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四、明争暗斗


书名:《三国少年英雄记》
作者:逸扬(黑白鲸)
进度:完成


   
    而此时此刻,在临县曲阿,天色更加阴黑,雨没有这么大,却是渐渐沥沥,几日不断。一所大宅里,也有三个人正坐在一起。虽然是白天,但因雨急天暗,却燃着几柄白蜡烛,在湿热憋闷的空气中,吐着呛人的烟气。
   
    这所大宅是前任会稽太守王朗的居所。孙策将王朗接到曲阿居住,赐给钱帛房宅,预备留用为官。但王朗绝不肯从命,孙策派张昭等名士们再三劝说也没用。今天厅堂中,首座是王朗,右首是前任吴郡太守许贡,左首一人王朗不认识,三十来岁,神色庄重。
   
    王朗和那陌生人都不大开口,许贡却一副热心张罗的样子,先指着那陌生人,大笑着对王朗说:“此人,可是奉广陵太守陈元龙之命,特来拜见王府君!一路上都是孙策的兵,来得不容易!足见陈府君对王府君的仰慕之情啊!”然后他又转身,对着那陌生人一拱手,“当日我栖身严白虎处,陈府君也曾派人来联络。后来孙策发兵,不得以与江北交通断绝,唉!不想陈府君还惦念我等兵败被虏之人!”
   
    陌生人凝视着王朗,慨然说道:“陈府君久仰王府君大名,特遣在下前来致意。孙策斗转千里,尽有江东,诛杀名豪,威行邻国。观其人,有志分我大汉疆土。王府君世之名儒,威望遍朝野,愿得府君之助,里应外合,为国家除斩逆贰!”
   
    王朗打量着陌生人,只见他话语激昂,神色诚挚,雄心大志流于言表。王朗叹口气,淡然说道:“我本手无寸铁、待罪家中的败兵之人,恐怕难以从命。孙策割据一方,所做所为,固然有违汉律。然此人一统吴会诸郡,猛士俊才辐凑,江东百姓安居乐业,此为孙策之功也!若孙策死,江东豪强、山越必又瓜分郡县。此事无益国家,无益百姓!”
   
    “王府君果然仁人君子!”陌生人赞道,“也好,府君还请记住我的话,日后慢慢寻思!”
   
    许贡却“噌”地站起来:“王府君此言差矣!如今曹公希望贤德之士治理江东,孙策和孙坚一样,原先都不过是袁术鹰犬!不过,”说到这,他压低声音,“孙策正得势,将勇兵精,冒然起事,恐怕不是孙策对手,许贡以为……”
   
    许贡斜着眼,狐疑地看着王朗,然后缄口,脸上露出一丝狞厉的笑。
   
    陌生人不动声色,不看许贡,也不看王朗:“王府君何等正直之人,许府君请讲吧!”
   
    “借他人之刀!”许贡咬牙吐出这几个字。
   
    陌生人眼睛一亮,思索半天:“只怕孙策不能上当……”他看看外面天色,对两位旧日太守再次施礼,“除灭孙策,有待时机,愿许府君助我!两位府君不必远送!”说完,他披上蓑衣,戴上斗笠,径直走出大门,转眼便消失在雨幕中。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日子一天天过去,孙策和太史慈约定的六十日期限已经只剩三四天了,太史慈却仍未归来。吴中议论纷纷,有人说太史慈已去投奔豫章太守华歆,还有人说太史慈已收刘繇旧兵而自立。孙策也不免心中焦急,他派手下亲兵头领吕蒙、谷利等人,日夜在城外等候打探。
   
    第二天清晨,孙策还没起来,吕蒙、谷利突然匆匆来见。因为两人平时亲信,孙策叫他们来到榻边,揉着眼睛问:“何事惊慌?有子义的消息吗?”
   
    谷利说:“没见到太史子义人马,却在吴城西边几十里,捉住一夜行人,谷利一看,那人竟是许贡门人!携带许贡上表朝廷之奏章,正欲北去!”
   
    孙策一惊,猛然坐了起来:“快给我看看!”
   
