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七年(公元202年),新年刚过。皇帝刘协与曹操、荀彧一班朝臣一起宴饮。年少的刘协天威隆仪,见到曹操,更显得宽仁和蔼,仿佛早已忘掉“衣带诏”事件还有董承和董妃的死。
“袁绍破败,皆卿之功。朕欲加卿之爵,以彰元勋!”刘协对曹操说。
“不可!”曹操急忙推辞。他起身面对皇帝,奏道,“臣闻虑为功首,谋为赏本。野绩不越庙堂,战多不逾国勋!尚书令荀彧,侍奉陛下左右,忠恪抚事。破袁之功,荀彧为先,而操次之。请陛下封荀彧万寿亭侯!”
荀彧忙起坐,来到曹操旁边,面君而跪,称“不敢受”。
曹操也只好跪下:“陛下,当日臣在官渡,兵少粮尽,臣欲还许,荀彧止臣愚虑,建宜进讨之规,方摧袁绍。后臣欲南讨刘表,荀彧陈明利害,复止臣。向使臣退于官渡,袁绍必鼓行而前,则臣全军倾覆。后若南征刘表,利益难得而司隶有危。古人尚帏幄之规,下拔地之捷。荀彧功殊才异,臣所不及。”
“准爱卿便是。”刘协说道,“封荀彧万寿亭侯!”
曹操与荀彧回座。曹操说:“去岁在官渡,作诗一首,愿博请陛下、诸公一哂!”
然后曹操作了个手势,于是,只有胡笳伴奏,一位须白眼盲的老乐伎低声唱起来:
“鸿雁出塞北,乃在无人乡,举翅万余里,行止自成行。冬节食南稻,春日复北翔。田中有转蓬,随风远飞扬,长与故根绝,万岁不相当。奈何此征夫,安得去四方?戎马不解鞍,铠甲不离旁。冉冉老将至,何时返故乡?神龙藏深泉,猛虎步高岗。狐死归首丘,故乡安可忘!”
悲冷的歌声,使座中不少人感动落泪。荀彧问曹操:“明公可是思念故乡?”
“正是。”曹操说,“当时虽新破袁绍,可想到我已年近五旬,十几载未回故乡,不由潸然下泪,遂作此歌。”
见荀彧点点头,曹操又说:“我欲令张辽、于禁伐东海渠帅昌希,钟繇于河内防备袁尚。此东西两处皆有备,河北袁氏必不能作乱。兵士苦战经年,有待休整。再者,我也想回故乡一观。不知文若以为如何?”
“荀彧意同明公。”荀彧微笑着说。
正月没过完,曹操便领着亲兵几千人回到谯县(注① 今安徽亳州)。这些亲兵中,不少是十几年前起义兵讨董卓时征募的老兵,也是曹操的同乡。曹氏几个堂弟,还有郭嘉也与他同行。
谯县已是人烟稀少,面目全非。街市瓦砾成堆,田野处处枯草。曹操寻遍城邑,虽然乡音依旧,却不见一位故人。来到自己家宅中,也是残垣断壁,蛛网密布。曹操一行人心事不爽,找了间还有半个屋顶的房子,在里面饮酒消愁。
曹操又叫来几个谯县老兵,问他们可曾寻到亲人故旧?老兵们有的说父母妻子冻馁而死,有的说兄弟离散不知去向。
曹操眼眶已红:“故乡人民已死丧殆尽,终日不见一故旧,使我凄怆伤怀!传我令:举义兵已来,将士战死无后者,以其亲戚为后嗣。授田地,给耕牛,置学师教其子弟。为其立庙,使后代可祀先人。若此令能行,我百年之后,则无所恨也!”
一阵喝酒起哄的声音传来,原来是虎豹骑的兵士们。他们不是谯县人,而是从军中选募出来的骑兵,人人武艺高强,性情悍傲,随曹操回乡是他们的殊荣,因而都在庆贺作乐。
曹操的堂弟们说:“索性叫个炙工来,我等也喝个痛快!”
于是有炙工烤起美羔,不一会儿,几人都有醉意。
曹纯说:“若是都依荀尚书,我们还在河北受苦!荀尚书是想把将军困在河北,与袁绍互为消损!”
“子和,休得胡言!”曹操喝道。他转身问郭嘉,“奉孝,以子之见,如今我该不该用兵于河北?”
