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一、江夏锦帆


书名:《三_国_少_年_英_雄_记》
作者:逸扬(黑白鲸)
进度:完成


   
    不几天,捷报传回吴县,周瑜、孙瑜大获全胜,将麻保二屯渠帅斩首,俘获人口一万余。孙权命令孙瑜回师丹杨,周瑜则屯驻柴桑(注① 今江西九江市星子县一带),守备宫亭湖(注② 今鄱阳湖),操练水军。
   
    东吴在豫章增兵,刘表部下、江夏太守黄祖不免心中恐慌。当年,东吴有太史慈驻守海昏,后来太史慈病故,孙权又派程普接替。但不论太史慈还是程普,都以防守之势与江夏对峙。豫章郡的山越渠帅们,也常常与黄祖联络,东吴名义上占有豫章,其实只能控制几个大城而已。现在周瑜一来,在宫亭湖周边四处巡驻,又平定麻保二屯,于是东吴士气高涨,各路讨山越的吴将都相继获胜,豫章郡瞬间大定。黄祖感觉到,这次周瑜驻守柴桑显然是冲着江夏而来。东吴已经恢复元气,开始扩张了。黄祖决定先下手为强,他从麾下选出猛将邓龙做先锋,令他领兵袭扰柴桑。一交战却是全军覆没,邓龙也被吴军活捉,押送回吴县。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此时的刘备,已寄身荆州多年,刘表赠给兵员,令他屯驻新野(注③ 今河南新野县),以防曹操。曹将夏侯惇、于禁来袭,刘备放火烧营,装作败走,埋伏在博望(注④ 今河南方城县 )大败曹军,为刘表立了大功。荆州名士俊才们对刘备多有称颂,所以刘表常怀妒忌,并不重用他。刘备心怀大志,常感郁抑,一天如厕时,他摸到两腿的肉已经变得肥软,不禁想到旧时身不离马鞍,两腿很劲瘦,如今老之将至,却是功名未立。想到这,他竟是潸然泪下……
   
    到了建安十一年,曹操已经先后消灭了袁尚、袁谭和袁绍外甥高干的势力,袁尚与其兄袁熙逃到辽东,与乌桓单于速仆丸结盟。曹操回师许都休整,准备来年东征乌桓。
   
    部下们纷纷劝阻,担心此举造成许县空虚,刘表、刘备会趁机偷袭。曹操也一时也犹豫不定,于是他问郭嘉:“奉孝,以子之见若何?”
   
    郭嘉说:“刘表不过坐谈之客,此人自知才能不敌刘备。若重用,恐不能辖制。以凡人而用,则刘备不肯尽力。今日明公虽虚国远征,然不必以荆州为虑。”
   
    曹操大喜。建安十二年(公元207年)夏天,他出兵辽东,节节告胜。刘备闻讯赶到襄阳,反复陈明可趁此机会偷袭许都。刘表却推说兵力不足,自已也有病在身,刘备只好回到新野,终日悒悒。秋天,曹操在柳城大败袁军,辽东太守公孙康响应曹操,送来袁尚、袁熙和速仆丸的首级。曹操这次出征,士兵饱尝饥寒之苦。郭嘉在行军路上重病而死,年仅三十八岁,曹操悲恸不已。
   
    曹操大胜的消息传到襄阳,刘表知道刘备必然会怪罪自己不听从他的计策。他有意安抚一下刘备,于是把刘备请到襄阳宴饮。酒至半酣时,他便向刘备道歉说:“悔当日不用玄德之言,故失此大机。”
   
    刘备说:“今天下分裂,日寻干戈,随时可有灭曹之机,镇南将军若日后肯听刘备之言,前日事则不必悔恨。”
   
    刘表大笑起来,刘备也笑了笑。两人和气持手,信步走到窗前。“听说单福在玄德处?”刘表问。
   
    “备不识此人。”
   
