
袁术正由五六个美姬陪着饮酒,听到消息,“噌”地站起身,对姬妾们说:“你们都滚!”然后他从袁嗣手里接过锦囊,从里面掏出沉甸甸的玉玺。
玉玺静静地躺在案上,虽然沉默无言,却好像有种震慑力,有种刺眼的光芒,使人不敢正视,不敢高声说话。袁术又把玉玺放回锦囊收藏好,准备以后单独玩赏。
孙坚一死,袁术就设法霸占传国玉玺。他知道孙坚在荆州有个侧室,育有一男一女,就把她们母子拘禁起来。孙坚的小妾没有办法,只得把玉玺交出。
这时袁嗣问:“国玺已然交出,那妇人如何处置?”
“放了她们!”袁术说,停了片刻,他又命令道,“放之前先传她们过来。再把孙贲、吴景、程普、韩当、黄盖、祖茂全都唤来!”
不一会,这些人都立在堂下了。孙坚的小妾拖着两个孩子,见到孙坚的旧将,一下子满脸是泪。那男孩见到袁术,吓得躲到母亲身后。女孩却挣脱大人跑到袁术身边,喊着:“打你!打你!”她个头不到袁术腰间,却举着小拳头乱捶起来。
孙坚的小妾大惊失色,带着哭腔叫唤着:“仁姬,不要胡闹!站在朗儿身边来!”
袁术厌烦地皱起眉头,仆从们赶忙把孩子拖走交给母亲。
袁术便对孙坚的侄儿孙贲说:“孙破虏与我同结盟好,只惜大功未成却不幸罹难。先人已逝,而两家盟好不能断决!我已表贤侄接任豫州刺史,统领破虏将军旧部,你意如何?”
孙贲说:“破虏将军长子孙策,天资过人,孙贲自愧不如,愚见应以孙策……”
“孙破虏之子,就是我袁术之子。”袁术说:“不过,孙策年未弱冠,辖制州郡,不合体统。日后他成年,可在我身边为将。”
然后他又对孙坚的内弟吴景说:“上个月,你送孙将军灵柩回乡,我不是令你将孙郎母子接来吗?他们为何不来?前日我听说,他们已去徐州江都(注① 今江苏扬州)安身,果有此事?”
吴景回答道:“舍妹说,策儿还小,母子们只想找个清静地方安身。徐州经年太平,恰好去年又有督军校尉朱治受孙将军令赴徐州,助徐州牧陶谦平黄巾,现正屯驻江都,可为照料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袁术说。
孙坚旧将们退下后,袁嗣与几个幕宾凑前对袁术说:“将军可知孙策为何不愿前来为将军效力?”
“此儿是不甘屈居人下!”袁术大笑。
“将军果然目光如炬!”袁嗣赞道,“卑职还听说,孙策本可嗣承孙坚乌程侯位,他却让于年仅三岁的幼弟孙匡,此其志不小!适才将军传孙坚旧将过来,程普、韩当二人没了踪影,明为称疾回乡,其实必定是去江都投奔孙策。况且,江淮人士多称孙策有奇才大志,少年儿郎多乐意投奔其门下。窃以为将军对此儿不可不防……”
“孙策到底何人?年未弱冠就有这等名气?”袁术问,自从孙坚死后,常有人劝袁术提防孙策,还有人则劝袁术重用孙策,袁术不得不留心,“适才我把孙坚旧部悉数唤来,就是想看看又跑了几个。其实我早有防备!孙坚旧部数万人,我早已拆分改编,补到我辖下各部中。孙贲虽位历州牧,却无兵权。料孙氏再也兴不起什么风浪!”
“将军英明。”袁嗣说。
说到这,袁术背着手转过身:“孙策不过黄口小儿,就算有些小聪明,又有何惧?孙文台一死,荆州全失。我欲转向东南,开辟扬州,恰好有吴景、孙贲可用。孙策若愿意投奔本将军,便和他舅父族兄一起,为本将军开拓疆土!”