“袁绍已患呕血之疾,将不久于人世。其二子,袁谭长而惠,袁尚少而美。袁绍奇尚之貌,欲立之为嗣。若明公大军压境,袁氏二子方能同仇敌忾。若明公退兵,二子必同室操戈!”
曹操一阵大笑,差点呛酒:“咳,咳,奉孝,咳,还是奉孝知我!”他的眼泪被呛了出来,“我借口思念家乡而罢兵,正是为了坐观袁绍二子之斗。可回到家乡,却见如此凄凉……”
“明公何等英雄,竟时常念恋旧事?又何须因百姓之死而终日戚哀?”郭嘉起身说,“取天下当以诈力,理乱世难用仁术!当此霸者之朝,不可行王者之化!四方盗贼群起之时,明公平剿暴乱,便是纯德大仁!”
“奉孝啊!古人云:天地间,人为贵!”曹操说,“我虽驰骋征掠,破国屠城,却又是感萧瑟而落泪,睹星月而伤怀。每见民不聊生、尸骸遍野,更是情不能已!奉孝啊,当年我兴义兵,只思投死为国,以义灭身。如今群贼未却,朝中已有人比我作王莽、董卓……”
说到这时,曹操停住了,不知怎么面对这个话题。从年少起,他便是“奋图大业,以谢天下”。在这种汉祚内衰、暴乱于外的时代,他“挟天子以征四方”的选择无疑是正确的,但这条他所认定的无疑正确的路,却必然将他引向一个称王谋篡的终点……
醉意朦胧中,他听到自己将老的血脉仍在澎湃……他突然醒悟一般,转过头对众人说:
“我一生一世辛苦奔忙,所求者究竟为何?后世中,必有人赞我聪睿,识我雄心;必有人恨我诡伪,骂我好杀;还当有人说我前半生为公,而后半生为私;自然,更有人说我如泰山不可仰,黄河不可测……连我自己,都不知一世征战,所求者何?”
郭嘉心中暗叹:“惜哉!明公一心报国,然今之天下,无人知此‘国’为何物!”
忽然郭嘉身体踉跄一下,曹操忙扶住他问:“奉孝何恙?”
“无妨,唯不胜酒力。”
曹操这才想起,这一行人都是武将,只有郭嘉平素体弱,隆冬时节当风饮酒、啖生食灸,怎能不生疾病?他忙命人扶郭嘉倚坐在墙边,曹操陪在郭嘉身边,和他谈话解闷。
“奉孝好好休养,此行回谯县,还要不少事情!”曹操说,“明日要祭祀太尉桥玄。而后,还要遣人下扬州,一探东吴风声。袁绍已在我握中,若论大敌,却在南方荆、扬两地。谯县是个好地方,日后讨孙权,我还要常驻在此地。”
“明公瑞应黄星,自当吞并凶族,克平天下。”郭嘉倚着墙,笑容有点勉强,眼神却发亮。他虽然觉得头痛身重,心腹胀闷,却按奈不住心中沸腾的志向,“郭嘉素有微志,幸得明主,则尽力佐之,发扬誓命。明公荡平天下,威加海内,郭嘉亦不朽于后世!”
见郭嘉这样虚弱,却狂傲图远,曹操心中很是怜惜:“休说什么‘瑞应黄星,土代火德’,我不信天数!奉孝体弱多病,而南方又多疬瘴,日后征伐,我怎忍心让奉孝随行?”他猛地喝下杯中残酒,“刘表庸人耳!日后病我者,刘备其一。若再有异人,我料必在东南方!”
又沉默了一会儿,曹操突然微微一笑:“我表孙权那小儿为讨虏将军,张纮也放归东吴。想孙权一定正在得意,不妨吓他一吓,令他送子入质,试试他又多大胆子?比他兄长如何?孙权若送质,则东南无忧。若不送质,此儿必有不臣之心!”
送子入许都作质的命令下达到孙权手中,东吴上下又紧张起来。孙权召集群下会议,众人都觉得送质是水到渠成的事情。
秦松说道:“依汉律,太守州牧本应当任子朝中。如今曹氏勉强暂不伐吴,将军送幼子入朝,可为东吴六郡换来休养生息之机!”