    “此人本为我荆州逃犯,曾替旁人报仇杀人,犯案之后,以白垩涂面,披发而逃。官府抓获,缚于市中,令百姓指认,却无人敢认之。听说后来此人改名徐庶,颇读诗书,以晓大义。近来又有人说,此人已归附于玄德麾下。”
   
    “区区逃犯,竟然惊动堂堂镇南将军?”刘备说,“我属下只有徐庶,未见单福。”
   
    “老夫也以为,如今荆州哪有什么单福?多半是我部下妄言。”刘表也笑了,“左将军世间英雄,众人归附,理所应当。”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“江夏太守黄祖前来禀事!”一个下吏向刘表报告。
   
    “快令他进来!”刘表说。为了向刘备表示亲热,刘表示意刘备不必回避。
   
    黄祖远来,带着很多武士,都留在阶下,一同进大堂的随从只有两名。两人中,年长的刘备认识,是黄祖的督都苏飞。另一人则是三十岁左右的少年人,举止骁健,两眼灼灼有精光。端坐时神色镇定,而言谈起来,脸上不时露出轻悍。
   
    黄祖坐下就对刘表说:“与东吴交战日久,兵士多疲惫,战具多损毁。自邓龙为吴将周瑜生擒,江夏诸将人心惶惶。孙权时时觊觎,难保何日又来进犯。将军请增我战卒船具!”
   
    刘表叹道:“江表人称,‘豪似周瑜,横如黄祖。’想你黄祖也是荆州猛将,连孙坚都败在你手下!为何惧怕东吴晚辈后生?”
   
    刘表心里明白,黄祖和自己是从小的交情,绝无二心,当年与孙策交战,妻儿都被吴军虏去了,他要求军资也是为荆州大局着想,于是刘表自然应允下来。然后两人商议起如何对付东吴,却是终无良策。两位老迈的至交都是紧锁双眉,不时叹息着。
   
    突然,那少年人发话了:“若不能明达法令,任用英雄,再多军资船具也无补益!如今江夏吏士多有怨言,下情不能上达。以此疲颓之势,何言与东吴交战!”
   
    刘表一见到这个人说话,脸上顿时露出厌恶。黄祖则喝道:“住口!你岂知大事?胡言乱语,还不退下!”
   
    那少年站起身,脸上露出一丝出嘲讽,刚想退下,却又回转身用手指着黄祖:“可恨你老迈无能,不听良言!孙权与你有杀父之仇,早晚来征讨。此人手下名将如云,战卒骁烈,更有周瑜用兵如神。”说着,这少年冷冷一笑,环视四周,不像劝谏上级,更像兴灾乐祸,“诸位可知邓龙囚车送到吴中,何等热闹胜景?府君不听我言,日后怕是要步邓龙后尘!”
   
    “你……”刘表气得快要说不出话来,用颤抖的手招呼堂后的武士。
   
    那少年面不改色,对刘表和黄祖施过礼,一言不发,昂首扬长而去。
   
    “为何携此人前来?”刘表仍怒气不减。
   
    黄祖说:“此人在江夏三年,时常抱怨我不重用于他,偶尔也得派一两次差使。我自知此人性行危险,用之无异作祸。可他曾射杀孙权校尉凌操,也算有功。”
   
    刘备问:“此人何方猛士?”
   
    “又是一名贼犯!乱世多贼,乱世多贼也!”刘表感叹着回答,“此人姓甘名宁字兴霸,常年为盗江上,为夸耀故,船帆皆用锦绣。多年不见,我一眼便认出此人,两眼仍有贼光,可谓贼性不改!”
   
    “原来是他!”刘备心里说。刘备早听说过这位锦帆大盗,这人早年时,招合了一群轻薄少年,挟持弓弩,腰悬铜铃,到处招摇。百姓听见铃声,就知道是这伙人前来。如果遇到守城长吏好生接待,甘宁一伙人便与长吏们一起饮酒作乐。若是守城长吏不接待,他们就在境中四处抢劫。后来,甘宁又改作江盗,还以锦绣饰舟,以显奢华。甘宁成人以后,非常后悔过去的所作所为,不再为盗,读了很多诸子书,被人推荐到刘表麾下作幕宾。但刘表看不起他的出身,从不理睬。于是他又去江夏投奔黄祖。
   
    刘备笑了笑,对刘表和黄祖说:“以备观之,此人必有投东吴之意!二位不可不防!”
   
