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昭擦干眼泪,慢慢地扶住痛哭不起的孙权:“孝廉啊,人死不能复生。如今天下鼎沸,群盗满山,孝廉本该承继先轨,成就勋业。怎能哀哭不已,一肆匹夫之情?”
孙权点点头说:“多谢张长史提醒。”于是他打起精神,安排孙策入敛后事。天一亮就换上官服,由张昭陪同,骑马到军营中巡视一周。这样一来,吴县驻军和百姓才稳定住。然后,孙权叫来母亲还有张昭、朱治、秦松等人坐下商议。
张昭说:“临此大难,宜边境收缩,召外将还吴,以安形势!”
“张长史是说公瑾?”孙权问,他又望望母亲。只见母亲点点头说:“豫章、庐陵新得之地,可减兵撤将。巴丘的公瑾、鄱阳的子衡,都召他们回来吧!”
原来,孙策占有六郡后,除庐江太守李术外,另五个太守都是自家亲族故旧。吴郡太守朱治是忠心不二的老臣,丹杨太守先是孙策表兄徐琨,徐琨战死后改为舅父吴景,会稽太守是孙策本人,西南边与荆州接壤的两个新得郡豫章和庐陵,太守则分别是孙贲、孙辅兄弟。而驻在巴丘的周瑜和驻在海昏的太史慈两位孙策爱将,虽然是外姓人,却也是兵多任重。
“西南之事,全托太史子义。周瑜带兵回吴!”孙权决然说道。
整个吴县乃至邻县都在为讨逆将军举丧。孙权终日侍立在灵前,不时与来祭奠的官员们见礼。见到新主气度威严,行事稳重,众人自然口服心服。孙权几天来几乎没有合过眼,两眼布满血丝,他不时问身边下吏:“公瑾何时能来?”问过之后又不由叹口气,庐陵可是远在千里之外。
可就在这时,突然不知道何人一声喊“中护军来了!”接着,从军士高声的报告到众人的窃窃私语,都是这句带着兴奋的“中护军来了!”只见周瑜走进灵堂,战衣上满是风尘,看得出几天来是在全速赶路。他径直上前,对孙权一揖:“我之部曲,已分驻城西、城北两处,请吴主训示!”
“甚好,可防陈登、黄祖来袭。”孙权见到周瑜,激动地声音有些颤抖了,他努力克制着点点头说。可周瑜却好像忘了他的存在,把目光转向灵堂正中的棺柩……
那个青春炎炽、笑语风趣、让少年们乐意为之战死的兄长不在了!苍天仿佛与他开了大玩笑:只是瞬间,便一切豪情壮志化为烟齑,一切知遇恩情随着伯符的消逝而消逝了……周瑜觉得眼前一阵漆黑……
孙权扶住了他,他半天才站稳。“天欲亡我!夺我讨逆!”他高呼道,奔到棺前跪下,痛哭失声。
“兄长,后世之人会如何妄议你的过失?在我眼里,你只有一条过失:就是太年少了!”眼泪泻倾着,心中却像火,那燃烧着的与其说是悲,不如说是恨!他的悲恸感染了孙权,感染了众人,整个灵堂又爆发起如雷的哭声。
可周瑜却猛地站起身:“吴侯,请恕周瑜无礼!”众目睽睽下,他从守棺武士手中夺过雄戟,撬动棺盖。刹时间,韩当、周泰、蒋钦、董袭一群武将都膝行来到棺前,以头撞棺,放声大哭:“将军啊!不要抛下我们!让我们随你一起去了吧!”守在灵堂外的谷利突然奔进来,扑到在孙权脚下,含泪哀求道:“让我们再见将军一面吧!”没等孙权发话,却有越来越多的孙策部将、亲兵都扑上前,用兵器刺向棺柩。
孙权愣了片刻,突然他也猛地掏出佩刀,满脸是泪,和大家一起用力。棺盖掀裂开了,沉重地砸在地上,周瑜像摔倒一样地伏在棺上——伯符兄已经冠带整齐,身上佩着宝剑玉璧。他脸上伤处已枯陷,整个人也比平日消瘦很多,显得鼻梁高耸,颧骨突出,两腮深陷。周瑜又走到侧旁,从这个角度恰好看不到伯符脸上的伤处,只觉得他还是英俊照旧。
可怜玉树将埋黄土之中!伯符啊!你若英灵不死,请化作空中虹霓,江上长风。时时兴涌,俯察世事……
孙权并不擦泪,揪起司仪下吏怒喝道:“恕你无罪!一日之内,重选良材,再造棺柩!”
