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、卿狂如我


书名:《三国少年英雄记》
作者:逸扬(黑白鲸)
进度:完成


    “阿青跪见吴侯!”
   
    “免礼。来来,坐。”孙策示意阿青坐在案下。
   
    阿青不敢坐,自己一个家奴,怎好在吴侯孙策面前坐。
   
    “你若是站着,手里拿着舆图,叫我怎么看?”孙策笑了。
   
    阿青只好坐下。他环顾四周,发现这是孙策读书批牍之处。室内只有孙策、谷利和自己三人。
   
    “阿青,此去许县,见到子纲了么?”
   
    “见到御史张纮了。张先生将曹操兵力布署,全画在这舆图上,现请将军过目!”
   
    孙策一喜:“子纲帮我大忙!”
   
    阿青打开那张绢绘的舆图,指点说道:“张纮先生令阿青禀告将军,曹操各路人马,西边从北向南,依次有河内太守魏种守河内,建武将军夏侯惇守敖仓、孟津,厉锋校尉领广阳太守曹仁守阳翟。三层设防,以保许县。在东,有琅琊相臧霸占领北海,兖州牧程昱守在甄城,使得袁绍休想进青州。随曹操同在官渡者,有裨将军徐晃、张辽所辖步骑万人,还有曹纯“虎豹骑”为曹操近侍骑兵,许储御辱左右,寸步不离。还有平虏校尉于禁也从延津回到官渡。荀攸、贾诩、郭嘉等随在中军,参谋机宜。在许都,有尚书令荀彧镇守,总理后方诸事。至于曹军粮草军器,有督军校尉颍川太守夏侯渊司职,还有司隶校尉兼督关中盐运使司钟繇督运关中粮草,典农中农将任峻典选军器,统理粮运……”
   
    “难为子纲!为此图他定冒杀身之祸!”孙策感慨道。
   
    阿青趁机喘了口气:“然后是南边。曹操命杨武中郎将曹洪率部驻守宛县,以防荆州刘表。蔡杨率部驻守叶县,对付黄巾军刘辟、龚郝。还有裨将军李通率部与汝南太守满宠驻守汝南。张先生说,这样布置一则是防备袁绍策动汝南人起事,袭扰曹操后方。二则……”
   
    “二则就是防备我!”孙策大笑。
   
    “张纮先生也这么说的。”阿青说。
   
    “阿青,你讲得不错!看来你已颇具将略,给我领兵如何?可就怕公瑾衣食住行离不开你啊!”孙策调侃道。
   
    “将军折杀阿青。”阿青叩头说,“阿青只是把张先生的话全背下来,一字不敢有错,怕误大事!张先生还说,他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,曹操既解白马之围,斩颜良,又在延津诛文丑,令袁军闻风丧胆。此时为何不御敌黄河之外,反而退回官渡,让袁绍开进阳武?”
   
    “要是没有子纲这舆图,我怕是也不明白!”孙策指点舆图,笑着对阿青说:“你看,官渡地处鸿沟上,西连巩洛,东接淮泗。守住官渡,可谓扼敌咽喉使其不得进。再有,袁绍从黎阳到官渡,中间有大河、济水、濮水、阴沟相阻。曹操把袁绍诱到此处,老贼便可以在家门口打仗,以逸待劳。而袁绍却要重重渡河,师老兵疲。曹操果然名不虚传!你们看,如此袁绍进退两难,而曹操全得天时地利。”
   
    说到这,他突然笑着看看阿青和谷利:“其实曹操并非不可胜!此人境内地狭民少,资粮必不济;加上兵众远逊于袁绍,必南北不能相顾,我则有隙可乘!”
   
    阿青望着吴主那张年轻明朗的脸,那凝视窗外的眼睛,还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。他奇怪,吴主怎么对自己一个家奴说了很多军机要事。不过聪明的阿青转念一想,明白孙策是让他给周瑜传话。
   
    “将军放心。阿青句句牢记,说给建威中郎将。”阿青说道。
   
    孙策久久望窗外很久,突然转回身:“阿青,这舆图我令匠人再绘一张,你速去巴丘送给公瑾!千万不得丢失!”
   