张昭又说:“曹氏早有东下之意,今又屯兵谯县,形势非同往常!若不质子,曹氏必以为将军有不臣之意,如此六郡难保啊!”
孙权皱了皱眉头,半天不说话。自从曹操回乡过年,东吴开始内外生事:孙权几位心腹臣将都遭曹操派人劝降,太史慈就收到曹操赠的礼匣,匣内只有当归一只,以暗示太史慈应当北归。好在太史慈忠心耿耿,绝无二心。还有黄祖,如今听到风声,又蠢蠢欲动,进犯边境。刘表侄儿刘磐,也联络麻屯、保屯渠帅,数度侵扰海昏县。现在曹操又来要他的儿子,他心中更是厌恨不矣。
孙权令众人都退下,急忙将正是固城湖练兵屯田的周瑜召回,一同来到母亲的住处。吴太夫人已经病重了,听说周瑜来,硬是支撑着起身,让侍女梳理好发鬓,换上华丽的衣服。
周瑜坐下便直言道:“将军,太夫人。质子一事,周瑜以为不妥!”吴夫人看见孙权眼睛一亮,她自己心中也一阵喜悦,但她不动声色地问:“公瑾此话怎讲?”
周瑜端整神色,侃侃而论:“昔楚国初封于荆山之侧,不满百里之地。继嗣贤能,广土开境,立都于郢,遂据荆、扬,直至南海,传业延祚,九百余年。今将军承父兄余资,兼六郡之众,兵精粮多,将士用命,铸山为铜,煮海为盐,境内富饶,人不思乱,泛舟举帆,朝发夕到,士风劲勇,所向无敌。将军有何逼迫,而欲送质?质一入,不得不与曹氏相首尾,与相首尾,则命召不得不往,便见受制于人也!事曹之极,不过一侯印,仆从十余人,车数乘,马数匹,岂与南面称孤同哉?不如勿遣,徐观其变。若曹氏能率义以正天下,将军事之未晚。若图为暴乱,兵犹火也,不戢将自焚。将军韬勇抗威,以待天命,何送质之有?”
孙权抑止不住兴奋,猛一拍案:“公瑾一言,大快我心!我岂有不从?”
“公瑾所议是也。”吴太夫人也连连点头,“仲谋,你当依公瑾之言,此子断不可送!”
吴太夫人凝视着周瑜,半晌,叫他坐到身边,拉起他的手:“儿啊,十二年前,你安顿我一家栖身;后来若没有你攘助,也没有伯符江东基业。仲谋立事以来,你更是主事决断,纲领内外。你是我家的恩人!”说着,她眼里溢出泪。
她喘息一下,威严地对孙权说道:“公瑾与伯符同年,只小伯符一个月,我视之如子。仲谋啊,我病已不起,今日在此,你对公瑾施一礼,日后公瑾便是你兄长!”
孙权听到母亲的话,赶忙举手过头,对周瑜深深一拜。周瑜急忙流泪谢让,口称“不敢”。
等周瑜告辞,吴太夫人把孙权叫到身边,深叹一口气说:“世上无人不惧怕曹操,只有公瑾,却一心想造曹操的反!公瑾这孩子,太像你兄长伯符了,和你却大不相同!”
她似乎有无穷的意味,却不再说话,疲惫地闭上眼睛。
不久后,孙母病故。江东六郡维持着暂时的和平,除山越偶而造反外,境内无大事。而远在许县的曹操,日久不见孙权对质子的事有所答复,越发心中不安。
袁绍不久前病死了,他的两个儿子袁谭、袁尚果然发生内讧,曹操拿定主意,拉拢袁谭对付袁尚,并给自己儿子曹整娶了袁谭的女儿,然后就可以坐观袁绍二子相争,偶尔发兵援助袁谭即可,早晚灭掉袁绍一切余党。袁绍儿子不足道,可江东孙权凭何有这么大的胆气和自己作对?“江东有人!江东有人!”曹操喃喃着说。
话音未落,有兵士来报:“耳目探知,江东孙权已亲征黄祖!”
曹操一惊:“狼子野心,猘儿凶逆!孙家都是一路人!战况如何?”
“听说吴军虽然水战得胜,却不能攻上岸占领池城,只得退兵!黄祖仍占有江夏。”兵士答道。
曹操轻吐一口气:“孙仲谋用兵之术果然不及其兄!”