“儿啊!我的儿!”母亲的声音传来,母亲由几个侍女扶着,从后堂匆匆奔来。孙权担心母亲受不了刺激悲痛欲绝,可母亲却径直来到周瑜面前,抓住他两只胳臂。
“公瑾,想煞老妇也!”吴夫人含泪说,“日后东吴大事小事,全要靠你操持。快随我到后宅休息!”
走过一段熟悉的路,来到后宅,吴夫人把周瑜拉到席榻上,叫他躺下。周瑜定神一看,竟是孙策生前卧榻。刚想谢让,吴夫人却轻轻摁住他,然后俯下身子,为他盖好衾被,又令侍女端来羹汤。
“公瑾一定是好几天也不食不眠,你可不能再有个三长两短!”吴夫人坐在她身边。
周瑜点点头,接过羹汤一饮而尽。头还没有沾上枕头,就觉得自己像烟一般飘散了。不知睡了多久,睁开眼睛,吴夫人仍坐在他身边,面带微笑,凝视着他。
太夫人还像当年一样美丽,慈爱的眼神如同亲生母亲。
周瑜坐起身。吴夫人望着他,轻叹一声:“我家又遭大难了,妇人不知大势,还请公瑾指点。”
“周瑜岂敢!”周瑜急道。
“伯符治江东,威盛刑严,多有树敌,以致殒命。如今仲谋主事,老妇愿他恩威兼施,和缓治政。”
“不然!太夫人!”周瑜两眼已湿,“讨逆将军本是天下奇才、亘古明君!他深明大义,恩威、刚柔、赏罚皆施之有度。他防于未兆,治于未乱!新主享基业,一切代价却是讨逆将军一人承担!他替新主杀掉不得不杀之人,恶名也由他一人背上了!太夫人想一想,世人都说曹孟德精明,但此人若是早二十年手握大权,他恐怕早已身首异处,所以言之,此人远不如伯符!只恨苍天不公,若讨逆不死,怎能任由曹贼妄为于天下?”
吴夫人抓住他的手:“公瑾,你太任性了!真是个孩子。吴中百姓们说,孙郎周郎,江东双璧。我知道你和伯符惺惺相惜,情投意合。如今仲谋主事,他年幼无知,老妇还求公瑾不要嫌弃他!”
周瑜掀开被子跪下:“讨逆将军大恩难以图报,夫人当知,无论周瑜还是东吴众将,都愿辅佐新主至死无悔!”
第二天出殡,然后孙权大会群臣。周瑜神情整肃像臣子一样施大礼,口称:“拜见我主至尊。”众人见状,一时面面相觑。东吴草创基业,孙策位不过将军,为仪尚简。如今孙权年幼,众人更是不拘礼法,在孙权面前走动落座也是常事。
先是少数人,接着越来越多的人,最后所有人都和周瑜一起伏地施礼。孙权一时有些慌,但瞬间,他就威严而坦然地接受着众人伏拜,那种自信仿佛向众人保证,他不会让众人失望。
众人散后,孙权独自留下周瑜,来到内室中。“公瑾,我想让你留在吴县,与张长史共掌众事!”孙权说。
“掌众事?”周瑜心里一惊,当年伯符只令他作自己的护军,掌理中军,或镇守一方。他忙谢让:“周瑜年少,且过江以来,一直随讨逆将军征战,从不知理政。”
孙权说:“吴中士人都说,讨逆将军威武,中护军贤达。讨逆将军多智,中护军谋远。公瑾器局宏伟,可谓目营八极、谋成千秋。你又有我兄长的胆气刚猛,正可与张长史相辅相成。不用你这样的人执掌军政大事,我又所赖何人?”
周瑜忙施礼:“蒙主错爱,周瑜定效股肱之力!”
孙权笑了笑:“公瑾免礼!想起儿时见到公瑾,我还十分恨你呢!你抢走我兄长,没人陪我玩了!不过后来我和弟妹们又天天盼着公瑾来家里,你一来总会有新的玩法!”
周瑜也摇头笑了笑:“那时都是年幼不更事。”
“公瑾,”孙权两眼望着周瑜,“我兄长待你恩厚,我待你更要胜过他!只要我东吴上下齐心,何愁大事不定?”
“我主英明!”周瑜说,他想了想,又问孙权,“既然我主有意礼贤,可还记得东城鲁子敬?当日讨逆将军十分器重此人。”
“自然记得。去年此人称是祖母亡故,还葬东城,后经年未归。”
周瑜说:“我欲亲往东城,说此人过江事吴。”
“这自然好!可……”孙权说,“公瑾还有很多急切大事要做,子敬之事,可否缓一缓?”
