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襄阳城。镇南将军、荆州牧刘表与夫人蔡氏在房中絮话。
刘表身材魁奇,高八尺有余,仪表堂堂。但随着年岁渐老,高大的身材显出一种外强中干的疲颓,壮年时儒雅而富于书卷气的神态也逐渐为骄慢取代。
夫人喋喋不休地指责大儿子刘琦如何无能,转而又说小儿子刘琮如何聪明,学有长进。刘表越听越不耐烦,于是让夫人退下,自己要办公事。
两个儿子和属下都招到堂上,刘表看到大儿子刘琦一副平庸木讷的神情,便心生不快。而小儿子刘琮又貌美又机敏,越看越喜欢。
刘表问众人:“如今刘备驻在汝阳,与曹仁交战。诸位说说看,我该不该发兵相助?”
原来,刘备受袁绍令,取道河东、雒阳,直抵汝南,与汝南黄巾头领刘辟合兵,试图从南向北进攻许都。曹操则派大将曹仁攻进刘辟营寨,刘备只得逃到叶县、鲁阳一带。刘备这时想脱离袁绍,便令袁绍所赐的人马返回北方黎阳。可袁绍却仍然试图让刘备为自己所用,于是请刘备督领本部人马,与另一民变队伍龚都合军。
刘琦说:“父亲与袁公结盟多年,又答应出兵向北,如今迟迟不动,袁公必然怨恨父亲。刘备受袁公之使,又与父亲同为汉室宗亲,父亲理应助之……”
刘琦话还没说完,蔡瑁、张允两个武将竟然闲聊起来,你一言我一语,谈论曹操手下大将曹仁如何厉害,刘备如何不敌。声音越来越大,刘琦几乎无法说下去。
刘表威严地咳嗽一声:“蔡瑁、张允,休得无理!”蔡张两人这才停住。部下们都知道刘表不喜欢这个长子,所以对刘琦日渐不恭,根本不拿他当作少主。刘琦常常遇到这种羞辱,如同家常便饭。他知道自己受父母嫌恶,又是姿才平庸,只能以隐忍有德来换取卿僚们的拥戴。所以每逢这种时侯,他都是含垢退让。他忙称自己无知,请父亲教训。刘表却哼了一声,对刘琦几乎懒得看一眼。
刘琮见是时机,急忙对父亲说:“我观刘备必有弃袁绍之意。父亲治荆有方,名重一时,带甲十万,战舰塞江。以我所料,刘备日久无依,必定前来投靠父亲!”
刘表听了,心中十分欢喜。然后又问各位属下:“今袁、曹对峙,我等当作何为?”
从事中郎韩崇起身说道:“如今两雄相持,而荆州中立。此可谓天下之重,重在将军。将军若欲有所作为,可乘机而起。若不然,也当于两雄中择一贤明而附。再不可拥十万之众,安坐而观望!不然,日后不论曹公、袁公,都将与将军结下仇怨!”
“以子之见?”刘表问。
“曹公明哲,天下贤俊皆归附之。”韩崇说,“我料曹公必能战胜袁绍,而后必将称兵向江汉,到那时,将军如何抵御?不如举全州以归附曹公。曹公必然感恩于将军,封以高官厚禄,将军也可长享福祚,延及子孙。”
别驾刘先、大将蒯越也纷纷赞和。刘表却皱起眉头思索着,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显得憔悴阴郁……
于是刘表派韩崇去官渡察探虚实。半月之后,韩崇回到襄阳,对刘表说:“见到曹公,果然其名不虚传。此人威重有德,智略超群,将军应择此明主而投!以韩崇见,可使少子刘琮入侍许都,以示诚意!”
刘表这个年龄的男子本来就容易暴怒,再加上他位高权重,更难容纳别人意见。听了韩崇的话,他顿时火冒三丈:“韩崇!我早疑心你暗通曹操,如今看来,果真如此!”
韩崇反复辩解,刘表不听,将其下狱待斩。又下令拷打韩崇的随人,逼他说出韩崇暗受曹操多少好处。
刘琦赶来劝谏。刘表却冷冷地对他说:“韩崇劝我遣琮儿许都作质,正合你心意吧?”
刘琦顿时泪流满面:“父亲如何看我无关紧要,可,可韩崇,他跟随父亲十几载,忠心耿耿,不辞劳苦。此人绝无二心,请父亲三思!”
刘表叹了口气,仔细一想,自己确实不该这样对待韩崇。
突然,下吏跑来报信,说是韩崇的随人因拷问太厉,不堪重刑而死。刘表有些后悔,想了很久,下令说:“释放韩崇,官复原位!”
