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天,东城(注① 今安徽定远县)鲁肃正闲居家中,突然家仆急匆匆来禀告,说是有位新任居巢长(注②
今安徽巢湖市巢湖区。汉时县的行政长官,万人以上县为令,万人以下为长),领数百兵卒前来拜谒,并求资粮。鲁肃顿时冷笑一声,说道:“什么拜谒?!带兵卒数百,分明是来夺粮!”
鲁肃生下不久父亲亡故,与祖母相依为命。虽然祖业颇为丰饶,可鲁肃生性不治家业,反倒大散财货,赈穷结士,招聚一群少年,给其衣食,整日击剑骑射,讲习兵法。因此东城父老大多看不起他,认为他是败家狂儿。
鲁肃既以疏财仗义闻名,有人求粮不是新鲜事。而且这些天来,他也隐约听说,南边居巢县新来一位袁术亲任的居巢长,整日招募士兵,又在巢湖演练水军。今天倒是有缘和这位县长见上一面。
“远道而来带兵求粮?我倒要看看何人如此霸道!”鲁肃一撸衣袖,迈开大步来到宅外。
大道上有县长官的龟蛇旐旗,旐旗旁边是位戎装乘马的美少年,年约二十二三,体修而健,面目俊爽,可谓刚猛中透着闲雅,威武而不失清秀。见到鲁肃,便从马上一跃而下,微笑施礼:“居巢长周瑜,闻兄慷慨,特来谒望,并乞军粮相资。”
“此人举手投足气概不凡,恐非等闲之辈……”鲁肃暗想。
原来,两年前袁术令周尚和周瑜回寿春述职,留周瑜在身边为将。周瑜暂时答应下来,心里却盘算着回江东,前不久,得知居巢县长一职有缺,便对袁术说:“如今孙策已得朝廷之命攻打将军,周瑜愿守居巢,替将军留意孙策。”
这两年来,周瑜存着心机,对袁术一直很听命。所以袁术也很信任他,自然应允了。其实周瑜领居巢的真正意图是借道东归。他在居巢等待时机回吴,一时无事可做,索性在居巢招兵买马,兵多之后,便缺军粮,这才来求助鲁肃。
这时,周瑜也好奇地看着鲁肃:对方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少年人,两臂抱胸而立。体格异常魁伟,手臂粗壮,拳头竟有碗口大,面容也是棱角犷阔。但神情气质却不怎么像个武士,有种书生文人们特有的耿傲和思忖。
周瑜又说:“仁兄若果然有粮,还望相助,此大恩日后必当为报。”
他身后是三百军卒持刃肃立,似乎暗示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要求。可他的言辞举止却又那么温文尔雅。
鲁肃二话没说,领周瑜来到侧宅,只见有两座高大的粮囷。鲁肃指囷道:“我家仅这两囷米,各三千斛,不知一囷可够用?”
周瑜大吃一惊,不免愣住。鲁肃却仰头大笑起来,然后邀他入室畅饮。
酒案上,二人越谈越投合。他俩不仅性情相投,而且对袁术的看法完全一致,说到天下时局,鲁肃也有颇有见解。于是畅饮大酣,都喝得眼红颧赤,好几次竹箸碰落在地,好几次酒水泼在衣襟上,两人谁也不介意。
“恕周瑜直言,子敬兄终日习武,定有非常之志。然而终日困在东城,又能有何作为?不如随我回东吴。孙伯符弱冠秀发,逸才命世,诚可托之主!”
鲁肃只是一笑,并不作答。周瑜接着又说:“依汉律,男子二十三岁始服兵役。孙伯符年只二十三岁,却已占据吴会,马鞭指处,所向披靡。如此异才,古往今来闻所未闻!朗朗世界,难道会归于奸诈丑类,而不归于聪明仁义?”
鲁肃一饮而尽,然后端详起漆耳杯:“贤弟,我这酒器可是祖传数代,这上面朱漆产自荆山,嵌以辽东金丝、漠北兽角、南海螺钿,只有贵客临门才拿出来用。听说先父曾用过三次,而我还是第一次用它!”
“原来周瑜有这么大的面子!”周瑜哈哈大笑,玩笑着搡了鲁肃一下。
这时,周瑜手下一个兵士来报:“舒县府上捎来话,说是周太尉病重不起!”