转眼到了四月,长安出了大乱,各州义军动兵几年也消灭不了的董卓,却被部下司徒王允、尚书仆射士孙瑞、中郎将吕布等人密谋暗杀。事隔不久,董卓旧将李傕、郭汜发动兵变,皇帝重新被西凉军阀控制,王允被杀,吕布则逃出长安。
朝中一乱,黄巾又活跃起来。有百万黄巾军攻入兖州,兖州牧刘岱仓促迎战,殉职疆场。此时曹操因讨“黑山贼”(注① 黄巾的一支)有功,被袁绍表为兖州东郡太守。到任之后,他便与当地的望族名士鲍信、陈宫、万潜等人结交,这些人也在州中四处游说,称颂曹操的功勋才能,最后说服士族们共同推举曹操为兖州牧。
曹操由太守升为州牧,治所仍在东郡,他雄心勃勃地准备与黄巾们交战。黄巾不过是些穷苦百姓,号称百万,却多半是妇孺,又少有知兵之将。曹操广施计宜,巧妙安排,在济水、汶水之间设下圈套。
眼看黄巾一步步入曹操划中,曹操与鲍信领亲兵一同侦察敌营,却遭到黄巾伏击,鲍信中箭而亡,连尸首都没有找到。曹操命人用木头刻成鲍信的模样,收棺厚葬,在灵前哭祭了整整一天,累了便睡在灵前。第二天清早,曹操走出灵堂,对中郎将陈宫、别驾毕谌等兖州大小官吏们说:“众人都说黄巾是贼,我却要令他们成为国家之资!”
“将军是说……”陈宫等人很不解。
曹操说:“黄巾本穷困百姓,为妖人蛊惑,才聚众生乱,四处钞略。光和末年,朝中任皇甫嵩为帅对付黄巾,那时只知全力剿杀,以为不留后患。其实不然:剿杀只能震慑一时,贼兵遁去,潜伏于百姓之中,无处可寻。且剿杀越厉,积怨越深,稍稍懈怠,又会卷土重来。如此空费国力,而盗贼难息。我一旦战胜黄巾,当编入行伍,或令其重归农桑。”
众人听了,个个惊赞不已。此后,曹操对黄巾兼抚兼剿:一面穷追猛打,接连数战告胜;一面下书招降,瓦解黄巾斗志。最后把黄巾逼至济北,围困起来。冬天粮草断绝,曹操见时机已到,这才真心招抚。与黄巾头领谈判之后,曹操许诺不将黄巾拆分、改编,并给予一定行动自由。黄巾军男女老幼共一百万口全部投降,曹操收编其中精兵三十万,号称“青州兵”。
董卓死了,再没有一个万夫共指的奸恶,关东军阀们开始明目张胆互相残杀,争夺利益,扩张领土。现在的曹操,有了地盘,也有了足够的兵源,还有诸多俊杰才士慕名投奔。谋士有荀彧、程立、毛介、董昭,武将有典韦、许诸、于禁以及一直追随在身边的曹氏和夏侯氏诸将。他真正有了争霸天下的资本。
曹操的强大令很多人不安,头一个就是袁术。孙坚为豫州刺史时,袁术的势力包括豫州和荆州。而孙坚一死,豫州又落入李傕、郭汜手中,荆州也被刘表抢走。袁术困守在扬州长江以北,军资来源渐渐困顿。就在这时,李傕、郭汜以朝廷名义任命的兖州刺史金尚被曹操赶走,金尚便向袁术求援,两人果然一拍即合。初平四年(公元193年)春,袁术打着朝廷旗号,出师有名,直奔兖州而来。
但袁术用兵根本不是曹操对手,在匡亭被曹操大败。接着,曹操乘胜连追六百余里,不给袁术喘息的机会。袁术一时不知曹操有多少兵力,主力在何处,只好节节败退,经襄邑、太寿、宁陵,直退到九江郡。
而此时徐州境内有黄巾残余势力阙宣,在下邳自称天子。徐州牧陶谦,也有称霸天下之心,便与阙宣联合在一起。然后向兖州发兵,首先攻打兖州南端的华县、费县、任城。