    谷利送上奏章,孙策打开一看,上面写道:
   
    “孙策骁雄,与项籍相似,宜加贵宠,召还京邑。若被诏不得不还,若放于外必作世患。”
   
    孙策右手用力攥着,把奏章攥成一团。
   
    原来许贡虽然被孙策打败,名义上仍是汉家正式任命的吴郡太守,有上奏的资格。这奏章一旦送到许县,曹操就能以皇帝的名义授孙策京中官职,孙策如果不肯去,就是忤逆之罪。真的到了许县,天长日久,难免为曹操所害……
   
    孙策脸色发白,怒目道:“许贡!我念他也算是个汉吏不忍杀!他却如此待我?快将此人绑来!”
   
    士兵们火速赶往曲阿许贡家中,许贡来不及逃走,被缚住带到孙策面前。见事已败露,许贡分辩道:“许贡建议陛下召将军入朝为官,既是为国家所计,也更是为将军着想。将军大才,应充当国家栋梁。若久在荒隅,忠心不为当朝所识,岂不耽误将军前程……”
   
    孙策质问道:“许贡,你何需狡辩?我本推恩于你,只为江东太平。可你却无故加害我,你活不过今日了!”然后他吩咐吕蒙、谷利进来,把许贡拖出去绞杀。
   
    不一会,吕蒙回来了,问孙策要不要亲验尸首?孙策摆了摆手,脸色很难看,轻声自语道:“张长史、公瑾都是君子,他们觉得我孙策不同于曹操、二袁、吕布,唯在于怀仁义,忠汉室,恤百姓。可是,吴会两郡豪门狡逆难治!一位让步岂是良策?!”
   
    吕蒙劝解道:“将军杀许贡,本是替天巡狩。不然不足以震慑叛逆。吕蒙以为,张长史不会责怪将军,将军请宽心。”
   
    孙策却长叹一声……
   
    当初,孙策毫不犹豫将乌程邹他等人诛族,一来为的是斩草除根,二来这些人在江北名流、大族们的眼中本来就是占山为王的匪类,杀他们不会引起江北名士不满。而许贡、盛宪、王朗这类汉家正式任命的太守,尤其是王朗这样原籍徐州、声名远播的大儒,孙策绝不加害,免失四海之望。由此可见,孙策最为倚仗的,还是以张昭、周瑜、吕范为首的江北士人。毕竟政治与舆论的中心都在江北,孙策的志向也不限于江东一隅……
   
    吕蒙又凑近了:“许贡本已心悦归服,突然做出这种举动,莫非背后有人煽使?”
   
    “不用阿蒙说,”孙策冷笑一声,“我意已决,一年之内,发兵攻打广陵!”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几天以后,太史慈收编刘繇旧部一万人回到吴中。一时吴人都称赞太慈史重义守信,也佩服孙策识人。孙策又命令周瑜驻守牛渚矶要地,监察江北袁术。
   
    转眼到了建安三年(公元198年)的秋天,曹操以皇帝名义召王朗入朝为官。孙策派张昭等人劝阻无效,最后只得放行。因江淮间战事不断,王朗只得经曲阿展转江海,来到广陵郡。
   
    见到广陵太守陈登,王朗不免一惊,然后摇头笑了笑:“当初在曲阿与足下会面,我就觉得足下是位豪杰。却没想到你竟是陈元龙!”
   
    陈登淡然一笑:“身受曹公重托,忧急夜不能寝。所以不顾一身之安危,密往吴中,安排事宜。只可惜,只可惜许府君死得惨!”说到这,他又看看王朗,“如今天下方乱,足下暂请在我这里安住,等曹公灭袁、吕二逆,天下太平,足下再北行。”
   
    “也只得如此。”王朗叹道,接着又问,“听说明公亲率大军欲伐吕布,已与刘豫州会师梁东?”
   
    “正是。”陈登说,“如今吕布只得再度投靠袁术。然此人轻狡反复,唯利是图,袁术虽然答应与之同盟,却并不给予兵力援助。”
   
    “吕布虽有犰虎之勇,却无英奇之略。自古至今,未有若此而不夷灭者!”王朗感叹。
   
    “然吕布将士骁勇,灭之尚有待时日!”陈登神色严毅起来,“前日吕布派数百人赴河内购马,刘豫州趁机抄袭,吕布派中郎将高顺、北地太守张辽来援,大败刘豫州于沛县,连刘豫州妻儿都被高顺掠去。明公派夏侯惇支援,也为高顺所败。”
   
    “吕布手下果有强将!”王朗惊道。
   
    “正因如此,明公才决意亲征!”陈登转过身对王朗说,“登有一事相求!”
   
