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片尸骸狼籍中,曹操立马四望。
曹仁、曹洪、曹纯、文聘飞马过来请罪:“丞相,我等无能,致使刘备逃脱!”
曹纯又说:“虎豹骑只捉住刘备两个女儿。若不是刘备用数万百姓来挡阵,早将此人绑来见丞相……”他话没说完,竟然脸色灰白,摇晃着要从马上栽下来。曹操赶快命人扶他去休息。
曹操说:“虎豹骑的娃娃们太累了。传我令,就地歇息!”
他话音刚落,战士们成片地倒在地上睡过去。军吏们知道这种睡法很危险,纷纷高声责喊着,鞭挞着,唤醒他们,但也有不少人是无论如何也叫不起来了。也难怪,这几日曹军一日一夜行三百里。曹操和将吏们有时乘马,有时乘车,而骑兵们却是连日连夜快马加鞭,不能休息。此前就已经有人少士兵倒毙在途中,战马的尸体就更多了。
“我也疲累之极,也先要小睡片刻……,”曹操说,“明日大军进江陵!文仲业,你速去汉水,助乐进攻打关羽水军。”
不日后,曹操继续南下,顺利占得江陵,向荆州吏民发布新法律。对刘表的旧部,曹操全数任用、封侯。接着,曹操又封赏和自己一同出征立功的武将。原来没有将军位号的,曹仁授为征南将军,曹洪授为厉锋将军,满宠授为奋威将军,新归顺的文聘表为江夏太守、讨逆将军。
刘备一行人逃到汉津,等着他们的竟然是汉水中无数战船。“是关将军接应我们来了!”众人兴奋地高喊道。原来关羽和苏飞从邓塞山领着船队沿汉水南下,在寻口(注① 今湖北钟祥市南)被乐进、文聘追上,虽遭痛击,不过仍领着几百艘船只逃出,在汉津等侯刘备。
一行人继续沿水路向夏口(注①
今湖北武汉市夏口区)方向前进。船上,所有人都不言语。潮冷的江风吹到人们脸上,船下波涛汹汹,涛色和天空一样阴灰。虽然终于松了口气,但前途却是一片迷茫……。
刘备默然坐在甲板上,想起了昨天,还是在当阳,一时不见了赵云,有人说赵云怕是投降曹操了,刘备不肯信,抡起手戟用力挞了那人一下,高喊“子龙不会弃我而走!”果然,不一会儿就看见赵云怀抱着刘备的幼子追了上来,后面几匹马上则是甘夫人和几个士兵。后来,众人已经斜驱岔路,由张飞领二十骑卒断后,张飞带人烧断桥梁,曹兵追来,他骑在马上,瞋目横矛,大喝道:“身是张益德也,可来共决死!”曹兵竟然一时不敢上前,这样刘备一行人才终于逃脱。
“我身边本有英雄,为何屡屡遭败,竟致一身飘零,无所归依?”他忿然地问。然后他又看看赵云,问道:“子龙伤势如何?唉,其实你何必如此?”
赵云说道:“将军已年近五旬,不可再失子嗣!赵云就是死也要把少主救出来!”
众人听到他们的对话,有人叹息,有人沉默,有人流泪……关羽突然走到刘备面前,质问着:“将军可记得当年在许都时,那日与曹孟德共猎,一时兵众四散,只你我在曹孟德身边。我劝将军立杀此人,你为何不从?将军当日若依关羽之言,怎有今日?!”
刘备说:“当时曹操有益于国家,我因国家而惜之!若天道辅正,今日之事,安知非福?”
深秋气侯多变,不几日天气转凉。曹操刚得江陵,正在安排种种事宜。曹操任用荆州零陵人刘巴招纳江南诸郡,于是江南四郡长沙、武陵、桂阳、零陵都表示归顺,曹操则留用四郡原来的太守郡吏。而江北和跨江的四个郡,即南阳郡、南郡、江夏郡、章陵郡,除江夏郡的一部分被东吴瓜分,另一部分仍由刘琦、刘备盘踞外,其余郡国也都在曹操掌握中。
荆州一降,一向割据自主、不遵朝廷的益州,也做出尽臣子义务的表示。益州牧刘璋派来使者张松,向曹操承诺,从此益州乐意征兵纳税,为曹操提供兵源。
一世辛苦,终得回报。曹操眺望沧江,回首生平,只觉得惆怅历历,如萧瑟秋风。壮心不已,如江上洪波。
“烈士征战四方,不知何时归期?而大定天下,重归盛世,却知必在今日!”他轻声自语道。回到营帐中,他叫齐部下们商量下一步的战略——如何收拾那个屡剿不死的刘备。还有,就是乘胜东下,一统荆扬。
曹操对众人说:“我料刘备必投孙权!以诸卿之见,孙权会如何对待刘备?”
谋士们一下议论开了:
“当日刘表尚不能容刘备,况且孙权?”
“想刘备依吕布而吕布死,投袁绍而袁绍亡,归刘表而刘表灭。孙权是聪明人,何能不见前车之鉴?”