他又看看刘琦,淡淡地说:“你去吧!”
看着刘琦的背影,刘表缓缓地叹口气,心想:“此儿虽驽钝,却是心地良善!”
官渡营中,曹操帐外,聚齐了十几名部下谋臣,纷纷叫嚷道:“我们要见明公!”
“明公头风发作,不得打扰!”守帐武士说。
可还是有一两个部下硬闯进帐中,高喊道:
“明公!请快快下令退兵!军粮已无力支持!”
“明公,再战下去只有死路一条,万不得已只得回许都啊!”
曹操和袁绍已经在官渡相持了几个月,各建连营相对。袁绍借助兵力优势屡屡得胜,曹军则退缩到营垒中不敢出兵。袁绍又派人修建了无数高橹和土山,土山上又有城埤,兵士埋伏在城埤后面,不时向曹营发箭,曹兵在营中行走,必须手举盾牌护身。加上曹军军粮不济,士兵困顿,所以天天有部下劝曹操退兵回许都。曹操却是坚持己见,不肯退兵。为了躲避那些劝他退兵的人,他索性装病。而部下们也看出曹操头风发作是假,所以径直闯了进来。
“让他们都进来!”曹操坐在病榻上说。武士便不再阻拦。
“明公,退兵吧!”部下们不及坐定,就喧嚷起来。
曹操却好像没听见似的,用手撑着头,自言自语般的问:“孙策死了这几个月,不知孙权那乳臭小儿现在做什么?”
众人一征。曹操又缓缓说道:“诸位啊,谁能猜得到,那唯我独尊、不可一世的孙策小儿,竟死于刺客之手?陈元龙‘东方之事’大有奇功!我没有白白器重元龙……,就是不知钟元常‘西方之事’近来如何?我令元常督领关中各军,不知……”
话音刚落,却有军吏来报:“司隶校尉钟繇送来战马二千匹!”
曹操猛一惊喜,“噌”地站起来,仿佛忘了自己是个头风发作的病人,连忙奔到帐外看马。
钟繇送来军马都是上好的西域胡马,让曹操喜出望外:袁绍军马以乌桓马为主,虽然耐饥寒,但奔跑速度不如西域马,有了这些快马,正适合曹操擅长的偷袭速战。
众人也追到帐外,曹操并不回头看他们,却高声对他们说:“诸位,元常送来的不仅是马匹。你们可明白?元常送来西凉马,足见马腾、韩遂之流并无生事,我后方大安!”
然后他又对身边卫兵武士们说:“如今有了元常的快马,我当与袁绍决战,何言退兵?!我欲亲上巢车观看敌营,快去安排!”
武士们愕然了:“明公,危险!”
“迟疑什么?快去安排!”曹操发话。
众人挡不住,只好先是由士兵们举着盾,保护曹操来到巢车下。曹操钻了进去,然后众人拉动巨索,吱吱攸攸把车厢升到高处。曹操伸头向北一看,只见敌方的营垒,依托着山丘,转折诡异,向左、向右,都被地形挡住,望不到边。近处的大营则用沙土夯造成高而厚的营墙,里面都依着三才五行,方圆布置,规矩齐整。再看近前,则是袁军的一个挨着一个的射台,甚至可以看见城埤后面埋伏的弩手们。
曹操缩回头,抱膝坐在车厢中——难得独处,他沉思起来。其实他心中也早就动摇了,也在为是否退兵拿不定主意。不退,敌强我弱之势已成。退兵,日后再也没有战胜袁绍的机会。退是死,不退也是死……
“尚书令荀彧送来书信!”巢车下面有士兵高喊。
曹操急忙命士兵降下车厢,刚到了地面上,就迫不急待地抓住书信,只见荀彧信中写道:
“袁绍大众全数聚于官渡,将与明公一决胜负。此战胜,则袁绍主力全溃,此后必一蹶不振!若退保许昌,袁绍势众而明公势寡,日久会是何等结果?且观袁绍才略平庸,不过‘布衣之雄’,能聚人而不能用人。明公神武英哲,又奉天子之命诛暴辅顺,何忧大事不济?!”
曹操读着读着,觉得豁然开朗。不错!袁绍本来强大,缓战利于袁绍。一旦有了喘息之机,袁绍便能很快地恢复,日后强弱差距将越来越大。此战不胜,难保日后不为袁绍所灭。成败在此一战啊!他环视一下左右,眼光里有种别人看不懂的兴奋,他高声吩咐:“传我令,再言退兵者死!”