曹操刚刚打败袁术,正休整部队,他索性让出兖州南部几个郡城,任由陶谦部队自由出入。等到秋收军粮充足时,曹操这才绕过任城,直接攻入徐州境内,一连拿下开阳等数十个城池。
陶谦正领主力驻在兖州南部,得知消息后只得火速回师。自然,兖州的失地也被曹操轻而易举地收复。陶谦在彭城郊外布阵反击,两军大战一场,徐州军大败,死伤上万,尸堆如山,泗水不流。陶谦只好退守州治郯城注(注①
曹操与袁术、陶谦的主要作战地点,匡亭为今河长南垣南,彭城为今江苏徐州市,郯城为今山东郯城市)。
这一天傍晚,郯城的郊野上,曹军的骑兵斥候们发现二十几个来路不明的骑马人正由南而来。他们的头领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,一个四十来岁、身材不高的中年人与他并辔而行。
曹军候骑们决定试探一下。他们有五十个骑兵,比对方人多,于是斜向追了过来,试着把对方包围起来。对方却很狡滑,两队人马迂回纠缠着,总是相距二十步对峙。这时曹军候骑卒长举起弩,一扩机,箭钉在少年的马鞍上。
那少年面不改色,拨下箭,微微一笑,也拉满雕弓,还是原来这只箭,飞向卒长前胸。
卒长仰身闪了箭,然后双方都勒马立定,卒长高声问:“是何人?”
少年高声答道:“富春孙策,破虏将军、豫州牧孙坚之子。”
“孙坚”两个字让那卒长浑身一震,他左左右右地打量了孙策半天,问道:“你与陶谦何等来往?”
孙策平静地说:“我非陶谦部下,不过借居江都而已,跟我的都是家中仆从,我见陶使君不过是些私事。”见那卒长一脸犹疑,孙策又说,“我若是陶谦一党,怎会报上真名?不过,诸位还请记下孙策大名,十年之内,天下人必闻之而变色!”
卒长看了看孙策身后那些“家仆”,一个个都是悍勇异常的模样,他高声说:“见你年幼蒙童,又非陶谦部下,暂放过你。”然后一打马鞭掉转头,带着众候骑撤走了。
孙策紧闭双唇,望着候骑们的背影在暮色中远去。他身边的中年人正是孙坚的老部下朱治,朱治心有余悸地叹道:“刚才好险!”
身后,随从们的小声议论传到孙策耳中:“陶谦这种时候令少主去郯城,莫非是想借曹军之手除掉少主?”“等见到陶谦,又是无中生有,一味责难。”
孙策嘴角挑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冷笑,高声招呼身后骑兵们:“走!去郯城!”
朱治却抓住孙策辔头:“少主,我总觉得今日风声不对。还是慎重些,先寻个地方借宿一晚,以免再遇上曹兵。此地三里外郯城之东,有刘玄德军营,十里外,又有陶谦爱将曹豹驻守……”
孙策插嘴道:“曹豹是朱伯父丹杨同乡,就去他那里……”
朱治却摇摇头:“如今不知陶谦对少主是何居心,而这曹豹又是陶谦亲信。还是去刘玄德营中借宿为好,一来路途近,二来,听说此人宽厚仁义,深得民心。”
“也好。开路!”孙策猛一催鞭,把众人落在后面。
纵马的速度感,给孙策带来一种满足。可与此同时,一种痛楚的感觉在内心升起。他在心里喊着父亲:“父亲!你留给儿的重任,我如何担当?”
