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策欲攻曲阿,扬州牧刘繇心急如焚。
刘繇是当年兖州牧刘岱的兄弟,以砥砺操守、善品人物而著称。后来因为他委派张英、樊能力敌袁术和孙策,又升为扬州牧、振武将军。刘繇有将军位号,又领兵数万,而孙策新合之众不足一万。尽管如此,刘繇仍是寝食不安。
每日早起,下属校尉武官们都是纷纷来报无事。刘繇听报,却更加恐慌。他知道这种宁静只是暂时的,横江、当利失守后,孙策可以长驱直入攻占他的治地曲阿。现在越是宁静,越意味着孙策将给他以出其不意的打击。
去年他领扬州,由于袁术占据州治所在地九江郡的寿春,使他不能赴任。还是多亏吴景、孙贲协助他将治所安置在曲阿。后来因为要表示与袁术势不两立的态度,他便将吴景、孙贲驱回江北。刘繇后悔自己一事不谨,和江东人惧之如虎的孙策结成仇怨!
“使君!使君!”太史慈在阶下呼唤数声,刘繇这才警醒,转过身来急切地问:“原来是子义啊。孙策可有发兵迹象?”
“曲阿郊外,处处寂静。”太史慈说。
“唉!越处处寂静,越知孙策必有诡计!”
太史慈思忖着说:“以属下之见,孙策部众,要么观望未动,要么已临近曲阿……”
刘繇哀叹一声:“我年少举孝廉,有意作国家骐骥。不想逢此末世,骨肉胞兄殒国,今天又自身难保……”
太史慈赶忙扶持住他:“使君不必忧伤。今日天光大晴,属下可再度于各处巡查。”
太史慈来到郊外,正好有百姓报告城东有可疑人,太史慈把大队人马派到城东,自已带着一名骑士,来到城北的神亭。
渐渐小道伸进山谷。转弯时,突然遇上十几名形迹可疑的骑士。再仔细看,为首的是个少年,乘紫骝,披轻裘,系银甲。太史慈知道这必定是孙策,身后那几个人,也不像普通兵卒。
“孙策竟深入敌境,亲身查探军情,果然机警胆烈,难怪过江以来节节取胜!”太史慈想。
孙策的扈从们也吓了一跳,然后他们悄悄调动着马头,有意将太史慈围在当中。孙策却好奇而兴奋地注视着太史慈。只见太史慈约而立之年,宽肩细腰,两臂修长,最引人注目的还一部美髯。
太史慈左右看了看,突然一纵马,手持长槊,直冲孙策而去。
“英雄啊!”孙策心里赞道,他忍不住要和对方比试比试。于是抛开随从,直冲上前,扬起锃亮的斩马剑。
“铛!”的一声,两骑相错,白刃撞出火星。
“以短击长?传闻孙坚擅长此道……”太史慈琢磨着。他武艺很精,能从两刃的碰撞中感到对方的力道和风格。令他惊异的是,孙策体格还没有发育壮满,而发力却如此迅猛。
两人厮打纠缠在了一起。孙策身后的扈从,其实是黄盖、宋谦、韩当等爱将,他们将两人围在当中,却难以插手相帮。趁错马的时机,孙策眼睛往太史慈身后一瞟,他灵机一动,顺手夺走太史慈插在背后的手戟。太史慈见状也拿下孙策的兜鍪。
就在这时,孙策的几百兵卒蜂拥而至,曲阿本地军士也由后面赶来,孙策和太史慈不约而同地收起兵器,各自回到队伍中。
孙策举起刚俘来的手戟,高喊:“此贼若非跑的快,早为我擒住了!”