可接着,他又陷入深思……
……荀彧每每献策,总是一言中的,尤其是在曹操身处危难、犹疑不觉的时侯,荀彧的建议往往像雪中送炭,像暗室中见到明灯。可是,荀彧又很难像郭嘉那样,每每建言献策,总令曹操心花怒放。特别是荀彧时时处处必称“辅天子除暴逆”,仿佛总在提醒曹操别忘了辅佐天子的使命……
秋天到了,曹袁两军仍在苦战。曹军制造了一种“霹雳车”,是可发百斤巨石的抛石机,摧毁了袁绍的楼橹工事。袁绍则改变战术,命令兵卒们挖地道,直通曹营,以便突袭。而曹操得到消息,及时在营前挖了一条长堑阻敌。
曹军粮秣越来越困难。已到秋收时,发给兵士的口粮却在天天减少。当地根本征不到粮食,从关中和兖、豫运来的粮秣,也是杯水车薪而已。军中怨声不断,附近百姓也常叛逃到袁军境内。退回许都的呼声越来越高,曹操顶着压力,誓不退兵,以致夜遭行刺,幸亏校尉许褚警觉,才幸免于难。而后运粮兵又突然哗变。曹操只得来到军士中间,高声向军士们保证:“十五日之内,曹操替诸位大破袁绍,运粮者不必再受辛劳!”
一天天过去,十五天的期限将到。曹操和他的部下都是心急如焚,退回许都似乎已成定局。而就在这一天傍晚,突然荀攸、贾诩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进帐中,气喘嘘嘘地说:“袁绍谋臣许攸趁夜来投!”
曹操一惊,忙问:“为何?”
“许攸爱财,袁绍不能足之。加之前些时日,许攸劝袁绍不可与我持军官渡,宜分急兵径道入许都迎天子。袁绍不从,许攸便出走,来投明公。”贾诩说。
荀攸又说:“那许攸说,袁绍大将淳于琼、眭元进、韩莒子、吕威璜、赵叡五人,领万余人押粮而来,有辎重万余乘,现宿乌巢,在此地北四十里!淳于琼等人松懈骄弥,若明公出轻兵,袭烧其军粮,不出三日袁氏自败。”
曹操惊得从席榻上站了起来,半晌无语!他一向很信任荀攸,他总得自己觉得在荀攸面前,比在他那位叔父荀彧的面前,要自在得多。他叫道:“快,快带许攸来见我!”
曹操决意奔袭乌巢,但部下们纷纷反对。只因曹操主营兵不满万,伤者有十之二三,一旦许攸的情报是假,则全军上下死无葬身之地。曹操毕竟老道,他断然作下决定,选五千骑兵由他亲自带领赴乌巢。留曹洪、荀攸守营,而附近的于禁、张辽等人,传令他们速来支援。
骑兵们出发了,每人身背一束薪柴,人衔枚,马缚口,趁着夜色,经小路赶往乌巢。路过袁军营地时,自称袁绍派往乌巢的增兵,顺利蒙混过去,天将明时便到达乌巢。曹军最擅骑兵冲锋疾战,五千人骑上钟繇送上的大宛马发起冲击,一时迅疾难挡,变幻莫测。时而分如掣电,时而合如聚云,前锋忽为后阵,后阵忽为先登。
不多时,敌兵已方寸全乱,主将淳于琼只得派人向袁绍求救。袁绍得知乌巢告急,只派少数人马去支援乌巢,却自作聪明地派张郃、高览领着主力攻打曹操在官渡的本营,叫做“围魏救赵”,以为这样会使曹操放弃乌巢回师,乌巢也就“不解自救”了。
这时的乌巢已经是火光冲天,曹操仍然在指挥人众冲击淳于琼的营地、粮车。骑兵们一边冲锋,一边放火,借着火势杀敌。军吏们来报:“袁绍派来救兵,已接近乌巢,请明公下令分兵抵挡!”
曹操却大怒道:“只管向前杀敌!等援军到背后时再来报我!”
于是没人敢顾身后,只向前战。兵士们殊死奋战,节节告胜。乌巢将领眭元进、韩莒子、吕威璜、赵叡等人先后被斩,淳于琼只得投降。曹军士兵们骑着快马,在方圆几里的粮车阵中来回奔跑,把火种投进未燃的粮车中,还有军械、胶漆、木材,都一起点燃。火光绵延几里地,巨龙般的黑烟冲上半空。
袁绍派来的援兵们见到火光,知道前方战败,便不战自退了。
曹操下令割掉淳于琼的鼻子,把此人绑到马前。
曹操问道:“淳于仲简,何致如此?”