这些年来,他忍受着了太多的委屈。比如这次去郯城,就是去接受无名的刁难。他狠狠地打马,飞快地奔驰,为了不让部下看到他眼中的泪水。
到了郯东营,朱治便去和守营军校们交涉,军士们划给他们侧营的一小块地方借宿,不能别处走动。孙策好奇地观看着营盘,觉得布置也很有法,兵士中有很多北地幽燕人,甚至还有胡人、乌丸人。他心中暗问:“这刘玄德究竟是何许人?”
营中军人见孙策是个孩子,并不理会他。朱治与营中军人攀谈,其余的人卸鞍放马,埋锅作饭。孙策一个人靠坐在一棵大树下想心事。突然,朱治匆匆赶来,说道:“果然出了大事?”
“何事?”众人全都围住他,孙策也一跃而起。
“曹兖州之父为陶谦部下所杀!”朱治说。
“坏了,坏了!这下曹兖州定要发兵来攻!”众人一片惊呼。
“正是,正是。”朱治接着说,“当年董卓之乱时,曹嵩逃出京城,不敢回乡。他与陶谦稍有交情,便在琅邪栖身。后来两军交战,陶谦为示德,派部将张门护送曹嵩出徐州。可这曹嵩一向爱财,大小财物装了一百余车。张门见财起意,反而杀了曹嵩全家,携带财宝逃走!曹兖州为报父仇,令荀彧、程昱守鄄城,夏侯惇守濮阳,自领大军亲征徐州。几日来连破数城,略地至海滨。曹军先锋、厉锋校尉曹仁,如今正驻在郯东大营北面!”
“陶谦亡无日也!”孙策淡然地叹道。
几十步以外,一棵大树下有火光,三个人围在火光前,像是在烤食一只黄麂之类的东西。他们的衣甲远远看去不像普通士兵,身后还站着一队武士。孙策左右看看,沿着树荫悄悄走过去。朱治眼力好,马上跟紧孙策。
走出十几步,孙策停了下来,细心观看。见那三人都是三十余岁年纪,坐在正中那个,脸上不生髭须,两只耳朵又大又招风,身材属中等,手臂却格外之长。左右两人体格都很魁伟,一看就是难得的骁将。右边一个,面容粗犷,一部浓长的美髯。左边那个比前两人年少一些,面色白净,眉目秀晰,三绺微须。三个人高声谈笑,亲密无间。
朱治悄声对孙策说:“那人便是刘备。右边那个姓关名羽字云长,解州人氏。左边张飞字益德,是涿郡富户,都是刘备亲信。”
孙策也小声说:“曹军压境,这三人倒是不惊不惧,泰然自若,果然名不虚传。不过,刘备是北方边地之人,为何来徐州?”
朱治扶着孙策,又悄悄地回到宿地,坐下之后,笑着说:“这要从头说起。这刘玄德本涿郡人氏,中山靖王之后。然祖上革爵,故幼时家贫,随母织席贩履。甲子年黄巾起事,国家乏兵少将,此人便在涿郡聚众讨黄巾。那时,关张二人白日侍立其身后,夜晚则同床而寝,恩如兄弟。立功之后,刘玄德被任为安喜县尉。后来不知因何得罪了郡吏,郡中派来一位督邮到县中免他的职。那刘玄德听说后,便上门求谒,督邮不见,他竟然硬闯进去,责打督邮二百杖,将那人捆缚在马桩上,还解下自己官印挂在督邮项上,辞官而去。”
“哈哈,此人倒是颇为轻侠之风!”孙策笑着说。他只恨自己不能将陶谦杖责二百,缚于马桩。
“后来他投奔同窗好友、奋武将军公孙瓒。公孙瓒授他别部司马之职。”朱治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,“少主,你知道当今天下,为袁氏两兄弟所争。袁绍本是袁术异母兄,都为司空袁逢之子,术为嫡出,绍出庶出。后来袁绍过继叔父,才成嫡子。为拉拢同盟,他二人不止‘远交近攻’,盟友都是一远一近。袁绍近交曹操,远交刘表;而袁术近交陶谦,远交公孙瓒。不久前公孙瓒派这位刘玄德南下,协助陶谦抵御曹操。陶谦遇上此人,便大加拉拢。刘备也索性抛弃公孙瓒转事陶谦。陶谦为他增补了四千丹杨兵,命他与曹豹一起,在郯城东面结营,以成掎角之势。”
孙策说:“陶谦与袁术貌合神离,徐州虽百姓殷实,却早已孤立无援。加之陶谦刚愎自用,背道任情。不用忠直有才的琅邪赵昱,反重用曹宏等谗慝小人。如今陶谦手下已无可用之人,只好抓住刘备这根稻草。而这刘备本与公孙瓒有兄弟情谊,为何朝三暮四,改投他人?”