    “何事?”
   
    “明公刚刚派人来下军令,任我为讨伐吕布之先驱。我出发后,还请王府君代管广陵!”
   
    “陈府君尽管去做大事!王朗为你看家守院。孙策若知王朗在广陵,定然不会发兵来征!”
   
    提起孙策,陈登若有所思:“许府君遇害后,我多方寻找,终于访得几位许家幼子、门人,都是一心一意为许府君保仇!”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陈登几个弟弟都在下邳城中,吕布得知陈登作了曹军先锋,便把陈登三弟绑为人质,派人邀陈登和谈。陈登拿过请和书信,并不拆看,撕碎扔在地上,然后下令进兵围城。吕布心中慌张,想为自己留条后路,于是夜里又把陈登的三弟送回陈登军中。
   
    曹军连连得胜,先屠彭城,最后把吕布围在下邳。而吕布生性猜忌,控制不了下属,每战必败,如此僵持了三个月。吕布派人向袁术求救,袁术虽然答应,却迟迟不发兵。吕布又亲自带几千人试图突围,曹军早在城下挖出道道深壕,骑兵不得过,只得退回城中固守。
   
    而曹军也是士卒疲饿不堪,辛苦支持着。到了十二月,战事仍未有进展。于是郭嘉、荀攸建议曹操掘开泗水、沂水灌城。果然,大水灌进城中,百姓淹死无数,城中一片混乱。吕布部将宋宪、魏续擒绑住陈宫向曹操请降,接着张辽也率众投降。吕布带着几个亲兵被围在城南白门楼,最后也只得投降。于是曹兵将吕布捆缚住,来见曹操。刘备与妻儿们也得以团聚。
   
    吕布被带到曹操和刘备面前,仍想活命,对曹操说:“以往明公所患不过吕布,而今吕布已归服。日后明公统领吕布,吕布统领骑兵,何愁天下不定?”
   
    曹操正是犹疑,坐在一旁刘备说道:“明公难道不记得丁原、董卓之事?”曹操颇以为然地点点头,下令拉下待斩。
   
    吕布转过头,对着刘备破口大骂道:“世间此儿最是忘恩负义!”
   
    曹操又令兵士带陈宫来。两人虽一个在座上,一个被缚在下面,却有些故人相见的意味,竟然谈起旧日之事。吕布被押在一旁,悄悄地请陈宫美言,曹操看在眼里,便问陈宫:“公台,你当日自谓计谋有余,何以致此?”
   
    陈宫回头看一眼吕布:“唉,只恨此人不从宫言!今日之事,陈忠为臣不忠,为子不孝,本当一死。”
   
    “公台难道不顾老母、幼女?”
   
    “陈宫常闻,孝治天下者不绝人亲,仁施四海者不乏人祀。老母命在明公,不在陈宫。”
   
    曹操点点头,于是命人缢死吕布、陈宫、高顺等人,遗体送回许县安葬。
   
    曹操又将所降之人,都封以官职,其中张辽为中郎将、关内侯。又新任车胄为徐州刺史,留守下邳。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建安四年(公元199年),以讨袁术有功,曹操任命孙策为“讨逆将军”,封吴侯。又替自己的儿子曹彰聘娶了孙贲的女儿,把侄女嫁给孙策小弟孙匡。
   
    曹操又下令扬州刺史严象举孙权为茂才,征辟孙权、孙翊赴许都为官。孙策知道此举与送质无异,以两个弟弟年幼为由,绝然推辞了。而孙策派去谢恩的张纮,也被曹操留在许县,任为御史。
   
    这时的陈登则因除吕布有大功,升为“伏波将军”。当年西汉时,马援马文渊平南越有功,被授“伏波将军”,为汉朝杂号将军之一。这消息传说东吴,孙策和部下们都感到曹操有平吴之心。于是孙策亲率船军数万,沿江而列,又派两千先遣部队攻打广陵郡的匡琦城。
   
    当时广陵郡兵只有数千,下属们对陈登说:“敌众我寡,不如暂避,给敌军空城一座。水人居陆,不能久处,来日必自退。”
   
    陈登却拍案道:“当年马文渊在斯位,能南平百越,北灭群狄。我既受命报国,必当仗义整乱,死守此土!”
   