淳于琼满脸是血,仍傲然不屈:“胜负在天,何用多问?”
曹操暗暗赞许淳于琼的气节,刚要下令不杀,许攸凑前说:“此人日后只需揽镜自照,便时时记恨将军。”曹操点点头,于是下令处死淳于琼。然后又处死战卒千余人,人取鼻,牛马割唇舌,令人投放在袁绍营中。
浓烟滚滚,黑烬飘翻,谷物燃烧时特有的浓香,在战场上空浮动着……
张郃、高览久攻曹营不下,听说乌巢失守,立即向曹军示降。而袁绍本营中,众人得知乌巢军粮全被烧,又见到曹军投来的无数人鼻和牛马的唇舌,顿时斗志全失。袁绍当机立断,委弃大众,带来长子袁谭向黄河以北逃命去了。
曹军一路追杀到黄河边,虏得袁绍降兵数万。曹操下令将他们全部坑杀,又令人计算战场歼敌和投降坑杀的人数,以七万之数,上书奏报皇帝。袁绍大营里的辎重、书籍、珍宝,也全落入曹军手中。
曹操一向嗜好书籍,没等缴获的书册和文牍清点完,便带上众位部下们去观看。
书文堆满几座军帐,曹操饶有兴致地徘徊其中。有人凑前上报:“袁绍走得匆忙,机密信牍,无一带走。朝中臣子,军中诸将、谋士,兖、豫两州官吏,都有书信在此。”
曹操停住脚步,微笑着说:“果不出我所料。”
“明公可要过目?”
“不必过目了!悉数烧之!”曹操果断地说。
松明火烛下,人们看不清曹操的表情,不知是该附和,还是该阻挡。附和意味承认自己也曾与袁军书信来往,阻挡会又和同僚结下仇怨。还是曹操打破沉默:
“敌强我弱,连我也不能自保,而况众人?我若是诸位,也会多为自己寻条出路!”
曹操一直忙于清剿袁绍残部,转眼已是建安六年(公元201年)四月。袁绍逃回冀州,收复一些散卒,平定不少叛乱城邑。曹操想收兵回许都,然后南下攻打刘表和刘备。荀彧却建议曹操对袁绍穷追猛打,以防其死灰复燃。曹操心里不很乐意,却也不能反对。于是他督领于禁、徐晃、张辽、程昱等人扬兵进发,仍是奔袭速战,在仓亭打袁军一个措手不及,袁绍逃回他多年的治所邺城。
有这场漂亮仗,荀彧一时不会再说什么,于是曹操收兵回到许都,一面休整部队,一面筹划南下。领兵的空隙中,曹操又留恋于书案中。这天,他正做在案前读写,突然有臣下来禀事。曹操便吩咐入内,然后就看见一位士大夫,四十来岁年纪,中等身材,面白微须,手捧竹简,端步而来。
“许都还有如此和雅温润之人?”曹操想,他揉揉眼睛,才看清是侍御史张纮。
“原来是子纲。离开许都一年有余,竟有些不认识了。袁绍书册清理得如何了?”
“书册名录在此,请明公过目。”张纮垂眉恭敬地说,把竹简呈上去。
曹操接过竹简,随意翻了翻,又抬头瞥一眼张纮:“子纲,你来许都数年,逢人便称孙伯符材略绝异,忠敬款诚,心在王室。如今此人罹难身亡,其弟孙权年尚幼,我欲乘机伐吴,子纲以为如何?”
张纮不动声色,甚至眼皮都不抬一下:“趁人之丧,本非古义,有失仁德。况且吴主聪明贤达,有张昭为谋主,周瑜、程普、吕范等将帅,鲁肃、诸葛瑾为宾客。上敬汉室,下恤百姓,兼与明公盟好数载,何有可伐之罪?明公既便能战胜之,却也未必能服江东之民。若战不能胜,反与江东结怨。再者,明公欲伐刘表,也可借助孙氏之力。以属下之见,不如厚待江东!”
曹操望了望张纮,又看看案上书简,捻了捻胡须,半日无语。突然,他微微一笑:“我从子纲便是。我表孙权为讨虏将军,领会稽太守,子纲以为如何?”
“明公威重泰山,仁播海内!”张纮深拜一礼。
“子纲啊,我看你是身在许都,心在江左吧?”曹操脸上似乎又露出了一丝那种令下属恐惧的冷笑,“你不必呆在许都了!”
“请明公处置!”张纮大惊,急忙跪在地上,他片刻便收敛住脸上的惊色,呈现着一种赴死般的镇定。
“子纲何故如此?我欲任你会稽东部都尉,回去辅佐孙权,多劝劝那黄口小儿,让他与我再续盟好。子纲莫非不乐意?”曹操问。
张纮掩饰不住兴奋:“多谢明公!”