朱治摇摇头:“说起刘玄德,中原人士都称其志向不凡,格局甚伟,日久必成气侯。此人平日言语不多,但厚侍士卒,抚善百姓,人心皆向。”
“嗯。”孙策点点头,“天下豪杰,谁不愿与宗室来往?董卓曾任刘表为荆州牧,李傕、郭汜当权,也任刘繇为扬州牧。不过时至今日,身为宗室而未享高官者已所剩无几。依我看,想结交刘备的,怕不只有陶谦一人……”
就在这时,一个武吏骑马从营门冲进来,一路高叫:“曹仁来偷袭!”
孙策和朱治忙站起身,向刘备三人的方向望去,只见三个人都猛地跃上马,高声叫唤着集合队伍,领着人马飞奔出营。篝火还不及扑灭,酒食散落在地上……
“少主,”朱治惊道,“万一营破,你我……”
“我们就呆在这!”孙策微笑道,“我看得出,这刘关张三人也是颇有本事的。况且以目前形势,我料曹仁此来不过是试锋,并无大碍。”
天黑了,孙策和随从们露天而卧。厮杀声时隐时现,孙策却睡得很实。朱治一直警醒,不敢打盹,又借来军毡盖在孙策身上……
第二天清晨,孙策一行人来到郯城,面见安东将军、徐州牧陶谦。陶谦六十余岁,不怒自威,见孙策便问:“孙郎亲戚都是袁公路部下,能否请袁将军发兵助我?”
孙策不紧不慢地说:“孙策与袁将军从无来往,与亲戚也少有联络。不过,依我之见,袁将军为曹操所败,正自顾不暇,恐怕也无力出兵救徐州!”
陶谦压住心中怒火,又问:“孙策,听说你在江都私募战卒。如今州境危难,袁公路又坐视不管。孙策你若有兵,可领人众去北原太守孔融那里听令,守备郯城。”
孙策说:“绝无此事。我年未弱冠,一心为先父守孝,不想带兵打仗,更不敢有违逆之举,望使君明察!”
朱治是陶谦的丹杨同乡,他赶忙施礼解释道:“明使君,朱治驻守江都,所辖全是使君所赐丹杨兵,若有增减,定会禀告使君!”
陶谦咳了一声:“也好,我自会慢慢查来!”他打量着孙策——孙策也正昂头直视着他,全无这个年龄本该有的羞惧。“乳虎羔狼!此儿狡逆甚于孙坚,不除必是日后天下祸端!”陶谦心里说,他清了清嗓子,“你等先回江都去罢!孙策,你若私募战卒不为州府所用,我决不轻饶!”
孙策和朱治忙施礼退下。
一出门,孙策便不满地说:“这老儿居然想让我为他卖命?”