“为国揽才若不急切,难道另有更急切之事?”周瑜反问。
“这……”孙权一时语噎,愣住了。周瑜率先对他行臣子之道,却又教导他,不纵容他。周瑜似乎不是刻意经营,却自然而然透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威权气势,一种能够左右孙权的震慑力,让孙权不由自主地信赖了他。
“也好,由公瑾安排。”孙权微笑着说。
孙策死后一段时间,境内远近多有叛乱,官吏幕僚中也常有人逃走。幸有张昭、周瑜尽心辅佐,吴中渐渐转危为安。富春长虞翻带头留在任上守丧,孙权命令各县效仿,不可擅离职守,于是边境各县也都平安无险。
渐渐的又有名士俊才来投奔,其中最著名的是琅邪人诸葛瑾。此人身长八尺有余,生得面修颧高,风采宏雅,早年曾游学京师,满腹经纶。孙权十分器重,卿僚们也十分敬服。孙权还将士族大姓的少年子弟们委以重任:陆康族孙陆议,比孙权小一岁,孙权将他聘为幕宾。朱治的儿子朱然与孙权同岁,被任命为余姚长。一时吴中士人们议论说,难怪孙策临终前称孙权会用人,此言果真不虚啊!
“母亲!母亲!”鲁肃高喊着,打开家里一扇又一扇房门。家里好像突遭变故似的,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人,但家具器物倒还整齐。“我母亲去了哪里?”他大叫着。
半天才出来一名老仆,见到鲁肃便说:“有人将夫人接走了,去了江东!”
鲁肃吓了一跳。鲁肃是孤儿,母亲早年改嫁,所以当年随周瑜过江时只携祖母。后来他以安葬祖母为由回到东城,又寻到新的托身之所,这次鲁肃可是生死前程在此一举,所以一定要带上母亲。“是何人?何时离开?”鲁肃揪着老仆问。
“就今日午后,江东来的人,还带着兵。好一个面如玉盘身八尺的美郎君!就连我这昏花老眼,也不觉一亮哦!和夫人谈得有说有笑,夫人高高兴兴地收拾上路了……”
“我问那人是谁?”
“让老夫想想,是,……,对了,此人说是姓周名瑜。”
鲁肃忿然叹息一声,用右拳狠砸左手。他回到自己家中简单收拾了一下,准备去追母亲。上马行至大道,却有几个骑马人从后面追上来,将鲁肃和随从围在中间。
鲁肃一看,为首的是刚上任不久的东城太守陈登。东城原来属下邳国,但新近曹操不知为何废下邳国,改设东城郡,治地就在东城,又将广陵大守陈登迁为东城太守。东城人议论起来,都说近来一些大事,比如陈登广陵抗孙策有功,还有孙策遇刺,都可能和陈登这次迁职有关联。陈登来东城后,也经常与鲁肃来往,早成了熟人。
鲁肃心里说:“我刚上路他就得知消息了,可见此人平日暗中盯上我……”
陈登坐在马上高喊:“子敬要去何处?子敬不要忘了,你与刘子扬有约要先!”
“邻县友人邀我老母小住,我即刻将老母接回,而后便与子扬同归!”鲁肃动了动心机,故意不提周瑜。
“恐怕你这朋友不在邻县吧!”陈登说,“子敬可知,近来东城有吴人出没。”
鲁肃神色不变:“此事与鲁肃何关?府君总不能眼看别人母子分别,不能尽孝吧!闪开!”趁对方一时无言,鲁肃猛然催马,扬长而去……
渡过长江,又到了吴县,才知道周瑜已经把母亲安顿好。鲁肃见到母亲,母亲却是满面笑意,口口声声对鲁肃说:“这位周公瑾儒雅礼让,恭顺侍侯如亲生子。原来我儿还有这等出众的朋友。”鲁肃只好点头诺诺。
然后母亲回后宅休息,鲁肃与周瑜对坐。不等鲁肃开言,周瑜便笑着说:“子敬,这一年来,周瑜数作书信与你,皆石沉大海,我便知子敬必有去意!”
“公瑾……”鲁肃一时语噎。
“不知子敬欲投何人?以子敬之才,所欲投靠者,定是权高威重之人、飞黄腾达之所!”
“实不相瞒,我有一友,淮南刘晔刘子扬。此人为我寻得一处所在,乱世安身而已,哪里什么飞黄腾达之所?”
说着,鲁肃从怀里掏出书信一封,递给周瑜:“这便是刘子扬与我所作书信,贤弟自己看看罢!”
周瑜打开一看,上面写道:“方今天下豪杰并起,吾子姿才,尤宜今日。急还迎老母,无事滞于东城。有郑宝者,今在巢湖,拥众万余,处地肥饶,庐江人多依就之,况吾辈乎?观其形势,又可博集,时不可失,足下速之。”
“这刘子扬是想让子敬投奔郑宝?”周瑜问。
“正是。”鲁肃点点头。
周瑜笑了:“这书信何日送到子敬手中?”