程昱却冷笑道:“诸位糊涂。孙权即位未久,未为海内所惮。曹公无敌于天下,初举荆州,威震江表。孙权虽然有谋,却不能独自抵当曹公!刘备有英名,关羽、张飞皆万人之敌,孙权必借刘备之力,同御曹公。”
“仲德说得好!”曹操说,“不过孙刘二人,皆有大志,即便结盟也不能长久。如今我已得荆襄,拥众数十万,我欲顺江东下,以灭孙刘。诸位以为如何?”
众人不作声,暗自揣摩曹操的心思。贾诩却从座上起立,对曹操深施一礼,说道:“劳师远征,非久策也!以贾诩之见,应暂不出兵,而缓图之!”
“文和说下去。”曹操说。
“明公先破袁氏,又收汉南,可谓威名远著。若以楚地之富饶,慰藉军士,安抚百姓,使军民乐业。则不必兴师动众,而江东必稽首称臣。”
见曹操摇摇头,贾诩又深深一拜,恳切地说:“明公可曾记得当日,袁氏昌炽而我势微,有沮授劝谏袁绍:‘我军人众而操军劲勇,故急战有利于操,而缓搏有利于我。’袁绍不从,日后果然大败!可为今日之鉴也!如今明公形势,有似当年袁绍。而东吴形势,有似相年明公。请明公三思!”
“文和之言虽有理,然未得其要领!”曹操说,“如今韩遂、马超狼顾关右,我如何安坐江陵,怀威于东吴?况且荆州人尚有不服,日久必生变。唯有平克吴越,才能荆、扬皆安!文和啊,我自知暴师十万、越境千里,为兵家大讳也。然用兵之法,务于得时,可胜在敌而不在我,以身犯险为不得已!”
说到这,曹操露出慨感:“我领军多年,数次为敌所困:在乌巢时,险死无葬地。北征柳城时,不得已杀战马数千为军食。如今想来,若不是当时愈挫愈奋,恒持不退,哪有我和诸位今日大会?”
他从座位上起身,走到众人之间,高声地说:“自黄巾以来,群盗四起,国无宁日。如今,赖汉室威灵,我得以克平江、汉,威慑扬、越。又得刘表水战船具,荆楚楫棹战卒。此实为廓定天下之大机也!灭刘备、孙权之后,益州刘璋、汉中张鲁、西凉马超韩遂,皆可传檄而定!由此,便可重归太平,令百姓休养生息。今不取吴,更待何日?!”
“丞相英明!”众人齐声称赞道。
“我意已决!今天大宴,以壮戎行!”曹操命令,“阮瑀、陈琳,速作伐吴檄书!”
酒宴还没摆上,两位大才子的檄书已经写好了。曹操一看,竟是长长的一幅。他笑着说:“用不了这么麻烦!陈琳啊,你以为还是在写《伐曹操檄》吗?也罢,我来作此檄!”
曹操一挥毫,在帛巾上写下寥寥数言:
“近者奉辞伐罪,旄麾南指,刘琮束手。今治水军八十万众,方与将军会猎于吴。”
然后传示众人,在座的人都感雄心振奋,有人说:“当年孙策做大江东,明公忙于中原事,无力相顾。如今,终得与江东孙氏一会!”
一阵冷风吹进帷帐。透过被风掀起的帐帘,只见黄尘卷着落叶,只听乌鸦的唳声划过初夜的天空。人越年老,被秋意感染时,越容易戚然伤怀。“奉孝!你若在我身旁就好了……”曹操抬眼望着满天暮色,心中唤道。
“青青子襟,悠悠我心。但为君故,沉吟至今……”
诗意像泉水般汩汩而上咽喉,两团火热的东西睹在双眼里。曹操拿起了笔。
十九年来,曾有多少次,想写完这诗句,但下笔都不太满意。而今,满腔戚忧伴着浩荡雄心,全部流在笔端:
“对酒当歌,人生几何?譬如朝露,去日苦多。
慨当以慷,忧思难望。何以解忧,唯有杜康。
青青子襟,悠悠我心。但为君故,沉吟至今。
呦呦鹿鸣,食野之苹。我有嘉宾,鼓瑟吹笙。
明明如月,何时可掇?忧从中来,不可断绝。
越陌度阡,枉用相存。契阔谈宴,心念旧恩。
月明星稀,乌鹊南飞。绕树三匝,何枝可依?
山不厌高,水不厌深。周公吐哺,天下归心。”
写完这首诗,曹操令军祭酒杜夔鼓琴,自己高声吟咏出来,一时四座赞声不绝。
人们小声议论道:“丞相这檄书,配上这《短歌行》,足使东吴人心惶惶而贤者归附!”
秋日的柴桑仍然是一片和平光景。虽然刘表的死讯已经传来,孙权的要员将领们仍然按部就班各司其职。这天,鲁肃来见孙权,上来便急切地说:“刘表新死,恐荆州有变!”
“我正命人打探。”孙权说。
“然肃以为,将军不该坐侯消息,而当先发制人!”鲁肃说,“荆州固若金汤,沃野万里,若据而有之,此帝王之资也!如今刘表新亡,二子不睦,军中诸将,各拥彼此。刘备寄寓荆州,此人天下枭雄,与曹公有隙,刘表妒忌而不能用。鲁肃愿奉命吊唁,慰劳刘表二子,兼观刘备。若刘备与之协心,则宜安抚;如有离违,宜别图之,以济大事。”
孙权点点头:“子敬有先见之明,吴中无人能及!”