“陶谦若是诚心重用少主也好,只怕他别有用心。”朱治沉沉说道。
“我与陶谦素无仇隙,他为何这样待我?”孙策瞪着眼怒然问道。
朱治微微一笑: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;人出于群,众必非之。少主年龄长一岁,可这一岁的声名威望却是别人十年也经营不来的。少主来江都之后,多有奇人归附,又得破虏将军旧部投奔,其中不乏刚猛武烈之士。如今天下烽烟四起,人人欲得壮士用于疆场。所以陶谦心中嫉恨,又不能明说,只得污陷少主私自募兵。”
想一想,朱治又说:“还有一家事,请少主应允。”
“何事?”孙策疑惑地歪头问。
“朱治年过不惑,未有子息。我欲收养家姐之子,取名朱然。”
朱治把子嗣大事给孙策来定,这是表明臣子身份。孙策很感动,他笑着说:“甚好。然儿与我二弟权儿同年,我想令两人一同读书,朱伯父可否应允?”
“这自然好。”朱治答道,然后他叹口气,又说,“以朱治愚见,徐州不可久留,应往寿春投袁术。如今少主舅父吴景与从兄(注① 堂兄)孙贲都受袁术驱使。少主若不早去,孙家旧部恐为袁术吞并贻尽。”
孙策感激地望着朱治,只觉雄心升腾。随从牵来马,他一跃而上,握鞭说道:“想前汉剽骑将军霍去病十八岁建奇功,光武皇帝麾下众虎将俱是弱冠出世!大丈夫岂可以年少而轻之?!速回江都,筹备大事!”
“将军,又新得纥虑、睢陵、夏丘几县,该如何处置?”骑兵先锋、厉锋校尉曹仁进帐问道。负责调运军粮的别部司马夏侯渊也跟在后面。
“何必多问?进徐州以来,你我原先怎么做,现在还怎么做!”曹操声音不大,平静地说说道,“腰斩,活埋,掘河,灌城。总之要杀得干干净净,不留活口!”
曹仁一征。当年曹操对黄巾都颇为抚善,而如今全是良家百姓,为何如此残忍?于是曹仁说:“请恕曹仁直言,即便为太公报仇,也有些……过份。”
曹操一阵大笑:“子孝,说我为父报仇,那是吓唬陶谦老儿的,你竟也相信!你和妙才是自家兄弟,你们都知道,我父之死,实乃贪财所致,自作自受。想我幼年时,未得分毫为父之怙,到不如祖父,他老人家虽自宫为皇帝家奴,却教会我不少文武之道。我之所以每过一地,便施残戮,只为示威天下,正如古人所云‘围而后降者不赦’。徐州经年太平,百姓们又都有些家财,不比豫州、兖州,百姓久经战祸饥荒,刁钻不畏死。徐州吏民那里见此等阵式?陶谦若顽抗下去,必失民心,部下也各怀私虑。我料这老儿支持不了几日了!”
曹仁虽然身为战将,听了这一番话还是觉得周身寒毛倒竖:“然……,此一来,怕遭天下士大夫非议,说将军……,说将军与董卓无异。”
“以太平盛世谢天下,我心足矣。何必在意天下人如何看待我?”曹操大笑着说,但笑声很快停住。曹仁的话有道理,屠徐州必定会使他失去人心,兖州名士会怎么看待他?曹操想起了当年,他和袁绍谈起日后打算,袁绍说要据黄河,阻燕代,以戎狄之众争天下。他却说:“吾任天下之智力,以道御之。”曹操看中的是“智力”。他能有今天,全靠兖州士人们的拥护。程立、陈宫、魏种等兖州俊杰都是他的心腹臂膀,又有了从袁绍那里来投奔的颖川才子荀彧荀文若。于是曹操势力猛增,与袁术、陶谦交战更是易如反掌。人一得势,往往变得残忍……
……曹操赶忙回过神,又问夏侯渊:“青州军可曾生事?”
“又在要粮草。兖州素来缺粮,徐州虽好一些,但青州军人数太多。”
“那新得这几座城池,就让青州军去杀烧略抢吧!正是他们老本行!”