    刘表说:“不劳左将军提醒,此人早该翦除!”
   
    黄祖冷笑道:“此人曾射杀孙权爱将,若投东吴,孙权必杀之无疑!也好,免得贼血污我刀刃!”说完,黄祖和刘表一齐放声大笑起来。黄祖又说:“就怕他不投吴,劳我亲自动手!”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转眼严冬,刘备来到襄阳城西二十里的隆中,本意访贤却第二次扑空。刘备苦笑一下,上马离去,顺道又来到友人司马徽家中。
   
    远远地先看见一片桑林,隔着冬天的疏枝,清晰地看到桑林后面有座宅院,一个清雅长须的长者在门前作揖:“司马徽恭迎左将军。”
   
    刘备却问:“足下所荐之人,为何连面都不肯露?”
   
    司马徽一笑莞尔:“伏龙者,伏于野。原先是‘潜龙勿用’,可如今将军已屈身来到乡野田畴之中,不日之后便可‘见龙在田’!”
   
    刘备大笑:“愿借水镜吉言!”
   
    司马徽却降低声音,望着刘备谆谆说道:“隐而不仕者,多负气带性,自恃才高,恨无人能知。将军不可失此良机!”
   
    刘备点点头,他望望司马徽,恳切地说:“也请足下代为美言。”司马徽却含笑不语,只是会意地点点头。
   
    这几年来,刘备越是困顿,越是思贤若渴。到荆州以后,他常结交有学识的名流。以庞德、司马徽为首一帮名士们非常反感刘表,在襄阳隐居清议。他们乐意与刘备接触,并极力把司马徽的两个学生“卧龙、凤雏”推荐给刘备,所谓“卧龙者诸葛孔明,凤雏者庞士元,水镜者司马德操。”
   
    刘备不放过任何一次寻贤的机会,但他并没有寄予太大的希望,他只是认为司马徽想把一个自视甚高、怀才不遇的学生推荐给穷途末路的自己。他根本没有想到,他的所作所为将成就一个被后人反复传说的神话。
   
    此时刘备受刘表之命屯驻樊城(注① 襄阳、樊城都在今天湖北省襄樊市。当时襄阳在汉水南,樊城在汉水北)。从隆中回到樊城营中,糜竺见刘备求才无功而返,忙来咨问。刘备望着这个追随自己二十余年的老臣,看他须发中渐有银丝,又想他为自己失去万贯家财,嫁给自己的妹妹也被曹操虏去生死不知,不免很难过。他叹息道:“我疑心此人有意不见。人常言,良禽择木而栖。想我如今,与丧家之犬何异?”
   
    糜竺说:“不然!此人若真识时务,自当听令将军麾下。将军本汉室之胄,上尊王室下恤百姓,当今天下,哪里再有良主可比将军?”
   
    说到这,糜竺微微一笑,半是打趣地说道:“再者说,我若是位年少后生,也当投将军。将军想想,如今许都俊才如过江之鲫,孙权、刘表那里也人才济济。但要投奔将军呢?虽一时困顿,但若日后将军发迹,我等也成首勋。”
   
    “歪理!歪理!休要玩笑。”刘备摆摆手,“如此,再去一次便罢。不论其人是否见我,凑三顾之数,成我礼贤下士之名!”
   
    糜竺微微一笑:“听说当年孙策造访张纮,即不下三次。孙策黄口小儿,尚且知道宾礼名贤,何况将军?”
   