周瑜不自主地戚起眉头,紧闭双唇不言语。
“尊长有病,贤弟还是速回家中探视。”鲁肃忙说。
“仁兄莫急。”周瑜却释然笑了,“我伯父虽有旧疾,但也一向硬朗,十有八九是他不想让我为袁术做事,诓我回家,也好,我回家便是。”
来到宅门前,看到家院、仆从都和往常一样,周瑜更确信伯父身体并无大碍。他令士卒们在门外道旁休息,自已轻快地跑到伯父堂前,跪在阶下。
“瑜儿给伯父见礼!”
“进来吧!”周忠声音洪亮而责厉,“袁术待你不薄啊!你是要兴兵讨伐我这老汉臣么?”
周瑜进到屋内,笑着说:“伯父,这些少年是孩儿在居巢新募之兵,都是良家子。居巢多水域,少良田,一时军粮难济,伯父就赏他们一餐吧?”
周忠哼了一声,并不拒绝。周瑜高兴得差点跳起来,忙称谢。周忠又问:“知道为何叫你回来?”
周瑜故意不提孙策,低着头说:“伯父误会了,我怎会为这区区县令而依附袁术?”
周忠一笑:“来人!把这竖子绑在门柱上!”
周瑜一楞。周忠却对仆从喝道:“怎么还不动手?难道你们畏惧他手中有兵?”
仆人也楞住了。周瑜想了想,默然走到门柱前站定,让仆人给他绑好。
周忠冷笑一声:“自你领居巢,我便知道你打算借道赴东吴,老夫猜得不错吧?”
周瑜一言不发。
“依附叛逆,还不认错?”周忠问。
周瑜高声说:“我既然未依附袁术,故不知这‘叛逆’是何人?!”
周忠又是一声冷笑:“你休要诡辩!当年,我家先祖周荣曾誓死弹劾奸臣窦宪。从此告诫后人,见违君附逆者,当如鹰鹯之逐鸟雀!老夫曾任太尉主天下兵事,后又身为卫尉护皇帝驾。如今虽年迈,却敢以数百僮客,与你数百战卒相拼!”
说完,他拄杖来到周瑜面前:“你携我书信去许县见曹公,便可公府(注① 指中央)为官。孙策忤逆不道,难道你想生从叛为匪?”
“伯父!孙策弱冠之年而拥吴会数万之众,攻无坚城之将,战无交锋之虏。行军之处,鸡犬菜茹一无所犯。善待百姓,抚厚降敌。分崩离析之江东合为一体,山匪不敢再来扰民。天下英豪如曹操、二袁、吕布,哪一个有如此仁德?”周瑜索性直言,他声高气正地说,“如今汉室倾颓而不可扶,曹操专权而不可事。古人云:‘以靖定取离乱者。’且观中原争攘,惟有江东靖定。由此可见,非孙伯符者,无人可以诛除干纪,兴复天下!”
“过去都说你聪明,怎么大了反而变得愚蠢!”周忠摇摇头,“论大道,自当以汉室为尊为重。论威势,天下何人能及曹公?如今曹公奉迎天子,不论大道还是威势都在许县!若想一身显达、祖宗光耀,也只有投奔许县!瑜儿啊!人再有智略才华,可若是所托非主,百年之后难得美名啊!”
周瑜无言了。他与伯父,一个是曾居高位,权威傲慢。另一个年少轻狂,出言不逊。谁也不会服谁。
“我志已归江东,只效命孙伯符一人。虽刀斧加头而志不改!”周瑜说。
周忠说:“好啊。一日不认错,就绑这竖子一日。十日不认错,就绑他十日!谁也不许给这竖子松绑!饭食由阿青喂给他吃!”
……午后的太阳很毒。伯父在屋里斜倚案几读书,有个小僮仆打着哈欠持拂尘侍立着。渐渐地,伯父有些疲乏,手支着头在那里闭目养神……
阿青蹑手蹑脚地走过来,周瑜高兴地说:“我早知道你会来给我松绑!弟兄们还好?”
“你的兵卒们和家人打起来了,差点动兵器。你尚叔父正在劝解。”
“好好,你快些。”
就在这时,门庭一阵大乱,居巢兵冲了进来,他们叫嚷着:“还我居巢长!”欧打着阻挡他们的家仆。
周忠也猛地惊醒了,他勃然大怒,拄杖来到门庭,声音颤抖地骂道:“乱兵逆子啊!”