“去年冬日收到,只因身有重孝,一直未能动身。前几日,子扬又派人来催促。”
“可这郑宝早已命归黄泉,刘子扬现在又来催促,是何居心?”
“这……”鲁肃说,“鲁肃一心为祖母服丧,不问世事。……,不知郑宝已死。”
“果真如此?周瑜虽在江左,却时时留意江右之事,现在说给子敬:刘子扬劝子敬投奔郑宝,可也正是这刘子扬,取了郑宝性命!郑宝强逼刘子扬与之共事,恰逢曹操派使臣来扬州,二人便前往拜谒。洒席之上,刘子扬自取佩刀击杀郑宝,号令郑宝部曲,言道:‘曹公有令,敢动者与郑宝同罪!’而后,刘子扬又将郑宝兵众赠与庐江太守刘勋。只可惜刘勋无能,去年十二月,为我讨逆将军所败,只得北投许都。于是曹操仍派刘勋、刘晔南下扬州,游走于江淮之间,时时觊觎庐江。又常接应叛众,刺窥消息,行鸡鸣狗盗之事,与我江东为敌!”
他越说越激愤:“讨逆将军殒命刺客之手,刘勋、刘晔难保不参与其中,曹操、陈登更是背后谋主。暗器伤人、行卑鄙末术者,若也能得成事立业,则无天理也!”
然后他又渐渐冷静,不屑地把书信弃于案上,对鲁肃说:“以子敬高才,刘子扬之事岂能不知?你说是投奔那已经作鬼的郑宝,其实,恐怕是打算北投许都吧?”
鲁肃正要辩解,还没张口,周瑜便用手势止住他:“究竟是子敬自欲北投,还是刘晔诸人打算挟持子敬赴许都,皆不必论。终归是周瑜抢先刘晔一步!”说着,周瑜大笑起来。
鲁肃也苦笑一下。周瑜望着他,两眼充满诚挚:“子敬,我劝你留吴,确为孙氏揽才,然更为子敬着想。子敬大才,我怎忍看明珠投暗、白璧蒙尘?昔马援答光武云‘当今之世,非但君择臣,臣亦择君’,今亦如此。吴主亲贤贵士,纳奇录异。且我曾闻先哲秘论,承运代刘氏者,必兴于东南,推步事势,当其历数。终构帝基,以协天符,是烈士攀龙附凤驰骛之秋。子敬才宜佐时,当留吴以成功业,不可北去!”
鲁肃点点头:“我依公瑾就是。原本指望能携老母回江北,这才言语搪塞。不想听了公瑾一席话,真如拨云见日般,令我茅塞顿开!能与公瑾共事一主,今生今世,夫复何求?!”
周瑜马上安排鲁肃与孙权见面。孙权领着众卿僚一起召见鲁肃,越谈越投机。过了一会儿,卿僚们都要告退,鲁肃也正施礼告辞,孙权却悄悄示意他留下。两人移到后室,同榻对饮。孙权问:“今汉室倾危,四方云扰,孙权承父兄馀业,思有秦桓、晋文之功。君既惠顾,何以佐之?”
鲁肃顿时明白孙权心思,便说:“昔高帝区区欲尊事义帝而不获者,以项羽为害也。今之曹操,犹昔项羽,将军何由得为桓文乎?肃窃料之,汉室不可复兴,曹操不可卒除。为将军计,惟有鼎足江东,以观天下之衅。规模如此,亦自无嫌。何者?北方诚多务也。因其多务,剿除黄祖,进伐刘表,竟长江所极,据而有之,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,此高帝之业也。”
孙权赶快说:“孙权不过尽忠一方,以辅汉室。至于‘建号帝王以图天下’,此言非我所及。”麾下众臣中,最多有人敢提称王称藩,还没人能把“建帝号”几个字说出来。鲁肃说出“建号帝王以图天下”,孙权听了十分兴奋,他努力克制才未失态。而至于“可剿除黄祖,进伐刘表,竟长江所极”,也正是孙氏多年来的大筹划,鲁肃竟与之不谋而合。
鲁肃一番言论令孙权愉快地回味了一个夜晚。第二天,孙权召来几个重臣,问他们道:“诸位以为鲁子敬如何?”
顿时不少人称赞:“此人姿才,可与诸葛子瑜并称。”
只有张昭说:“此人言语直白,谦下不足,年少粗疏,不可用也!”
孙权笑了笑,并不在意。他命人赠赐鲁肃宅室,赐鲁母衣服帏帐。鲁肃虽是新来投奔,但获得赏赐最多,转眼就和在东城时一样富有。
上一章
回目录 下一章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