    第三次又来到隆中,大出刘备所料的是,诸葛亮竟端坐家中,好像在等侯刘备的到来。
   
    刘备细细打量,见此人二十六七岁,身高八尺有余,神采奕奕,思度清雅。刘备心中大喜,暗赞诸葛亮仪表非凡。寒暄后,刘备问道:“汉室倾颓,奸臣窃命,主上蒙尘。刘备不度德量力,欲信大义于天下,而智术浅短,遂用猖獗,至于今日。然志犹未已,君谓计将安出?”
   
    诸葛亮说出了千古传颂的名篇:“自董卓已来,豪杰并起,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。曹操比於袁绍,则名微而众寡,然操遂能克绍,以弱为强者,非惟天时,抑亦人谋也。今操已拥百万之众,挟天子而令诸侯,此诚不可与争锋。孙权据有江东,已历三世,国险而民附,贤能为之用,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。荆州北据汉、沔,利尽南海,东连吴会,西通巴、蜀,此用武之国,而其主不能守,此殆天所以资将军,将军岂有意乎?益州险塞,沃野千里,天府之土,高祖因之以成帝业。刘璋暗弱,张鲁在北,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,智能之士思得明君。将军既帝室之胄,信义著于四海,总揽英雄,思贤如渴,若跨有荆、益,保其岩阻,西和诸戎,南抚夷越,外结好孙权,内修政理;天下有变,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、洛,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於秦川,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?诚如是,则霸业可成,汉室可兴矣。”
   
    “孔明一言,茅塞顿开。”刘备惊喜之极,叹息道,“唉,想我部下诸将,皆随我多年,可谁能为我定下如此长远之谋?!”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建安十三年(公元208),夏口的春夜,黄祖水寨中。营火映在江面,苏飞与甘宁同坐船中饮酒。近来甘宁心情烦闷。当年一起同他打劫的少年们,后来都随他来到江夏。前不久,黄祖暗下使人游说离间,威逼利诱,很多人都离开甘宁,投身黄祖门下。
   
    甘宁扔下巾帻,用一枚竹簪随意绾着头发。汉时男子不带冠著帻是件失礼的事,甘宁却顾不了那么多,他只想喝个大醉。他举怀一饮而尽,又将第二杯全都泼于江中。
   
    “兴霸,可是想起早岁时光?少年轻薄,来往呼啸,腰悬铜铃,轻舟锦帆,不亦快哉?”苏飞问。
   
    “少不更事,休再提起!”甘宁摆手一笑。
   
    “那兴霸定是想投东吴!”
   
    甘宁一惊,酒醒了一半:“这……”
   
    “兴霸,我早知你有此意。这三年来,我多次举荐你,只是府君不肯听我。日月逾迈,人生几何!我不忍耽误兴霸,你还是自投明主吧!”
   
    “实不相瞒,我早想投吴,只因黄祖拦在江夏不得过,耽误了多年。后又射杀吴将凌操,恐孙权……”
   
    “东吴本少年英雄之去处。吴主孙仲谋和他几位心腹大将都是青春年少,必定与兴霸意气相投!如今孙仲谋已亲临柴桑,往日平山越诸将,也纷纷调往柴桑。可见不久东吴将发兵来攻!兴霸再不走,怕没有机会了!我可对府君进言,任兴霸作邾县长,方便兴霸取道投吴。兴霸以为如何?”
   
    “多谢都督成全!”甘宁起身施礼,眼含热泪,“都督随甘宁一起走吧!何必与黄祖俱死?”
   
    “各为其主,不得强求。”苏飞说。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不久,甘宁果然得到邾长一职,原来那些被黄祖离间的宾客随人,甘宁四处寻访,晓以情义,又招回不少,加上新投奔的人,足有数百之多。
   
    甘宁寻机来到豫章,先去投奔东吴的平北都尉吕蒙。两人一交谈,很是投契,吕蒙马上要将甘宁引荐孙权。甘宁却急着问:“可否先令我一见周公瑾?”
   
    “这也好。”吕蒙笑笑,“若有中护军与吕蒙一起引荐,吾兄无虑也!”
   