“孙策首级在此!”太史慈也亮亮孙策兜鍪。
孙策忙向身边扈从们打听。众人说:“这便是能文能武的东莱太史子义,当年名士孔融对此人赞不绝口。此人因是刘繇同乡,从辽东来投奔,却不能重用,只是令他侦察敌情。”
孙策长叹一声:“可惜刘繇迂腐不能识才。”
两队人马各自撤回。孙策对宋谦等人说:“刘繇知我来此视探,会有所防备……”
“正是。只好等下月再发兵。”宋谦等人说。
“不然。”孙策笑着说,“刘繇迟缓难断决,太史慈却精明多虑,他定会以为,我既然在神亭暴露,就不会再从此地进兵。我正是要出其不意,今夜发兵,主队即从神亭出!”
当夜孙策分兵多路来攻,刘繇战败逃到丹徒,而后又逃到豫章(注① 郡治在今东西南昌)。正巧笮融也逃到豫章,两支队伍火并起来。太史慈趁机拉出一队人马,溯江逃到彭泽(注② 今东西彭泽县),自封“丹杨太守”,藏身山中。
曲阿是孙策葬父之地。孙策进城后,先把母亲和弟妹们安置好,然后发布告示,宽待刘繇、笮融旧部兵士:想在孙策手下从军的,只要随军开拔,便可除门户,免赋税;而愿意回乡的也任由自便。
号令一出,江东人都称孙策是仁义之师。一时间从军者、投奔者四面云集、络绎不绝。不出十天,孙策兵众已增至两万,战马也有千余匹——孙策威震江东,形势转盛。
从吴县(注③ 今江苏苏州市)到曲阿的大路上,十几个士兵护卫着一辆有幄幕的厢车。车上两个孩子,一个是十四岁的陆议,另一个是他九岁的叔父陆绩。
一路上,两个孩子都一言不发。直到车驾颠簸了一下,陆绩才说:“我不想见那个杀害父亲的仇人!”
陆议说:“害死我从祖父的人是袁术,孙策不过是依令而行。”
“孙策请你赴宴,你就为他说话了?!”陆绩质问道。
陆议的口气却很平淡:“孙策占据曲阿,逼近吴县,又大设筵宴,宾礼名贤。如今郡中士大夫纷纷投靠孙策,你我也只能见机行事。”
陆绩无话可说了,两人都沉默着。陆康已经去世一年,几个年长的儿子因陆康在庐江任上抗敌不屈,都被朝中授予官位离家赴任去了。陆议和陆绩两个幼童支持门户,渡日越来越艰难。孙策派人来请,又怎敢抗拒?
转眼曲阿城到了,车驾又来到孙策的治署。两个孩子下了车,在众目睽睽下走进大堂。大堂两边坐满了吴郡名流,正对面上座的那个人,想必是孙策了,但离得太远,看不清面目。孙策右首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态度恬雅,玉树临风。两只宽袍袖总是端着胸前,随时与人作揖,脸上则是一副威严庄重的神态。
“此人是淮南名儒张昭张子布!”陆议一惊。他小声对陆绩说,“前日听说张子布也投奔孙策麾下,任为长史兼抚军中郎将,孙策以师傅之礼相待。我本半信半疑,今日一见,果有此事!想不到啊,连张子布都乐意归附……”
话没说完,张昭却面带笑意,向陆家两个少年走过来。
陆议连忙一揖到底:“拜见张长史!”
张昭还过礼,轻略地点点头:“孙殄寇当日攻舒城,只因他亲戚旧部都在袁术挟持中,不得不遵命而行。孙殄寇甚为敬重陆公,得吴县后,必亲往墓前祭奠。二位世侄、世孙请在曲阿暂住,避开吴县兵火。”
张昭洪亮的声音中充满了正直和镇静,让人不由地对他产生几分依赖和信服。陆议点点头,心中滋味一时难以说清:既有一种终于找到生计的释然,也有种不得不“依附逆反”的无奈。他又转过身,对着孙策施大礼。
孙策急忙下座,把两个孩子扶起来。陆议抬起头,好奇地打量孙策,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孙策——当年跟随陆康在庐江时,陆康从来不许他上城楼观看战事。
眼前这位只比他年长八岁的江南新霸主,看上去少年意气,聪明过人,愉快坦露,有情有义。陆议心里已生起几分敬重,而陆绩却还是执拗低着头。
孙策对陆议说:“我看陆世侄聪明持重,人才难得。我新近得了一个女儿,你可愿意做我女婿?”