    陈登上到城楼看了看形势,然后命人打开南城门袭扰敌营,他自己则带兵抄其后。匡琦城外多沼泽、河汊,吴军前进困难,刚刚摆开阵式,却又后路被抄,无法回船。陈登手击军鼓以壮军威,令部下们追击,吴军则被杀大半。
   
    第一次试锋无功,孙策又加兵至五千,再举进攻。陈登自知兵力不敌,便派长史陈矫向曹操求助。然后在城边燃起篝火,说是援兵已至。孙策一时难料虚实,于是下令退兵。”
   
    程普、韩当却说:“曹操远在许县,绝不会这么快派来援兵。将军应增兵再战!”
   
    孙策微微一笑:“我自知援兵多半是虚。然匡琦地多沼泽河汊,吴军不知地势,易遭敌伏击。若非要硬拼,虽一时得匡琦,日后曹操必派大军来援。如此两军相持,必损兵折将。不如待占得庐江后,取道六安,进占寿春、合肥,方是北进之策!”
   
    退兵过程中,困于地势,孙策的士兵又有不少陷于苇荡中,被陈登带人斩杀。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陈矫来到许县,请曹操发兵相救。他边拜边说:“鄙郡虽小,却是形便之国。若为明公外藩,则吴人阴谋自挫。明公出兵救援,可得徐州一方安宁。未归附之人可闻风归附,如此王业可成!”
   
    陈矫言辞有理有力,曹操很赞赏,他点点头:“不想广陵小郡,却有如此才杰!足下可愿留在许都?”
   
    陈矫再拜,恳切地说:“鄙乡有倒悬之危,怎可弃之不顾?”
   
    “也好!我即刻发兵相援,由足下统领!”曹操说。
   
    陈矫带援兵回到匡琦,知道孙策不战而退,终于松了口气。陈登却总是紧锁眉头,时常站在高处,一动不动地远望东南……
   
    “将军妙算,诓得孙策退兵,为何反生忧愁?”陈矫来到他身边问。
   
    “孙策将略慎重,不除后患无穷,除之又是难上加难!”陈登缓缓叹道。
   
    过了几天,陈登患上重病。他面色赤红,心中烦闷,饮食废绝。属下们寻来了名医华陀。华陀诊过脉,对陈登说:“府君胃中有虫数升,将成内疽。此病是食腥物太多所致!”
   
    陈登点点头。一旁的侍人却惊异地说:“府君平日喜食生鱼脍。这些日来,每想曹公重托,心中胀懑,不进水米,只能食些生鱼脍,到后来,连生鱼脍也吃不下去了!”
   
    华陀开好药方,令人煎成两升。嘱咐先服一升,片刻后再服一升。陈登服完药,吐出小虫三升,有的还在蠕动。陈登顿时觉得身清体爽,向华陀施礼称谢。
   
    华陀说:“此病三年后必复发,若遇良医,则可救。不然则性命有危,请府君务必仔细!”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许县,左将军刘备行辕中,关羽、张飞在房中焦急不安地等待着——刘备受董承之邀赴宴,天黑还没有回来。这段日子曹操一直忙着收拾吕布余党,几个月没回许县。国戚、权贵们开始频繁联结刘备,刘备和他的亲信们都预感到要出事端。
   
    张飞边踱步边说:“曹操擅权,国戚多有不满。董承之辈欲除曹操,却手无兵权,必仰仗我左将军相助!”
   
    “曹操擅权,天下所病,岂独国戚?”关羽愤然说道。
   
    正说着,刘备回来了。他见到关羽、张飞,便高声说:“云长兄,益德贤弟,国丈府有一歌姬,能手执阮咸而兼唱兼舞,我与你们细细说来!”
   