    然后孙策披起外衣,做出要送阿青的架式。阿青“扑通”一下跪在地上:“阿青不过是一家僮,实不敢……”
   
    谷利冷笑道:“将军是想趁机溜到外面跑马散心!将军身手好,跳上马就不知去向了!”然后他深施一礼,“将军稍安,谷利立刻安排仪仗侍卫。”
   
    “大胆!”孙策喝道。
   
    谷利神情严肃:“虞翻交待谷利,要时时提醒将军,请将军惜天命,切莫轻出微行!将军当知,白龙若非化身为鱼,怎会为豫且射中其目?白蛇若非放纵形骸,怎会为高祖斩杀性命?”
   
    “你听我的,还是听虞仲翔的?”
   
    “谷利不敢!”谷利低下头,“谷利这就去传令出行!”
   
    孙策叹了口气:“我知道诸位都是为我好。可如今许贡已死,盛宪我又下令软禁,吴中整肃靖定,又何人害我?我常有些谋划想法,呆坐家里,心中悒悒烦闷。出去走一走,有些事情才可想得通!”
   
    “将军谋划将军的,谷利在旁护驾,不打扰将军!”
   
    “也罢!”孙策皱着眉头一挥手:“哪里也不去了!”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建安五年暮春,正是江东草长莺飞时。周瑜的回信很快送到,孙策一看,是幅帛书,上写着:
   
    “袁绍若有谋,当图缓战,宜在持久。然袁绍无谋,必求急功,此天授大任于将军。何故?只因两军对垒愈烈,许县必愈空虚。刘表失虑,只保江汉,必无所动。黄祖新败,无力扰豫章。又有太史慈在西,后方无忧。曹操新制刑律,严于旧法,迫民太甚。百姓困于赋税,时有叛乱,数月之后,粮草必难以为济。此时,将军可暗遣使者与袁绍相通,助其起事汝南。再与庐江山贼陈兰、梅成等交好,借道六安、合肥,奔袭许都。将军一路无强敌,无险阻,入许后,速携陛下回吴县。且观曹操用兵,广用计谋,以致偏师多出,主队常无人。许都若失利,袁绍必趁机袭操本营,如此曹操势去也!当今可与将军争天下者,唯曹操也!曹操所以号令天下者,唯挟持天子也!若迎天子至吴,日后天下之势,全在将军股掌中!”
   
    孙策大喜,自语道:“公瑾啊,你与我怎么就像一个人?我有公瑾,何愁天下不得?”
   
    拿着周瑜的信考虑了几天,孙策召来张昭、朱治、秦松、孙权几个心腹来商议。
   
    “凭何只许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?”孙策说,“想我当初起兵,只为不辱先父英名。如今,六郡合一,山越已平,东吴内安。而江北曹操正内忧外患,此天赐大机于我,我当为汉室除此奸臣!”
   
    众人顿时明白了。其实孙策早和他们一一商量过此事,公开的议事意味着将要付诸行动,人们的心情沸腾起来。
   
    朱治先说:“禀将军,几年来,我令人佯扮商贾,过江购马。行事很是顺利,已购回战马五千余。”
   
    孙策笑着对众人说:“我早有此志,故与朱公暗议,派人过江购马,此事未曾对诸君说起。若是现在,江南人买马,必令曹军生疑!”
   
    他又对秦松说:“文表,你可遣人赴汝南,与袁绍党羽相联络!”
   
    秦松说:“我已令心腹可靠之人北行查访。得知汝南黄巾余部甚多,如龚都、刘辟、瞿恭、江宫、沈成等。将军可以给其军资,与其结盟。”
   
    这时张昭叹息道:“此谋虽好,然劳师远征,不可草率,望将军三思!”
   