    “恕宁鲁莽,试问吴侯与中护军性情如何?”
   
    “我主仁而多断,性度弘朗,尽识大义,又精骑射。中护军兼姿文武,将略殊异,又为人随和,在我东吴,上至庙堂同列,下至山野百姓,见到中护军都可以直呼‘周郎’。吾兄不必多虑。”
   
    吕蒙先书信报过周瑜,然后与甘宁一同乘船经宫亭湖去柴桑,赶到城外的落星矶时,正好遇到周瑜乘着吴侯所赐的“迅霆”楼船,亲来迎接。两人登上大楼船,与周瑜施过礼,吕蒙悄悄问甘宁:“如何?”
   
    甘宁咧开嘴笑了笑,没有说话,心里却说:“我投东吴,一半是为着此人!”
   
    然后甘宁环顾打量着他乘坐的楼船:这船很狭长,三层楼庐,比普通楼船轻捷。船头牙旗当风,两边设战格、女墙、弩囱、矛穴。船上兵士列队严整,神色威武骁悍。甘宁又看看舷窗外面:水绿天清,白云点点,湖中点缀着一些嘉木葱翠的矶石小岛,不时有银鸥掠过水面,江豚翻击白浪。百姓的渔船随波荡漾,阵阵轻歌传来。而不远处的水营中,却是战船列列,旌旆纷飘,军士叱咤之声四处相闻,军器战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   
    秀丽明媚的水乡景色中,却见兵气扬扬、雄风烈烈。兵气雄风之中,又见这位便装素衣、态度闲雅的中护军。而这位倜傥清逸、疑似名士儒子的中护军,却又在赫然指挥千军,凛然雄睨高论。他每言及荆州,弹剑有必吞之志;时尔北望中原,又怒然挥袂欲扫平奸雄!
   
    这就是东吴?刚柔兼济、奇姿异彩的东吴?果然能令少年人眼花心醉……
   
    周瑜看着甘宁情色,以为他喜欢自己座舰,便笑问:“兴霸,此船如何?”
   
    “足下治军有方,威容胜过细柳(注① 西汉时期周亚夫统领的细柳营,以军纪严明著称)。至于此船,更是迅捷如神!”
   
    吕蒙说:“楼船者,因其巨大,如遇风暴,人力不能制,不便于事。然水军不可不设,以张威势。吴主赐中护军‘迅霆’之船,上可置抛车垒石,又可跑马。然其迅速不亚于斗舰!若是满张双帆,全速而进,激起巨浪能将左近百姓舢板卷于浪底。中护军体恤人民,只令半速而行。”
   
    “恕宁直言,比这更大的楼船在荆州不下数十,黄祖处便有十余。刘表舟舰大多泊在樊城邓塞山。近来,天天有战船由汉水南下,交黄祖驱使。”
   
    “如此甚好!”吕蒙道,“这么多好船具,东吴可不劳而获!”
   
    三人都大笑起来。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孙权见到甘宁,也是大喜过望,拉住甘宁的手说:“万没想到,如兴霸者,黄祖竟以凡人待之!兴霸,当今时务,你有何见教啊?”
   
    甘宁说:“今天汉祚日微,曹操弥骄。而荆州山陵形便,江川流通,诚是国家之重地!刘表谋虑不远,儿子又劣,非能承业传基者。至尊当早日规取荆州,不可后于曹操。而欲图荆州,必先取黄祖。黄祖年老昏耄,军无法纪,农耕疏怠,东吴发兵既可破。而后,至尊可占据荆楚,弥张威势。进图巴蜀,亦指日可待!”
   
    孙权大喜。旁边的张昭却不以为然,提醒孙权道:“忧在腹心,如何图远?如今吴下盗匪业业,若大军西行,后方山匪必乘机兴乱。”
   
    甘宁冷笑道:“至尊对待足下,如同高帝对待萧何一般敬重。可足下因循守旧,不思进取,哪一点可比萧何?”
   