    他边说,边将关羽、张飞拉到糜夫人内室中。他让糜夫人先离开,然后紧闭门窗。
   
    关羽、张飞顿时明白,他们的猜测已经被证实了。
   
    “董承是要与将军合谋除掉曹操么?将军可否应允?”张飞问。
   
    “董承已把机密大事泄露于我,我若不应允,今日怕是回不来了!”刘备说。
   
    关羽、张飞默然不语,刘备又叹道:“曹操势力一日大过一日,若除此人,难上加难!如今我已经夹在曹操、董承之间,如履薄冰啊!你二人要记住,万事小心谨慎,不能再大意出错了!”
   
    “将军与董承平日少来往,为何……”关羽问。
   
    刘备思索着说:“由此观之,董承皇戚一党,并无力与曹操争衡。我料定此事一时很难以成功,董承只能阴谋之、缓图之。”
   
    “时日拖得长久了,恐怕走露消息!”关羽说。
   
    “我也只得先应承下来,而后静观其变!”刘备说。
   
    于是刘备静待观望,初夏时,听说曹操回到了。曹操还送来书信,邀他相见。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这天曹操坐在城郊的军帐中,面对案上舆图,正沉思着。
   
    灭吕布后,先是盘据在泰山一带名义上归附吕布的臧霸等人,率领大批士卒投降曹操,这批士卒此后被称为“泰山兵”。这年二月,吕布余党张杨被部下所杀。到了初夏四月,曹操在射犬大败吕布过去任命的河内太守缪尚等人。于是曹操回师休整,准备征讨张绣、袁术。再有,如今曹操实力大增,致使本来敌对的袁绍、袁术两兄弟渐有联合的趋势。曹操刚刚得报,袁术向袁绍求救,袁绍也答应派长子袁谭取道青州、徐州接应袁术。——这些事情,都是耽误不得。
   
    曹操迎奉天子后,手下将领幕僚们不习惯汉室礼仪。而建安二年恢复古制后,带兵朝见麻烦很多,不仅耽误时间,手下将领们也非常不满,不时闹出事情,让皇帝和贵戚们抓到不少指责曹操的借口。加上曹操军务繁忙,所以他呆在许县的日子越来越少,这次回来,不过是为日后出征收拾行装。
   
    侍人将饭食送上来。今天上的胡饭——胡饭是用酢瓜杂菜还有烤炙的肥肉卷在胡饼中,曹操索性用手捏着吃起来。另一只手还托着一轴简书,仍然盯着眼前的舆图。
   
    想了很久,他起身来到帐窗前——天快下雨了。灰色的天空中,乱云翻卷,层叠堆旖。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清凉湿润的空气。
   
    他问侍人:“今日请玄德前来,为何还不到?”
   
    “明公唤我何事?”话音未落,刘备已经进帐。灭吕布以后,曹操与刘备相处更为亲密,出则同舆,坐则同席,见面也没有太多礼节。曹操指指案上胡饭说:“来,吾弟请,有酒贤弟请自斟。当年先帝好胡服、胡帐、胡饭,雒阳大户都去效仿。这胡饭虽然吃相不甚雅观,但也别有风味。就当缅怀当年太平时光吧!”
   
    刘备笑了笑。太平时代对他并不意味着幸福,身为皇族的他家道中落,随母亲卖草席、草鞋。后来族人资助他读书,但他天生对书籍没有兴趣,却喜好犬马、音乐,喜穿漂亮衣服。黄巾起事后,他便开始戎马生涯。比起曹操来,他似乎更珍视乱世给予他的机会。
   
    曹操说:“今日请玄德来,只因袁谭将由青州南下接应袁术,请玄德助为我破之!”
   
    刘备立刻应允:“我可先驻下邳,在袁术北上途中邀击,必有大功。”
   
    曹操点点头:“我这里有朱灵、路招二将,擅于伏击。我令他二人听玄德驱使,再与你三千人马。”
   
    刘备自然明白,这朱灵、路招两人是曹操派来监视他的。
   
    就在这时,一军吏和一朝官一同进入书房,对曹操报告道:“史涣、曹仁已大败吕布余党,擒住魏种,缚回许县。”
   
    “魏种,魏种。……,赦免了吧!交有司酌情任其官职。”曹操说,然后又叹了口气,“魏种,唯其才也!”
   