    孙策微笑着说:“曹操兵力在北,许都以南空虚,唯留满宠守汝南、蔡阳守叶县。黄祖兵败之后,元气未复,不敢图谋豫章。我出奇兵,迅雷不及掩耳,待曹操闻报回师,我已迎陛下回吴。且有此一扰,官渡曹营必然军心大乱。加之兖、豫百姓困于役赋,早有反心,闻讯必起事——如此天下形势将有大变,我则坐观吴中,以窥天机!”他起身环观众人,“如今曹操境内征赋征粮甚是困难,而袁绍在阳武,两军连营相对,战势日烈。我料再过数月,必呈胶着之态,两败俱伤,兵士疲饿。秋八、九月间,正是我袭取许都之时!”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回到内宅,趁着兴致,孙策也来了勇气,正好把一件忧挂于怀已经很久的事情禀明母亲。他来到母亲房中,说他想废正室,以桥氏为妻。
   
    “你妻有何过错,以致如此待之?”吴氏问。
   
    “此女不守妇道,忤逆于我,经常与我争辩。我责罚于她,她总不服。”
   
    “与夫君争吵固然不对,但还不至于休妻。况且她对我一向孝顺,也专心抚养你的儿女。随意休弃结发之妻,非王侯士大夫所为!我看,你已是惑于美色了吧!”吴氏又急又怒,声音有些发抖:“策儿,六郡军政要事,母亲一向由你作主。可休妻大事,母亲绝不应允!”
   
    孙策只得无奈退下,回到自已读书、办公之处。然后他又摊开舆图,细细琢磨起来,计划更为细密周详。两个时辰过去了,他觉得脑子有点累,就令谷利安排出猎。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一队人马出行。卫士数十人,都是精选出来的少年,都是年二十三以上,二十八以下,身七尺七寸以上,七尺九寸以下。个个武艺过人,相貌不俗,为人机敏。和孙策一样,都穿着葛越夏衣,足蹬战靴,兵器琳琅缀满全身。经过街市,令百姓赞叹啧啧。
   
    初夏的江边,景色喜人,天高风轻。孙策轻催胯下的紫燕骝,那马儿双肋生风,轻快得就像蹄不点地。马铃声和风声混在一起,他听着十分畅快。
   
    他沉浸在速度的快意中,只是不断催鞭,不知不觉,已经远远地超出随从们。随从的马没有孙策的马快,虽然拼命地追赶,却总是落在后面。
   
    突然,孙策看见三个人影,正试图往树林里钻。
   
    “何人在此?”他勒马高声问。
   
    “是韩当兵,在此射鹿。”那些人见跑不掉,便站住回答道。
   
    孙策冷笑:“部下兵士我都认得,为何没见过尔等?”
   
    说着,孙策已悄悄搭上弓弦,猛然间举箭就射——三人中的一个先应弦而倒。另两人急忙自卫,连连向孙策发箭。孙策先躲过一箭,另一箭却正中他的脸颊。
   
    “我命休矣!”孙策心里一惊。他强忍疼痛,搭箭上弦,又射中第二人。他正准备射第三个,但视线渐渐昏黑,四周景物都摇晃起来,天地翻转过去……他身体一歪,落在马下。
   
    武士们这时赶来了。他们追过去,虏得第三个刺客,立刻拳脚相加,转眼就打得半死不活了。
   
    谷利跑上去,跑起孙策……
   
    “将军啊!将军啊!”他抢天呼地大声喊道。
   
    将军软软地倒在他怀中,任凭怎样呼唤,却毫无反映……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原本打算装猎物的战车,现在躺着将军,将军的脸上高高地插着一只箭。半路,将军忽然轻轻叫道:“谷利……”
   
    “谷利在此。”谷利含着眼泪说。
   
    “刺客何人?”孙策声音微弱。
   
    “那人招供,是许贡门客。”
   
    孙策甚至没来得及答应一声,就又闭上了眼睛。
   
    回到宅中,吴太夫人见孙策伤成这样,一时心急如焚。侍医们救治之后,总算情况稳定一些了,吴氏忙问孙策伤势究竟如何?
   