陆议说:“父亲在世时已为小侄已定下婚约。父母之命,媒灼之言,实在不敢违逆。”
众人见陆议年纪虽小,说起婚姻之事却一本正经,全都哈哈大笑。仆从们为陆家叔侄设座,因他俩年纪小,只得坐在最末。
酒食摆好,各位名士谈兴高涨,口沫横飞,一支支拂尘随着语气的跌宕扫来扫去,没有持拂尘的手则纷纷做出很多潇酒雄健的手势。
这些吴郡名流中,不少人陆绩、陆议都认识,平时他们总是大谈诸子百家、春秋吕览、周易淮南、诗词歌赋、天文地理,一味较量酸腐,夸示学问。而今,却无一例外都在谈论用兵之道:有的注引孙子、六韬、黄石、尉缭;有的寻例田单、白起、韩信、张良;有的推崇赏罚分明、上下同欲、教戒素行、器良兵精;有的驳以积形任势、辩识利害,兼行仁诡,分晓奇正;有的建计孙策先扫平吴郡山贼,待后方无忧,再攻打会稽王朗;有的则坚持说要乘胜南下,坐拥两郡,势力壮大,小小山越叛民自会不战而降……
陆议一面听,一面用心领会,一面四处寻找哪个是他仰慕已久的张纮、秦松、陈端……
陆绩却面露嘲讽之色,他觉得这些人为讨好孙策,纷纷推崇武治,实在可笑。他离上席很远,便大着嗓门说:
“当年管仲辅佐齐桓公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向来未用兵车。孔子曰:‘远人不服,则修文德以来之。’今天诸位不去辩论如何以道德仁义安抚归化,却一味尚武好战。陆绩虽是蒙童,也窃为诸君不安!”
此言一出,四座皆惊:
“多亏陆郎一语惊醒梦中人!我等皆舍本逐末,竟离正道,有背大义!”张纮说。
“然也,然也!我等久处乱世,不免随波逐流,有失清尚之节。实无地自容也!”张昭说。
“这便是怀桔陆郎?果然姿才出众!”秦松说。
一时名士们纷纷赞誉,孙策也坐直身子,睁大眼睛认真地听着,然后又若有所思地点着头。
陆绩果然是少年名流,听到众人称赞,丝毫不觉骄矜,心内却涌起一股沉痛。他低头说:“前辈错赞,陆绩受之有愧。陆绩只是想到战乱沉重,百姓困苦,实为天下苍生不安……”一时间,大厅内叹息纷纷。孙策忙命人赐给陆家钱财布帛,一面咐吩奏乐,好让气氛变得欢快些。
今天安排的奏乐十分精雅,吴郡的名乐师都到了。音乐使人开怀,不一会,人们又开始杯觥交错,热闹起来。那些名士们转而大谈如何施德布政?如何联络四方诸侯?如何交好朝廷?
陆议四下观看着,只见孙策专心致至却又不动声色地听着人们的议论,慢慢地呷着酒。陆议又在座中发现了周瑜,他坐在张昭旁边,接连三巡酒都是一饮而尽。他不管席上纷纷言论,专心聆听奏乐。时不时地猛然回过头,直眼看身后某个乐工。
陆议想起听人说过,周瑜精研音律,听出乐工演奏有误,总忍不住回头看那人一眼。他大概是不愿雅乐出现瑕疵,可又不忍搅乱整个乐曲,所以常常用眼神提示乐工注意。
渐渐,众人说话的声越来越轻,人们都在指指点点地看周瑜。张纮先笑了起来:“难怪吴中新近有童谣:‘曲有误,周郎顾’?公瑾真能从百乐齐奏之中,听出一琴一笙之阙误?”