于是鲁肃兼程赶到夏口,这才得知,刘琮已经率众投降,刘备逃到夏口投奔刘琦。诸葛亮曾反复劝刘备向孙权求救,可刘备却迟迟拿不定主意。听说鲁肃来,刘备知道多半是孙权派来打听风声的,他想还是慎重接见为好。
不想鲁肃见到刘备等人,却开门见山地问:“刘使君今欲何往?”
刘备说:“我与苍梧太守吴巨有旧,欲往投之。”
“使君不该!”鲁肃忙说,“吴巨不过凡夫庸人,又远偏僻之郡,不久将为他人所吞并。而我讨虏将军孙仲谋,聪明仁惠,敬贤礼士,已据有六郡,兵精粮多,足以立事。鲁肃为刘使君着想,不如遣心腹之人,与东吴结盟,共济大业。”
刘备上下打量着鲁肃,觉得此人气度不凡,言之有理。再看诸葛亮、关羽、刘琦等人,都面露赞同。刘备点点头:“就劳孔明一往。”
“足下便是‘卧龙’?”鲁肃起身施礼,对诸葛亮说,“诸葛子瑜是我至交好友。今日见到足下,你兄弟二人果然皆是人中龙凤!”
到柴桑后,鲁肃先把诸葛亮安顿在馆驿,然后到孙权那里引荐。
“此人前来,必是要我发兵助刘备!”孙权背着手,来回踱步。
“但听其言,而后决断。”鲁肃说。
孙权点点头,这才同意一见。等到两个人对面致礼时,孙权不觉心中一惊,暗赞诸葛亮举止气度可称奇雅!他相貌很像诸葛瑾,都是身材魁奇,面长端凝,风度翩翩,谈吐自若。不同的是诸葛瑾稳重些,而诸葛亮机巧些。
诸葛亮也端详着孙权——孙权二十六七的年纪,五官英俊,线条有力的宽下颌,两眼精光灼灼,猛一看瞳孔就像有芒角似的。挺出的眉棱骨很显粗犷,鬓发和胡须都有种飞扬支楞的劲头,胡须微微带些赤色,总之相貌很奇特。诸葛亮喜好相人,他知道紫髯为血旺,口大为禄广,两眼精光更是天赋独厚。
“孔明远来汉南,于今日事,有何见教?”孙权问。
诸葛亮侃侃而论:“如今海内大乱,将军起兵据有江东,刘豫州也于收众汉南,与曹操并争天下。以亮之见,将军若能率吴、越之众与曹操抗衡,便早与之决战。若不能,何不案兵束甲,北面而事之?可将军……”说到这,他目光一扫室内,略带微笑,似有讽意,
“可将军多年以来自称服从许昌,却又割据一方,独为其政。将军可谓‘外托服从之名,内怀犹豫之计’。早先曹操急于用兵向北,无暇顾及将军,东吴尚可苟安一时。可如今荆州已属曹操,将军怕是大祸临头了!”
孙权冷冷一笑:“既然如此,刘豫州何不称臣于曹操?”
“当日田横,齐之壮士,犹守义不辱。”诸葛亮声高慷慨,“刘豫州王室之胄,英才盖世,众士慕仰,若水之归海。岂能称臣于曹氏逆贼?”
“孔明啊,我有六郡之地,十万之众。岂能受制于人?”孙权说,“我愿与豫州同当此难,不过豫州新败,以何而敌曹操?”
诸葛亮看出孙权的疑惑,便说:“豫州军虽败于长坂,今战士还者及关羽水军精甲万人,刘琦合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。曹操之众远来疲敝,闻追豫州,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,此所谓‘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’者也,故兵法忌之,曰‘必蹶上将军’。且北方之人,不习水战;又,荆州之民附操者,逼兵势耳,非心服也。今将军诚能命猛将统兵数万,与豫州协规同力,破操军必矣。操军破,必北还;如此则荆、吴之势强,鼎足之形成矣。成败之机,在于今日!”
“孔明言之有理,”孙权微微一笑,“我自思之。孔明可与子瑜相见?”
“亮以公事而来,未得与兄长相见!”
“哦,快唤子瑜来,与孔明兄弟一聚!”孙权转身对鲁肃说,“烦子敬代我安排!”
诸葛亮道谢退下。孙权垂眼沉思着,又扭头对鲁肃说:“刘备果然英雄!他已无容身之地,却不可屈居我之下。虽求我出兵援救,却想和我成鼎足之势!那诸葛亮黠巧多谋,也是苏秦一流人物!子敬听到诸葛亮刚才的话了么?他是想和我有约在先:若出兵拒曹,取胜之后,则由刘备得荆州!”
“将军当思刘景升前车之鉴!”鲁肃说,“此人恨刘备贤于已,故不用,遂有今日之祸!”
孙权沉吟道:“我自思之。且观曹操有何举动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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