    当年,曹操当上兖州牧时,魏种是曹操亲自举荐的孝廉。后来魏种依附陈宫,曹操怒不可遏,多次对人说,除非魏种北走入胡,南逃入越,否则绝不会放过他。可如今,曹操竟如此轻描淡写了赦免了魏种。
   
    刘备明白了,现在的曹操早已不像少壮时那样在意友爱忠诚,而将万事都诉诸于威势与权谋。曹操这一次宽容的表现,在刘备眼里,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!宽怀赦免一个魏种,换来是魏种的感激涕零,和天下的褒赞拥戴。曹操不会杀一个可用之人,也不会放任何一个有威胁的人!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风大了起来。帏帐乱飘,案上帛书纸信也纷纷吹落于地。
   
    曹操慌忙收拾起来,然后来到窗前。
   
    一道长电,像蟠龙一样在阴暗的天空中腾转着,恣肆着。铺天盖地的彤云,飞驰着四面伸突。半个天空像墨一样浑混不清,另半个天空却是绮云流彩,甚至露出一小块蓝天,随着云的疾驰变幻着形状。
   
    一个繁复妙变的天空,一个博大雄浑的天空。
   
    曹操叹息着说:“如今时局瞬息万变,正如今日天象!”
   
    突然他转身,望着刘备:“玄德,你我今日,不如说一说各自志向!想当年董卓未专权时,我只想平羌狄之乱,百年之后,我墓上题有‘汉征西将军曹侯之墓’,此生足矣!不想后来天下扰攘,民不聊生。我虽势力薄微,却有志投死为国。成就今日事业,实不得矣而为之。若没有曹操在,天下不知几人称王,几人称帝?!”
   
    刘备微微一笑,毅然地说:“刘备志向可一言括之:悖汉者为我敌,扶汉者为我友!”
   
    曹操大笑起来:“今天下英雄,唯使君与操耳。袁本初不足论哉!”
   
    刘备闻言变色,脑子里“咚”得一声,筷子和汤匙一齐掉在地上。就在这时,一声巨雷响起。刘备忙掩饰着说:“难怪圣人云‘迅雷风烈必变’,今日才知这一震之威,果然惊心动胆!”
   
    曹操笑了笑,没说什么。
   
    刘备说:“酒食已毕,弟当即刻告辞,收拾行装!”曹操毫不在意地答应了。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刘备走了,曹操又独自一人望着将雨的天空,他的心和天空一样阴郁,也一样驰动。
   
    擒获魏种,使他又回忆起当年的事,当年与兖州名士们朝夕相处的快乐,以及后来兖州叛变的痛心。而后他又计划着未来,更是充满担忧。
   
    他轻描淡写地赦免了魏种,可他的心却陷入巨大的悲哀中。宽容可以比作瓦砾,而友爱却是易碎的珠玉,碎了就再也不能复原……
   
    有下吏来禀事,打乱了他的思路,下吏说:“原会稽太守王朗已回许县。”
   
    曹操一惊,马上出帐迎接。见到王朗,曹操感慨万分,握住王朗的手说:“景兴!记得当日我在京中作议郎,景兴为郎中。十几年不见,你我都老了!”
   
    王朗也潸然泪下:“不想王朗有生之年能再见明公……”
   
    曹操又说:“听说孙策劝说景兴留吴不成,心怀忿恨,然畏君名望,不敢加害!如今回来便好。只可惜我这些年来无暇南顾,刘繇刘正礼竟不幸含恨离世!对了,华歆华子鱼还在江南。有朝一日,我定将你们这些名流故旧们全都接回中原!”
   
    王朗说:“王朗能够生还许都,全靠陈元龙派人护送。去年接到明公表徵之令,辗转一年方至。一路所见,战苦流离,不堪回首……”说着,不觉得连连摇头叹气。
   
    窗外雨哗哗地下去来。
   
    曹操徘徊到窗前,望着满天水雾:“然我百思不得其解:孙策一稚童,究竟何德何能,以致渡江以来,屡屡以寡胜众?攻无坚城之将,战无交锋之虏。不可思议,不可思议!”
   