    孙权忙举酒杯:“兴霸,你只管勉建方略,克平黄祖。不必在意张长史之言!”
   
    甘宁感激不已,与孙权两人一饮而尽。然后孙权一示意,侍人托案上前,案上是两个漆匣。
   
    “兴霸,你可知这是何物?”孙权仍然是兴致勃勃。
   
    “甘宁不知。”
   
    “此物用来盛放黄祖与苏飞首级。”
   
    甘宁大惊,险显失色,他赶忙掩示住。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甘宁出大堂时,看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将官,用眼睛狠狠地盯着他,不时用手按一下佩剑。甘宁知道这是凌操的儿子凌统,他急忙回避开。
   
    十天后,孙权正式发兵江夏。此前孙权曾两次亲自带兵讨黄祖,都不能得胜。这次,他决定与周瑜共同指挥。他拜周瑜为前部都督,董袭、凌统、吕蒙、甘宁、周泰等部听从周瑜号令。开战之日,孙权与周瑜同乘“迅霆”快楼船,无数大小船只逆着江流一起前进。
   
    别部司马凌统为先锋,他带着亲信健儿数十名,共乘一船,前于大军数十里。凌统之后是偏将军董袭,此人忠勇多战功,又深得孙权和太夫人信任,官位在周瑜、程普、吕范之上。他辖领下的船只半数都是首尾相结的连舟,用于封锁江面。又几百步之后,是吕蒙、甘宁分居左右,各辖艨舯、斗舰(注① 艨舯又称“蒙冲”,为蒙覆着生牛皮的战船,用于冲突敌军船阵。斗舰是当时的主要战斗用船,般舷上有半人高的女墙,舷内又可有多层战棚、女墙,前后左右有牙旗、幡帜、金鼓。)数十艘,排成锐型的燕翦阵。最后是浩浩荡荡的主力中军,孙权、周瑜亲自指挥,后面还有不少大舸,载着马匹和攻城器具。
   
    先是万余黄祖水军在陈就带领下,旌帆遮日而来。周瑜传下令,董袭的连舟部队马上把黄祖水军围困在当中。吕蒙、甘宁两部的便捷船队也来参战。很快,陈就战死,江夏水军只得投降。吴军把敌船和俘虏送到后军,继续西进,来到沔水入长江处,只见两艘大艨艟挡在江口,这两艘大船都是用棕榈大绳系石为碇,稳如堡垒,上面有弩兵千人各从弩窗中发出密箭如雨。吴军则由董袭、凌统两人各带敢死士一百名,人人身穿双层的战铠,乘着大舸,冲到两艘艨艟之间。
   
    战事很惨烈,箭和投矛纷纷从敌艨艟的弩窗射出,吴军死士们纷纷落水。就在这时,董袭一跃而起,攀住敌艨艟的棕榈大缆,那棕缆几乎有人的腰肢一般粗。然后他拔出刀,连连砍击棕缆。片刻间,董袭全身已插满箭。好在棕缆终于断了,董袭一咬牙,对着敌艨艟的牛皮船甲猛然一蹬,上半截缆绳载着他飞向半空。然后,他手一撒,扑向吴军大舸——
   
    他身体悬空了,两手却紧紧抓住船舷的女墙,吴军把他拉上来,然后是一阵吹呼。
   
    荆州军的艨艟上面为了多载弩兵,几乎没有棹卒,加上船身又重,棕缆一断,船无碇石,便随流而动。敌军防线终于有了缺口,吴军的战船蜂拥而入。过半个时辰,黄祖水军不能支持,节节败退。
   
    孙权雄心大振,下令“迅霆”楼船疾驰向前,与敌船矛戟相对起来。这时凌统来请示可否上岸追击,周瑜说:“黄祖必然弃船,陆路逃回襄阳。将军可令凌统先攻其城,吕蒙、甘宁等领骑卒间道追贼。如此可擒黄祖,兼虏大众;既得其城,又占郊野。”
   
    孙权自然许可,吴军水陆并进,杀到傍黑,黄祖的船军全数投降。凌统也攻破黄祖驻地却月城,而吕蒙的部下追出几十里,骑士冯则将黄祖擒获斩首。同时还俘虏江夏郡男女数万口。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孙权命人在楼船上设宴,论功行赏。
   
    他先举酒来到董袭面前:“今日我与诸位能在此饮酒,全在断缆之功也!”
   