周尚从旁赶来,对周忠说:“兄长,孙策确有奇才大志,弟在丹杨亲眼所见。瑜儿与之共事,也给周家多寻一条出路。”
阿青解下最后一段绳结,小声对周瑜说:“我也要随你去居巢,去东吴!”
“住手!”周瑜从绑绳里挣出,挥手命令着自己的士兵。他看看几个被打伤的家仆,再看伯父,觉得很内疚。他整理部伍,带着兵卒们走出家门,心想:“今生今世,不知何时再能回家?”于是他停住,对伯父说:“我走后,万一袁术为难家中,还请伯父早做准备。”
周忠叹息道:“你只管放心走吧,袁术已是末路。”
周瑜点点头,深深施过礼,头也不抬地猛然转身离去。走到门边,他突然听见伯父在唤他,回头一看,却见伯父手扶门框,含泪说:“儿啊,疆场之上九死一生,你要多加小心……”
回到居巢以后,周瑜开始筹备南下。这天一个兵士跑来交给他一封信,说道:“东城鲁子敬送来急书!”
周瑜打开一看,不屑地说:“袁术无道,以致士人厌弃。”然后吩咐兵士道,“子敬有难,快整顿人马接应!”
原来鲁肃的大名也传到袁术耳中,袁术现在失道寡助,正到处招揽名士,于是任命鲁肃为东阿长。鲁肃不想赴职,只好带着家眷门人男女三百口,逃离东城去投奔周瑜。鲁肃让老弱妇孺走在前面,自已带领勇力强壮的少年们走在后面。一行人扶老携幼走得慢,不久,州兵就追了上来。
鲁肃命令少年们刀剑出鞘,弓弩上弦。他身背弓箭,手持巨盾,独自一人来到州兵面前,高声责问道:“大丈夫当分晓天下形势。鲁肃究竟何罪?诸位不要相逼太甚!”
说完,他把手中的生革盾牌立在地上,自己退后十步,满弓发弦,那箭居然连带尾羽都从盾中穿了过去,落在地上。州吏们见状都不敢上前,几人悄悄商议了一会就退回了。
鲁肃也催促门客们火速赶往居巢。行不多远,突然前面出现一队士兵。鲁肃一看,开颜笑了:“原来是公瑾!我如今已无家可归,还请公瑾接纳!”
周瑜纵马迎了上来,大笑着高声问:“这下子敬该答应随我回江东了吧?”
严白虎被孙策打败以后,便和许贡一起带领残部投奔余杭(注① 今浙江余杭县)豪族许昭。其余在乌程聚众的邹他、钱铜、王晟等人也全军覆没被孙策俘虏。孙策与张昭等人商议后,下令将邹他等人诛族。孙母吴太夫人念王晟与孙坚有旧交,过去又作过汉家的合浦太守,向孙策求情之后王晟才得赦免。
程普又请孙策对许昭用兵,孙策却说:“许昭当日接济吴郡太守盛宪,是有义于旧君;此番收留严白虎,是有诚于故友。此丈夫所为也!”
孙策虽然年少,但凡事都很有政治考虑,许昭那里收留了两位前任吴郡太守许贡和盛宪,孙策自然不会轻易发兵。
张昭闻言欣然点头:“许昭知恩尚义,不过盛宪与许贡本有旧仇,两人难以久处,将军招抚既可。将军当知,原先盛宪为吴郡太守,许贡为其都尉。而许贡为谋太守之位,杀掉不少英豪,又欲谋害盛宪。余姚有一名儒姓高名岱,是盛宪所举孝廉。高岱将盛宪带到许昭那里安身,又去徐州求助陶谦,泣血陈词,陶谦这才答应出兵。这时盛宪老母已被许贡下狱,高岱费尽口舌,说服许贡准他与盛母见一面,趁机救盛母乘船逃走。所以言之,盛宪一家的性命,都是高岱所赐!”
孙策说:“许贡如此不义,早为吴郡士大夫厌恶。难怪此人身为府君,却与境内匪首严白虎不清不白。不过,这高岱却是忠壮大义。不知此人……”
张昭笑了:“高岱字孔文,吴郡人,隐居余姚,今年大约有三十余岁。此人学识渊博,才思敏捷,轻财重义。将军礼贤下士,不可少了此人!”