“可是,青州军不听调度,打仗从不出力,凭何让他们得好处?别部的弟兄们难免不服!”夏侯渊说。
“可若是青州军叛变,再度为匪,不说我等辛苦打来的基业将毁于一旦,天下又要有多少百姓无辜受死?”曹操说。
正在这时,有军吏慌忙来报:“鄄城荀彧送来急书,说是张邈、陈宫等人叛迎吕布,兖州诸将皆叛!仅鄄城、东阿、范县三地未随叛军。”
曹操大惊,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张邈、陈宫!我兄长哪一点对不起尔等?我要杀了尔等!”曹仁大叫。
曹操摆摆手,缓缓坐下:“几位贤弟,休要慌张,快去安排回师兖州。再叫个医士进帐,我这头风又犯了……”
遭此大难,曹操只得忍着病痛向鄄城方向回师。曹操虽然体格强壮,武艺过人,但由于终日读书思虑,壮龄便患上这样的顽疾。夜晚宿营,曹操想,只要有鄄城、东阿、范县三地,仍可卷土重来。让他心中烦热的,却是张邈、陈宫毫无征兆的背叛,他们原本是他最信任的人……
“使君,头还痛吗?”一个女子的声音,这是他的一名侍妾端来汤药。曹操把家小留在鄄城,出征徐州只带此女随侍。
突然,他想起什么似的,眼睛冒着冷光,死死盯住那女子,吓得那女子浑身发抖。
“只因你这贱人!”曹操抡起右手,给了那女子一个耳光,她像个偶人一样摔倒在地上。
这女子原来是名士张让之妻。张让才名冠世,品行清高,曾任九江太守,后又隐居讲学,蔡邕、孔融、王朗等名儒都对他大为推崇。去年张让曾反对曹操追击袁术,还说了些大为不敬的话,令曹操恼火万分,下令杀张让。当时陈宫曾率兖州士大夫们一起为张让说情,可曹操咽不下这喉头的梗骨。他悍然生决,心想,张让仗其名士,料我不敢杀,我偏杀旁人不敢杀者!于是立斩张让。处置张让家眷时,曹操发现这女子很美丽,就收她为妾,当时陈宫等人更是气愤不已。
就曹操所知,此事是他与兖州士族们之间所发生过的最大冲突。自然,徐州屠城也是原因……
“唉!杀一张让,而失一州!”曹操忿然叹道。
那女子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。曹操有点悔意,和气地对她说:“来,起来,坐到这里……”
那女子垂头跪下,跽坐到榻边。
曹操说:“头疼得难受!你陪我聊聊。你说说,难道在兖州人看来,我竟不如吕布?”
那女子仍在发抖:“贱妾不懂国事,我只听说,吕布壮士,能征善战。所谓‘文有孔融,武有吕布。’”
“你果然不懂。”曹操笑了,“他们以为,吕布有勇无谋、便于辖制。陈宫此人,果然志大而才疏!以为凭他智略,便可驾御吕布为其驱使?陈宫于我,不过利用一时,不会全心辅佐。对吕布,则更是如此。此辈书生本不足为患!”
说到这,他又叹了口气,好像自言自语:“可国家大事,往往毁在这些书生手里……”
“今生今世,我无知已!”曹操突然一拍榻边长案,果断地说道,虽然心灰意冷,口气中却毫无哀戚。
在此时的鄄城,两个聪明英伟的奇男子正在灯下密议。其中一个刚过而立之年,仪表伟美端庄,举止中规中矩,神情中总是带几分静穆哀悯。另一个四十来岁,身高竟有八尺三寸(注① 汉代一尺约等于23厘米),小山般伟岸,胡须浓长,气质刚烈外露。
前者被曹操称为“我之子房”的颖川才子荀彧荀文若,另一位则是兖州本地名士,东阿人程立程仲德。事发后,荀彧、程立两人立刻整顿士卒,布置防务。灯下,荀彧对程立说:“兖州突发危难,仅剩鄄城、东阿、范县三城未附叛。如今吕布屯驻濮阳,意在鄄城。陈宫勒兵东阿,又派重兵攻范县。百姓之望,系于此三地,请仲德亲往三县,说服县令。”
程立立刻带兵出发,劝说范县、东阿县令与曹操同当此难。又派骑兵把守仓亭津渡口,以防陈宫渡黄河取范县。总算保住三县。
曹操回到鄄城,见到程立,一下子握住他的手:“若非程君尽力,我无所归矣!”