周瑜这才醒悟过来,他显然有些不好意思,却改不了一惯的挥廓自在,说道:“师旷(注① 春秋时晋臣,以精通音乐闻名)审音以占凶吉,才是音律之极境。如此雕虫小技,何足挂齿?”
张纮说:“当日我在江都,就曾闻庐江周郎每读乐谱既能过目不忘!”
周瑜对孙策说:“将军,其实音律之阙误也有数种。一为曲谱之误。正如同行阵之中,令其左,反而右,此误严加教习便可。二为曲意之误,是不识古人曲中雅意。如战酣之时,大将不识奇正,不辨利害。此误误大,只得败北!”
“我等只知音声琴器可以导神养气,宣和情志。听公瑾一言,才知原来音律与用兵亦相通哉!”张昭笑着说。
孙策的文采自然也不弱,漂亮地和应道:“乐者,自能通万物协四气,穷变化通神明。昔伏羲氏作五弦琴,文王、武王又加二弦,合君臣之恩,于是天地、尊卑、方圆俱在琴中。乐之道有张有弛,从来亦是文武之道。孙武子曰,‘声不过宫商羽徵角,战不过奇正。而五声之变不可胜听,奇正为战,不可胜穷。’所以言之,知雅曲者,必有良谋!”
众人都高声赞喝,然后接着畅饮,孙策趁人不注意,悄悄拍了拍周瑜的肩膀。
于是两人并肩来到檐下。
孙策说:“我已有数万人马,不用公瑾帮忙,足可取吴会,平山越。公瑾还是速去镇守丹杨!”
周瑜点点头,他知道,丹杨是江东门户,四周又有数十股山越觊觎,早该派猛将镇守。一旦丹杨有闪失,今天在座这些名流士族们,就不会如此谀奉了。
微风习习。两人看到前面缓坡上,有座凉亭。突然两人对视,又都会意一笑,明白自己和对方都想登顶俯瞰。周瑜刚要唤孙策的护卫们过来,孙策却悄悄做了个手式。周瑜会意,两人从后门出,牵过各自的马轻轻跃上。卫士们在阶前抱戟而坐,宾客仍然在畅饮欢谈,没人发觉他俩的行踪。
于是两人纵马飞奔上山顶,望着远处暮云。
“公瑾啊,先攻会稽还是先灭山贼,适才众人各执一辞,以公瑾之见如何?”孙策问。
周瑜笑了:“兄长早有打算,何须问我!”
孙策点点头:“实不相瞒,我准备先取会稽!那些士大夫们说,若先攻会稽,山匪必趁虚击我后,则有腹背受敌之忧。故应当先平山越,缓图会稽。其实不然!山匪散居山中,一时难以除尽,如此却给了王朗喘息之机!且吴会两郡山匪历来与郡中官吏、豪门大族有所勾结,以愚兄之见,会稽大定,则山匪自消!
周瑜赞道:“正是也!国家日趋颓败,乡野必多盗贼。而一旦境内顺治,则山匪自除!况为匪首渠帅者,志在子女玉帛,以掳掠为资,取快一时,而无宏谋远略。故其互争雄长,胜不相让,败各自救。兄长一统吴会,再兴兵平山越。多方引诱,抚剿并行,分别而取,则山越不为忧!”
“你我所见略同,果然同方等契!”孙策大声说。
周瑜又提醒道:“如今吴县尚未得手,兄长出兵宜早不宜迟,不然,吴郡太守许贡会与会稽太守王朗串通一气。”
孙策点点:“我早想到了!我打算派人先取钱唐,使许贡与王朗不得交通。然后移兵向北,出其不意,一举得占吴县。”
他停了停,把手放在周瑜肩上:“公瑾,等着我!其实你才是那按剑三军前的大将军,吴会山越小贼之类事情不劳你动手!等我把江东收拾干净,再与公瑾谋图天下兴亡之大业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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