    王朗说:“孙策勇冠一世,有俊才大志。加之宾礼名贤,交御豪俊。宾客如林,猛将辐凑。其中又以张昭、周瑜为冠。”
   
    “张昭我早有耳闻,这周瑜又是何人……”
   
    王朗说:“张子布,民之望也,北面而相之;周公瑾,江淮之杰,攘臂而为其将。谋而有成,所规不细,以致终成天下大贼,绝非徒狗盗小匪而已!”
   
    曹操长叹一声:“孙策猘儿,我竟难与尔争锋!”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傍晚雨停,晚霞灿烂。从豫州考征钱粮回来的程昱,与曹操派去迎接他的郭嘉相遇了。两人亭中小坐,程昱突然问:“明公近日对刘备有何安排?”
   
    “明公已令刘备赴下邳邀击袁术。”
   
    程昱大惊,猛地站了起来,来回来去地踱步,恼火地说:“我看郭祭酒每与明公献计,不是寻思如何行事最为合宜,而是寻思明公心中作何想,你便如何出言!”
   
    “程尚书何出此言?”郭嘉知道程昱年长性傲,脾气有点刚暴古怪,旁人常常与他合不来。于是并不在意,笑着问道。
   
    “刘备一走,恐放虎归山!”程昱忿然说,“明公生性,喜计较利害成败,不喜计较得失。正因如此,他才不愿杀刘备而失天下之心。我等身为谋臣,就应该助他决断!”
   
    郭嘉说:“明公自有筹谋!刘备若是和明公作对,只能依归袁绍。而当前二袁已有和好之意,刘备一旦杀袁术,则自断投奔袁绍之路。”然后,他笑着调侃道,“程尚书之意,似乎郭嘉是媚言事主之辈。然尚书几次筹粮,都曾以人肉干脯充军粮,此君子之行乎?”
   
    程昱却正色说:“如今天下饥馑,百姓军卒若想活命,只能食饿莩之肉。我从战场上取人肉晒为脯,实不得矣!明公亦设‘摸金校尉’、‘发丘中郎将’,掘陵墓以充军资,此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也!奉孝不必多言。然刘备终不肯屈居人下,其谋未可测也。此人不除,后患无穷!”
   
    “尚书之意,郭嘉今日了然!你我速去见明公,陈述利害。”郭嘉说。
   
    见郭嘉虽然年轻却如此明达,程昱很欣慰。两人一起来到曹操面前,痛陈利害。
   
    “奉孝,如今连你也说刘备非除不可?”曹操听毕,沉思着缓缓地问。
   
    郭嘉说:“正是。刘备有雄才大略而甚得众心。张飞、关羽,皆万人之敌,而誓死听命。古人有言:‘一日纵敌,数世之患!’”
   
    程昱也说:“明公前日不杀刘备,可谓度量如海,程昱等人诚不及也。然今日此人已带兵远走,必有异心!”
   
    曹操后悔莫及,连连叹息:“刘备怕是已经上路。”
   
    他急忙令人去刘备宅中收回成命。不一会,使臣回来,说刘备宅中,前门紧闭,后栅大开,已与关羽、张飞等人率骑兵轻身而去,家小也不见踪影,只留下些没有马匹的步兵。曹操以前赐赠刘备的财物衣服,也全部收拾封存,无一带走。
   
    “刘备竟然冒雨而逃?可见,此人早料到我会除掉他!”曹操悔叹不迭。他命人飞马传令徐州刺史车胄,让他见到刘备,就立刻杀掉。
   
    过了几天,传令者从徐州逃回,说刘备到下邳后,对车胄称自己是奉曹操命令攻打袁术,车胄并不疑心。到了夜间,车胄收到曹操密令,但已来不及,刘备已派张飞包围车胄府宅。车胄谴责刘备反叛,被张飞杀害。然后刘备命关羽守下邳,自己则与张飞驻扎小沛。
   
    曹操于是派出几百人马试攻小沛,却战败而归,他知道非要自已日后亲征刘备不可了。不久却传来袁术的消息——袁术想到青州投奔袁谭,却在小沛为刘备阻挡,只好回寿春,半路忧病交加,呕血而死。
   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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