孙策命令程普留驻余杭,不时向许昭、许贡、盛宪等人示以恩威。过了几个月,许贡等人支持不住,只好归顺。孙策则以礼相待,和前任会稽太守王朗一起,把他们安置在吴中和曲阿。几人仍然行动自由,仍然收留着大量门客,常和名士们来往。
原本是江东的各种割据势力响应江北,联合兴兵,指望除掉孙策,不想结果却是孙策趁机抚平境内,一统江东全境。孙策的下一步,是西进豫章收拾刘繇和太史慈。
不过,吴会两郡虽已大定,豪门大户与山越仍然暗中联络,南迁的中原士族们也仍在观望,许贡之流也并不诚服,暗中常有所图谋。孙策为了推恩境内,看在眼里也暂时不去计较。不仅如此,吴会两郡之间也历来不和睦。孙策占据江东后,吴郡士族们相对比较拥护他,想借孙策压制会稽人,而会稽士族们则十分敌意,孙策虽然名义上是会稽太守,却也只能把大小事等都交给郡功曹虞翻处理,自已则常驻吴县。面对江东内外皆敌,明里暗里都有人想杀孙策而后快,孙策更是恩施四境,礼贤下士,各处招募名士儒子。
这时好消息传来了,会稽郡丞陆昭已经把高岱请出山,不久就来吴郡与孙策相见。
孙策兴高采烈——与大儒会面,自然要做些功课。这几天他忙着温习《左传》,准备来日和高岱痛痛快快地论辩一番。
高岱名气很大,他的乘车来到吴县时,迎接他的名士们早就站在城门前了。高岱一一与他们施礼,显得有些心事重重。两年来,多少从北方南迁避乱的儒士们,又继续踏上南逃之路。在高岱这样的名士的眼里,习惯上把孙策看做袁术的部将,把对袁术的憎恶、恐惧都转嫁到孙策身上。而得知孙策与袁术绝交,朝廷也让他三分,更增添了人们的畏惧。年少弱冠却斗转千里,占尽江东之地,威行四方。该如何与这样的霸主交往?
众人纷纷赞誉高岱才学,高岱自谦道:“闻孙将军绝世之才,高岱朴素书生,不值一用。”
有人凑过来,小声说:“足下切记,孙将军为人,最恨别人胜过自己。他若问及学问,足下当推说不知,才合此人之意。”
“只不过谈论学问,何必如此?”高岱不解。
那人又说:“听说,孙策这几日苦读《左传》,就怕输给孔文兄。兄若是当真与他论辩,即当大祸临头!”
“原来如此,多谢指点!”高岱感激地点点头。
而在孙策那边,也正等得有点焦急了。“这么多天过去了?怎么高岱还不来?”孙策问随人。
一名下吏说:“高岱早就来到吴中,正忙着和众名士会晤宴饮,却不来见将军。可见他没把将军放在眼里!”
孙策皱起眉头。下吏又说:“高岱还说,‘孙将军只有武略,并无文学之才,亦不通治邦之术!’将军不信,来日若与他谈论《左传》,他必定是不屑与论,一言不发。”
等到第二天午后高岱才来。孙策一见,果然气度不俗。孙策待以大礼,与他谈古论今,又请教《左传》精义。高岱却躬身施礼:“岱才学浅陋,怎敢在孙将军面前妄谈古人?”
孙策心里一惊,好像挨了当头一棒。“请足下不必客气。莫非足下以为孙策不足教?”孙策试探着问道。
高岱更客气了:“孙将军学识过人,高岱岂敢在将军面前卖弄?”
高岱本来容貌清奇,气度孤高,这一自谦,更像心藏傲慢了!孙策不由露出怒容:“吴越之地,谁不知足下才学渊深!听说昨日足下还为吴中士大夫讲解《左传》,为何独独不肯于我谈论?”
“在旁人面前,高岱还敢略说一二。孙将军面前,却是只字不敢提,免得让将军笑话!”