    “此伤可治,但千万要静养,百日勿动。又忌嗔怒大言笑、思想阴阳、行动作劳。勿多食酸咸,饮食酒、热羹臛辈,皆使疮肿痛发,性命有危!切记切记!”侍医说道。
   
    吴太夫人这才稍松一口气。
   
    孙策昏迷了整整一天,等到他终于挣扎着坐起来,觉到疼痛难当,全身无力。轻轻摸了摸脸上伤处,觉得坑洼怪异,而且疼得钻心。
   
    他一狠劲站起身,走到几案前坐下。案上还是那张舆图,一角上是周瑜的书信。然后,他命人取来铜镜。镜中的自己鼻翼上爆开一个巨大、参差、深陷的疮口,黑色的药敷着半张脸,伤口周围也红肿起来。
   
    他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。“我面已如此,还能再建功立业么?”他忿然地问周围的侍人。
   
    侍人们无言以对。孙策突然“啊”地大喊一声,他紧握右拳,忿然砸在案上。
   
    “将军!”侍人们纷纷惊呼着。孙策连连以拳击案,大怒不止。不料这一动怒,脸上突然一阵怪痛,接着鲜血从伤处流淌而出,他手一撒,失去知觉。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到入夜时他才苏醒,觉到生命正在消退。母亲在旁含泪问他:“儿啊,你有何言,就说吧?”
   
    “我欲传位仲谋,仲谋则托付与子布、公瑾,此二君子皆雅达而聪哲,能保仲谋成大事,我便心无牵挂!”
   
    张昭来到榻前,孙策支持着坐起来,拉住张昭手臂:“日后全仗张师傅辅佐仲谋……”
   
    张昭含泪施礼:“恕张昭直言,将军三弟叔弼骁勇果烈,领兵打仗,有似将军,而胜于仲谋。将军何不传位于叔弼?”
   
    孙策虚弱地笑笑,他已没有力气再讲什么道理了,但他表情中的权威和坚决却是不容置疑的。
   
    朱治、秦松、吕范、韩当……群僚都叫到榻前,全都是痛哭流涕。
   
    “古来英雄皆死矣!死又何妨?!”孙策微微一笑,仿佛在自言自语。又环视众臣,指着身旁十九岁的孙权说,“孙策请诸位善待我幼弟。以吴、越之众,三江之固,足下观天下之变。”
   
    然后孙策由张昭扶坐起来,亲手将印绶佩在孙权身上,支持着说:“举江东之众,决机于两阵之间,与天下争衡,仲谋不如我。而举贤任能,各尽其心,以保江东,我不如仲谋!”然后,他又将王者坚定而安详的目光最后投向了张昭,“若仲谋不能任事,君便自取之。正复不克捷,缓步西归,亦无所虑。”
   
    到了最后一刻,他依然富于心机。这话很真诚,足以打动张昭这个正人君子。同时把话说透,日后张昭头顶将永远沉甸甸地悬着这句话。张昭没有退路,只能对孙家忠诚。
   
    妻妾们都跪在外面,孙策不许她们进来,最得宠的桥氏夫人硬是闯了进来。孙策把脸扭到一旁,一只手做出一个拒绝的姿式,喝道:“休要过来!”众人惊诧他居然还有这么大的力气。
   
    桥氏夫人不忍心看他难受,便不再往前走。“孙郎……”她泣不成声。
   
    “日后你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。你走吧!”孙策对她说,然后又边身边侍吏说,“我死之后,桥氏当享侯夫人礼遇。”
   
    吴太夫人听在一旁,不知说何为好。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夜已深,张昭、孙权等人都守在旁边。吴太夫人早哭得昏过去,被扶到一边休息。
   
    一切都渐渐模糊了、黑暗了,高烛成了点点星光,榻边众人也都分不清面目。
   
    恨苍天不公啊!夺命英年,使我志业不遂……
   
    他忍着病痛,静待死期。过一会儿,又去寻找可以排遣的东西。他已不能言语了,于是伸手指指案前。
   
    人们终于明白,为他取来了周瑜前几日送来的书信。他猛然抓在手中,然后,缓缓打开。
   
    那上面是一个多么迷人的计划,可惜他永远与之无缘了:
   
    “……将军一路无强敌,无险阻,入许后,速迎陛下回吴。当今可与将军争天下者,唯曹操也。曹操所以号令天下者,唯挟持天子也。若迎天子至吴,日后天下之势,全在将军股掌中!”
   
    他竟然很想放声大笑……他的眼神缓缓地从帛书移向窗际……
   
    突然,他清晰地说道:
   
    “公瑾啊,卿狂甚矣!竟如我孙策一般……”
   
    然后便含笑而去。此时,正是建安五年四月四日夜。
   

   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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