趁曹操忙于收拾袁绍残部,一时无力顾及江东,孙权除亲征江夏外,又派出吕范、程普、太史慈、韩当、周泰、吕蒙、贺齐等人清剿各地山越,江东政权日益巩固。光阴似箭,转眼到了建安九年(公元204年),孙权胞弟、丹杨太守孙翊因不慎和部下结怨,遭暗杀身死。张昭想起当初,在即位的人选上,自己提出孙翊,而孙策坚持孙权,可见孙策何等明智。
孙权命令堂兄恭义校尉孙瑜接任丹杨太守一职。孙瑜博学多识,喜好书籍、音乐,又颇知兵法谋略。而且性情谦恭宽宏,与原籍在江北的将领幕宾们交情都不错。孙瑜驻守丹杨后,便施恩四方,得到众人拥护,到了建安十一年(公元206年),孙瑜的部曲丹杨兵已达万余人。
这一天,孙权把周瑜召到自己书案前。“公瑾,”孙权喜冲冲地说,“近日有吴人献古剑于我,特请公瑾一观!”
“民间献剑于府,足见将军威德四布,六郡仰望。”周瑜也来了兴致。
孙权亲手从剑匣中捧中剑:“那献剑之人称,此剑为当年淮阴侯韩信所用,千方百计才寻得。公瑾学识渊博,还请一鉴真伪!”
周瑜接到手中——这剑果然十分古旧,剑鞘上面镂纹雅贵,一看便不是凡物。原来秦末汉初的剑比当时的剑要长大得多,铁色黑而剑身重,柄上小篆刻着“淮阴侯韩信”名号。
周瑜又打开剑鞘,惊得不觉“啧”了一声:剑锷上虽然锈迹斑斑,却是光采雄沉,寒过霜雪。周瑜抚剑赞道:“此剑森森有雄气,历数百年而锋锷如新,犹可摧金!加之献剑者寻遍江淮,访遍韩信后人,颇似不伪!”
孙权扬手一挥:“此剑赐予公瑾!公瑾智略英奇,威武殊异。当今之世,唯公瑾一人可佩此剑!”
周瑜急忙称谢,孙权却拉他坐下:“当年兄长本来准备让公瑾经营荆州,后来兄长不在了,我又要依靠公瑾安定江东,讨伐山越之类小事从不麻烦公瑾。可这豫章山贼多,尤其麻保二屯,虽屡次讨伐,可往往逃之深山,不能灭迹,退兵之后又复出作乱。今日事出无奈,请公瑾督领孙瑜孙仲异,共讨麻保二屯!公瑾明白,这只是开头,我想让公瑾从此经营豫章,豫章与江夏邻近,当年兄长定下开拓荆州之重任,如今再次交给公瑾了!”
孙瑜比周瑜小两岁,两人不仅同名,而且都是雅望有儒风,早就很投契。孙瑜有万余人马,周瑜也有部曲四千,一同开赴麻、保二屯,半路上就有小股山越闻风投降。
两人并辔行军,听到消息,孙瑜笑道:“公瑾多年来与张长史共掌众事,不曾征战。如今刚一出马,敌军却是望风而乱!”
周瑜叹道:“当日讨逆、今之讨虏,皆对周瑜有特殊之遇,自始便委以重任。周瑜岂能不忠心事主?”
孙瑜却沉思着说:“先前总盼着立功,可真的上阵杀戮,却心中大不忍……。公瑾啊,你我生此乱世,救国之法唯有从军。不瞒公瑾,我虽常年领兵,却更喜于军中设学堂,教授兵吏子弟。
周瑜心里一动,暗想:“仲异仁厚,真我友也!”他眼里划过一道怒光,毅然说道:“仲异放心!我早有安排,效仿当年讨逆征山越之法,速战得捷,先斩贼渠。令其乱不思战,蜂拥而降,充我东吴人口!”
不远处已经看到山越的土堡竹寨。周瑜布置完毕,与孙瑜一同观战。士卒劲疾如同飓风闪电,又变幻莫测促不及防。周瑜不禁赞叹:“仲异,你的兵士在山路上如履平地。仲异练兵,果然不同一般!”
孙瑜笑着说:“公瑾的布置,我也是第一次领教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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