    董袭身上箭伤无数,好在都是些皮肉伤。他举酒一饮而尽,从人都抚掌欢笑。
   
    “功居其二者,吕子明也!先败黄祖水军,斩首陈就,又擒得黄祖!而凌公绩先破其城,可居功第三。传我令:子明升为横野中郎将,赐钱千万。公绩升为承烈都尉。”孙权又说。
   
    吕蒙说:“今日大胜,人人有功。尤其兴霸,与我分头追黄祖。我能擒杀黄祖,全在有兴霸事先指路。”
   
    孙权看看甘宁,见他有些心不在焉,眼睛一直盯着大案上的两个朱匣——一个装了黄祖人头,另一个仍然是空的。孙权想,甘宁骁将难得,这次功绩平常,全因运气不好。于是孙权说:“兴霸,你功劳莫大,只领数百兵卒而退敌无数。我欲增你部曲,日后屯当口,以防刘表。”
   
    甘宁突然离席,跪在地上,流泪说道:“甘宁不敢领赏,只一事请孙将军恩准!如今苏飞被擒,正押在军中。此人有恩于我,若非此人,甘宁早为黄祖所害,尸骸零落于沟壑,不能效命于将军麾下。望将军留其性命,带罪立功!”说着,他连连叩头,额头都渗出鲜血。
   
    孙权说:“兴霸重义,甚感我心。然若赦免苏飞,此人再逃回刘表处,又该当如何?”
   
    甘宁说:“苏飞免受身首分裂苦,将军于其人有再生之恩。将军就是有意驱逐,他也不会走!万一,……,万一此人果真逃走,甘宁愿代苏飞取下首级,入此匣中。”
   
    孙权点点头:“就依兴霸。”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又一些日子过去了,孙权将吴县的要员、幕宾统统调到柴桑,西征黄祖的将领们则各自屯在柴桑附近。孙权要寻求时机,进一步攻占荆州。可就是这时,苏飞突然逃走了。
   
    部下们都劝孙权处罚甘宁,尤其凌统,一心想杀了甘宁。还有人说,甘宁怨东吴待他太薄,串通苏飞帮他逃走。只有周瑜、吕蒙为甘宁求请。孙权笑着说:“公瑾、子明说得对,甘兴霸不忘旧恩,此国士之风也!”
   
    话音未落,有人来报:“甘宁从当口来请罪!”
   
    “人在哪里?”孙权一惊。士兵回道:“甘兴霸说无颜见将军,赤裸上身,跪在落星矶上,只等将军下令斩首,还说愿以死报答将军!”
   
    “这个兴霸!”孙权笑了,“他要是好好地驻在当口,事情慢慢也就平息。却要来这里给我添乱!”
   
    周瑜说:“兴霸率直,忠义可鉴。此正将军安抚良将之机!”
   
    孙权点点头。
   
    外面已经下起大雨,孙权乘船驶进宫亭湖,又身披蓑衣,登上落星矶。后面两个随侍,一个抱着蓑衣,一个持酒具。
   
    “兴霸,这等小事,我早忘了!还提它作甚?来,喝怀热酒,暖暖身子。”孙权把甘宁扶起,亲手把蓑衣披在他身上。
   
    “我愧对孙将军……”甘宁不知道说什么才好,泪水、雨水模糊了一脸。
   
    “下次捉到苏飞,兴霸再求情也是无用了!”孙权高声大笑着,笑声在雨中回荡起来……
   
   
   


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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