孙策越听越觉得高岱在讽刺自己。大怒之下,传令将高岱下狱。不想高岱刚刚入狱,却惹来大批吴郡士人露天静坐,为高岱求情。孙策登楼一望,静坐的人群竟填满街衢数里。孙策心想:“这么多人聚在一处,背后必定有人指使!可见高岱有意扰乱吴中,坏我基业!”他更是火上浇油,立刻下令将高岱斩首。
高岱一死,吴中常有人指责孙策滥杀无辜。孙策自然有所耳闻,心里很不好受。过了半个月,风声才渐渐平息。
军队也休整毕完,周泰、蒋钦来请示发兵豫章的安排。孙策不动声色地布置着,却总是走神。窗外,夕阳的血色格外惨烈……
……多少天来,他心情很压抑,敌视与阴谋包围着他,几乎没有一个让他喘口气的空当……
突然间,卫士吕蒙气喘嘘嘘地跑来,犹豫一下,开口说道:“将军,打听清楚了!高岱一事,是,是有人挑拨离间!”
“什么?”孙策一把抓住吕蒙的手。
吕蒙把详情一一说出来,孙策长叹一声,半日无语。
“将军,用不用追查造谣生事者是受何人指使?”蒋钦问。
“不必了。”孙策悔恨地叹息道,“既恨我又恨高岱,还能有谁?悔我一时不能制忿,错杀名儒!”
周泰、蒋钦一时摸不到头脑。吕蒙却叫起来:“要阿蒙说,许贡这类人,就是没有干系也该抓起来!吴人谁不知道,这些人终日算计将军!”
“吴会两郡扰攘,非杀一人能平。”孙策平静地说。他笑了,把双手放在周泰、蒋钦的肩膀上,他觉得,只有和他的将士们在一起,他才能得到友爱与豪情。他大声地对这两个和他年龄相仿的武将说:“我当先取豫章,俘得刘繇、太史慈,境内安顺,百姓乐业,则乱匪无处容身!”
不久传来消息,刘繇病死在豫章。而太史慈钻进芜湖深山,和当地山越结盟,继续做他的“丹杨太守”。孙策和吕范一同领兵攻打,首战便胜。清理战场时,他再三嘱咐部下,一旦发现太史慈,千万不要伤着他。
“太史慈啊太史慈!我若用你,先叫你败得心悦诚服!”孙策坐在那精骏的紫燕骝上,用心在呼喊。他左手不时下意识地撮捏着丝缰,好着在焦急地等待什么。
俘虏一批批地送过来,都是面黄肌瘦。“太史慈这些年受苦了!”孙策心想。
“擒得太史慈!”突然响起兵士们的呼声。孙策猛地跳下马,三两步跑过去——只见太史慈衣甲破碎,乱发沾着蒿草,脸上有条条血印,但仍是那副刚强难摧的神态。
孙策一挥手,令武士们退到一边,他走上前,亲自为太史慈松下绑绳,拉住太史慈的手:“子义,记得当年在神亭吗?我险些取你性命!”
“分明是我险些取将军性命,我已得将军兜鍪,差一点就是首级!”太史慈说。
孙策笑了:“子义那时若擒住我,会如何处置?”
太史慈不卑不亢地说:“若当真擒住将军,后果未曾可料。”说到这,一丝笑意浮现在他脸上。
孙策痛快地大笑了起来,然后对太史慈说:“我今日之大业,当与卿共之!授卿门下都督,与我俱在中军。”
收兵之后,孙策携太史慈回到吴县,又追授为折冲中郎将,增加兵员一千。孙策得知刘繇死后在豫章郡留下一万部众,便命太史慈去收编他们。
在吴县阊门,孙策为太史慈践行,他拉住太史慈的手腕,问道:“何时能还?”
太史慈毅然说道:“不过六十日。可与将军击掌为约。”
“好!你我击掌为约!”孙策说。
太史慈这一走,部下无一不劝孙策提防,说太史慈和豫章太守华歆是同乡,定然一去不返。
孙策却笑着说:“除我之外,子义又能归附谁?诸位不用担心,你们都不如我了解子义。子义天生不是纵横天下的霸主,而是宁折不屈的国士。他高尚重义,有言必诺,一旦意许知已,必定会生死不相负!”
太史慈走后第二天,在孙策内宅,吴太夫人正与吴郡太守朱治闲话。吴太夫人四十余岁,风韵犹存,只是眉头间两道竖纹,显得心事重重。
“策儿基业越大,我越是夜不能寐。”这是个闷热的暮春天气,她望望天上越积越厚的彤云,舒了口气,“策儿处处都好,强过其父远矣!只是太年少,一不小心便为他人惹怒,难免杀人结怨,想想高岱一事,便是有人从中挑拨。”
“孙将军非凡之人,夫人不必苛求。”朱治这位老家臣笑呵呵地说,“孙将军承父余烈,兴图大业。且宾礼名贤,深得人心。夫人啊,凡世间大英豪,哪个不任性骄物?太夫人理应释怀!”