接着,他又笑着对众人说:“吕布一日之间得一州,此人若有谋,就应占东平,阻断亢父、泰山之间要道,乘地势之险,邀击于我。而此人却屯驻濮阳,我料定他日后必无所作为!”
于是曹操整顿人马,发兵攻打濮阳。曹军很快攻进城门,却在城内被吕布伏击打败。吕布又趁机派骑兵进犯曹操的青州兵,青州兵本来涣散无制,遭击便溃散奔逃,曹操整个队伍都已是乱不成军。
战到夜晚时分,吕布的骑兵们捉住一位身材短小、胡须浓密、貌不惊人的曹军骑兵。
“曹操在何处?”吕布的骑兵们威喝道。
那身材短小的骑兵迟疑了一下:“若答应放我,我便告诉你等曹操在何处!”
“那你快说!”
“就是那长身威风、骑黄马者。”他指着一个骑黄马的人说。
吕布骑兵们便向那骑黄马的人疾追而去。那身材短小的骑兵舒一口气,继续奋力突围。
其实他便是曹操。
前面已形成一道火墙,曹操的坐骑原地打转,无论如何不肯向前走。后面追兵也醒悟过来,冲着他追来。曹操一咬牙,用力打马,冲入火墙,冲出重围……
曹操努力支持着,到了当年夏末,两方都是军粮贻尽。袁绍派人劝说曹操与他联合,还劝曹操迁家邺城。曹操则招集部下们会议,他对他们说,他准备听从袁绍。
他明知这是袁绍借机控制他的办法,心中自然不会答应,但他故意借此考验部下们。经过兖州叛乱,曹操对任何人都不太信任了。他坐在正席,眼神划过所有部下的下半身,眼光有力而暗藏凶险,既像审视,又像在沉思。在曹操手下奉事的人,个个聪明绝顶,他们都沉默着——自从兖州出事,曹操便时常流露出这种神色,与下属的话也渐渐少了。
“将军真欲迁家?”程立突然正坐高声问道。
“正是。”曹操头也不抬地说。
“将军必是临危生惧,不然怎会虑事欠深?”程立用和他的身姿相得益彰的浑洪嗓音说道:“袁绍占据燕、赵之地,有并吞天下之心,然而才智不济。以将军之姿,兼有我辈辅佐,王霸之业可成也!昔日田横,据千里之齐国,拥百万之众,与诸侯一并南面称孤。后高祖得天下,田横为降虏。试问将军,那时田横是何种心境?”
“此诚大丈夫之至辱也。”曹操叹道。
“程立虽愚,不识大旨,然窃以为将军骨气不如田横!将军如此聪明神武之人,却甘为袁绍之下,我为将军耻之!”
曹操没有说话,抿住嘴轻轻地点点头。虽然这点头的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,但众人却都松了口气,他们明白,曹操不会向袁绍称臣。自然曹操也明白了这次试探的结果:程立忠正刚直,众人也依然忠心。他用力忍住将要流出的泪……
于是曹操遣退众人,唯独留下程立,招至座前,闲聊般随便地问:“文若前日说,仲德年少时常做奇梦,梦见身居泰山之顶,手举日轮,果有此乎?”
“正是。当年常做此梦,却不知何意?”
曹操举笔蘸墨,边写边说:“仲德,我想将你那‘立’字改改,下面还是‘立’,上面是‘日’,一‘昱’字!你看如何?”
一个笔力雄厚的隶书大字跃在纸上,曹操显然很得意这一改。
“甚好!与我那梦有应。”程昱笑了。
“前日之事,多亏仲德。今日若非仲德,我恐怕更是一时糊涂,大事皆毁!”他感激地、缓缓地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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