曹操点点头,然后又看看自己案上,那已经展开的一卷简书,正是陈登的密信,上面制定了周详的平吴之策。曹操微戚着眉头,心想:“我把元龙从广陵任上调走,他还想着平定江东。元龙性情太耿烈,一时壮志难酬,不免郁闷生疾……。唉,只恨天下四处皆贼,使我无力顾及江东!”
曹操听从荀彧建议,暂不攻打刘表。但刘备却是绝对不能放过的,曹操先派出蔡杨攻打刘备与龚都的联军,却战败,蔡杨殉职。于是曹操整顿人马,准备亲征。
而刘备在汝南,一直没有占领城邑,他便四处游击,有时借驻龚都的军营。
好在刘备军中没有太多累赘:刘备两次被吕布抢去妻儿,后来又找回。这些妻儿们有的亡故,有的建安五年在下邳被曹军掠走。现在刘备身边家眷只剩下在小沛时所纳的侧妻甘氏,此外还有两个女儿。部下中,也只是少数人带着家眷,比如张飞,建安五年受袁绍之命下汝南,路过谯县曹操家乡时,抢了夏侯渊十四岁的侄女为妻。更多的部下则是妻息亡失,就算有家累,也随时可以抛下妻儿,护卫刘备四处奔波转移。再有手下士兵们,都是多年来跟随刘备逃亡惯了,个个忠心耿耿。
早先,刘备还能不时发兵试探许都,给身在官渡的曹操添不少麻烦。现在,在曹操屡次进攻下,刘备只能龟缩在龚都地盘中,不敢轻举妄动。刘备预感到曹操该有大行动了!
这天刘备想来想去,突然把麋竺、孙乾叫来,命他们两人去襄阳与刘表联络,试探刘表有没有接纳他的可能。然后,他一个人在帐内踱步。天气渐热,他不时摘下甲衣前面的护胸皮介,转眼又系上。刘备从军多年,屡屡遇险,养成身不离战甲的习惯,有时睡觉时都穿着甲衣,只为能随时应敌。
关羽、张飞来到刘备面前,望着刘备不时踱步、拭汗、解甲又穿上,两人问道:“左将军何事烦闷?”
“以我与曹孟德多年相知,我料此人不日之内,将亲征伐我。”刘备答道。
“将军不必担忧,我派人向北探查,若曹操果真前来,我等便号令下去应战!”张飞说。
“那时已然来不及!该一面备战,一面派人探查!”关羽说。
“皆不必矣!”刘备说,“去年曹孟德轻骑间道奔袭乌巢,三日路程,一夜便到。一路全是袁军驻守,竟无人察觉。此人恨我入骨,若来攻我,必不惜跑死战马!”
“那左将军之意?”
“我等即刻便去投刘表!”刘备说。
“即刻!?”关羽、张飞愕然道,“不等麋竺、孙乾回来复命?”
刘备沉默一会,又决然地说:“不能一刻犹豫!传我令,营帐辎重尽弃,兵士少带粮秣。”
说到这,刘备又叹息道:“古人云‘闻声而逃’,我却是声未闻而人先走……”然后,他恼恨地拔出佩刀,猛然砍向长案。
“将军不必悲哀!”关羽劝解道:“将军当世雄杰,只因奸人当道,才落到如此地步!”
刘备紧锁眉头:“我之所以忍辱不死,全为有朝一日,除灭奸贼如曹孟德者,重兴我大汉国祚!”
半个时辰以后,刘备等人已经上路。半天之后,曹军果然压境而来。关羽、张飞在路上听到消息,都大吃一惊。刚才还笑刘备催马太急,现在却惊叹道:“将军果真有先见之明!”
刘备笑了笑,猛一催鞭,心里觉得敞亮痛快。他看看关羽、张飞,两人坐在马上豪言谈笑着,不像在逃亡,却更像是鹰离篱笼,蛟龙归海。不管前途如何,一伙人都乐意这么闯荡下去!
等曹军赶到汝南,刘备营中已空。曹操的武将们见状,个个怒不可遏。
先锋曹纯来到曹操面前禀报,刚才一路疾追,人汗马汗湿了他的裤腿,又流到战靴里,他脱下靴子倒出汗水,大骂道:“老革跑得比兔子还快,若有下次,绝逃出不我手心!”
曹操沉吟:“悔当年只为示仁天下,犹豫未杀刘备……此为我今生最悔之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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