“君理,你疼爱策儿,胜过我这做母亲的!可老天不会因策儿年少而网开一面,四面之敌也不会因策儿年少而手下留情!
正在这时,一婢女慌忙跑来:“太夫人!将军要杀会稽功曹魏腾!”
“快叫策儿来我这里!”吴夫人厉声说。
颇通人情世故的朱治马上施礼告退,吴太夫人自然点头准可。不一会,孙策来到内宅,只见妻儿们哭哭啼啼,一见孙策就叫道:“母亲要投井!”
孙策吓了一跳,再看母亲,果然倚在井栏上。母亲说:“谁也不许过来,过来我就投井!”
“母亲!这是为何?策儿不孝,请母亲明示!”孙策心急如焚地问。
“你果真要杀魏腾?”
孙策马上明白,母亲这是要以死相劝,他冷冷说道:“母亲,孩儿自知基业初立,不可滥杀名贤。可今日孩儿不得不杀一儆百!虞翻调任富春长后,我另选会稽魏腾为功曹。可此人屡屡为会稽大户们请命,抗拒赋税,上令难以下行。不杀魏腾,会稽人必又叛乱生事!”
吴太夫人顿时流下眼泪:“古人曾云:‘推恩足以保四海,不推恩无以保妻子。’你新定江东,本当优贤礼士,舍过录功。魏功曹为公尽责,你今日杀之,则明日众人皆叛。我不忍看日后大祸临头,不如现在死了清静!”
“母亲,孩儿知错了!孩儿马上放了魏腾。”孙策跪在地上,连连叩首。见母亲挪了下身体,他又赶忙上前搀扶。
“听说公瑾快要归吴。”吴夫人脸上仍是毫无笑意,“你快去准备迎接吧,都不是小孩子了,你已位历将军,公瑾也是江淮名士,定要仪节周到,不可怠慢了公瑾。”
孙策不由自主地笑了:“谨遵母命。公瑾已送来书信,说过几日就到,还领来不少巢湖水军呢!”
“我倒是很想念公瑾这孩子!”吴夫人脸色这才缓和些。
转眼江东已经入梅,周瑜来吴县那天,正好下着大雨。
在城外一里的地方,周瑜就听到迎宾的鼓乐。等来到城下,他忙挑开车帘,见到的竟是数百人列队相迎。士卒们冒雨肃立着,张昭、吕范等人则身披蓑衣立在队前。他们身边,还有很多周瑜不认识的的卿僚。
孙策昂首坐在马上,缓缓地拨众而出,来到队伍最前面。他穿一袭将军明光甲,没有披蓑衣,也没有随从为他打伞盖,全身早被雨水湿透。
周瑜顾不上对同车的鲁肃说一声,便急跳下车。孙策也同时下马,两人走到一起。
“无功之人,此大礼受之有愧!”周瑜对着孙策深施一礼。然后他抬头望着孙策,只见孙策略带笑意,尊严豪猛,肃立雨中。他周身透着一股挡不住的宿将风度,雨水流过他脸上每一块骨骼,都像清泉下的山岩一般硬朗。
伯符愈发英武,公瑾更加豪放——雨中默然对视着,两人都觉得更加倾慕对方了……
孙策略凑前,轻声说:“公瑾,你来得正是时侯。愚兄刚好一统吴会,平克山越,战士又添数万。如今该你我携手做些大事了!”这时,他眼中才闪过一丝熟悉的调皮,令周瑜觉得心里一热。
然后孙策挺直两肩,朗声道:“授周瑜‘建威中郎将’之位,给兵两千,马五十,兼有鼓吹仪仗,再给吴城新建大宅一所!”
早有武吏捧来印绶兵符,周瑜立即跪领称谢。孙策说:“公瑾,仪节冗长,你忍着点。过后你我沐浴更衣,一絮阔别!”
“有一人与我同来,东城鲁子敬,兄长一定要见见。”
“好!公瑾看中的人,自然不会有错!你我三人一同到城楼上喝酒赏雨,不亦快哉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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