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四、英雄乐业


书名:《三_国_少_年_英_雄_记》
作者:逸扬(黑白鲸)
进度:完成


    十月初冬,曹操的檄书送到柴桑。
   
    “近者奉辞伐罪,旄麾南指,刘琮束手。今治水军八十万众,方与将军会猎于吴。”
   
    孙权召集要员和谋臣们会议,一见檄书,人人失色,然后就纷纷主张归顺。他们你一言我一语,抢着进言,却无非一个“降”字。孙权越听越觉得头胀心烦。
   
    “难道除迎降曹操之外,别无他策么?”孙权问。
   
    张昭声音哽咽:“讨逆将军、太夫人临终授张昭以重托,岂独将军,亦是将六郡百姓托付于张昭。将军一人成败是小,六郡安危是大!望将军三思!”
   
    秦松说:“今天下大势已定,曹公奉天子在许都,将军若抗令不遵,必是忤逆朝廷。将军三世忠愍,如今归顺,可全其名。若败而后迎,则名实俱失。”
   
    然后那些带兵的武将们纷纷开始抱怨:“曹操兵力十倍于我,就算趁其立足未稳一时得胜,也不能长久相持!”
   
    孙权听着他们的话,突然间感到一股强大的压力,像洪水一样扑向他——虽然他是东吴之主,但毕竟名义上只是会稽太守。如今,张昭、秦松这样的重臣,还有张、朱、顾、陆四大族中的卿僚们,吴郡的名流士大夫们,都加入到这股洪流之中。孙权心里很清楚,原先吴郡人拥护孙家,是希望孙家帮他们打击会稽人。如今曹军压境,吴郡人又想借曹操之手驱逐孙氏。
   
    但他的本性是不乐意屈从的!他借口更衣,来到堂外檐下,深深地吐出胸中闷气。这时,鲁肃步履急勿追了过来。孙权心里感到了些什么,一把拉住鲁肃的手:“子敬有何言?”
   
    鲁肃用眼角示意堂内,小声说:“这些人专门是来耽误将军,不足与谋!将军想想,鲁肃可以迎降曹操,将军却不能。假若鲁肃降曹,仍可回乡里,察我名位,也可安排下曹从事,乘牛车,携吏卒,交游士林,日后累官加职,或许做上太守、刺史。而将军若是迎降曹操,将何去何从?将军切记,早先与诸葛亮已商定大计,不要听信庸人之言!”
   
    孙权瞥了一眼堂内,叹息着说:“此诸人甚失我望!好在子敬廓开大计,此天以子敬赐我!然众人有意迎操,我若不从,只恐曹操未至,而内乱已生!”
   
    “公瑾受使至鄱阳(注① 今江西省波阳县),宜急召此人回柴桑。”鲁肃说。
   
    孙权缓缓地说:“子敬说得对!传我令,速召周瑜回柴桑!”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深夜的柴桑城,湖水的拍岸声、军营的更鼓声有节奏地响起,却更显得静谧。
   
    柴桑是新建的军镇,百姓并不多。沿湖连成大片的草舍、窝棚,是屯田兵卒和家眷们居住的地方。远处山坡上密密麻麻的,是接连不断的陆营,远远看去,有的布置八极,有的方正四边,有的形如却月。却都是规矩行伍,一丝不苟。而那些高大模糊的檐角,是孙权为自己和部将们修建的馆舍、行辕。
   
    在柴桑各营中,经营时间最久的是周瑜的行辕,建有厚厚的的夯土营墙,围长有几里。旁边另有周瑜的宅邸,虽不如孙权宅邸豪华,但面积更大些,外围是两丈高的夯土厚墙,关键时候能装下几百士兵。宅内有殿堂、偏厢、后园,四角是高高的望楼,所有建筑都是屋宇巍峨,梁坚垣厚。尤其殿堂,容得下上百人会议,门庭的都柱高有三丈,两人才能合抱,上面飞檐斗拱,气势威严,整个殿堂都是黑漆青瓦,白垩饰墙。
   
    此时,就在这所大宅的内室中,几个侍女兴冲冲地奔走相告:“中护军回来了!快去告诉夫人!”
   
    “老天爷啊,给我点儿胆子吧!这次我一定要看清中护军的模样!”一个侍女叫道。
   
    “夫人早就知道中护军要回来。”一个贴身侍女说,“正在梳妆呢!一边梳妆,一边发呆,两眼泪汪汪的。”
   
    “听说中护军这次回来,是有强敌来犯!搞不好连你我都会没命!”有人小声说。
   
    “姜汤做好了吗?湖上湿寒气重,要先上姜汤,再进酒食,不然会落下疾病。”屋室深处,小桥吩咐道。铜镜里是一张美丽而书卷气的脸,聪慧的神情中透出几分伤感。柴桑人常常说,中护军有这么美的夫人也能增水师三分士气。出征前能一睹娇容,战死又有无妨?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外院隐约响起马蹄声,侍女们知道周瑜到了,个个心提到嗓子眼儿。周瑜似乎也是思家心切,很快就大步来到后宅。他没穿铠甲,但脚下战靴和腰间佩剑仍然响出很大动静。侍女们纷纷侍立两旁,不敢抬头。小桥也急忙起身,恭顺地施以大礼:“贱妾有失远迎。”
   
    “夫人请起!”周瑜宽宏地说,却一点也没注意到小桥的神色那么忧郁,接过小桥亲手递上来的姜汤,一饮而尽:“我在鄱阳,天天想听夫人鼓琴。惭愧,我虽好音,却疏于操琴,不如夫人技精。”
   
    “夫君所长,知音赏音,能解乐律真义。习曲不必求工,才气胸襟才是要紧的。我这点小伎俩,怎敢与夫君相比。”小桥浅浅一笑,“我这就去取琴!”
   
    周瑜突然看见酒菜都已摆好,这才醒悟:“夫人为等我,定是一直也饿着,听琴不急!”
   
    然后两人对坐榻上,小桥却什么也吃不下去,她叹息道:“想你我九年夫妻,其实相处之日,才始一年。”
   
    “果真?夫人算过?”
   
    “贱妾当然算过。夫君多年征战四方,哪知道妾的寂寞?那年把我和姐姐送到吴县时,夫君却去驻守巴邱。后来夫君与张长史一起掌事,稍稍团聚,然后又是八方巡视,四处驻兵。垦军太湖,屯田丹杨。今日讨麻保二屯,明日征江夏。我屈指一算,今日正与夫君相聚第三百七十日。”
   
    “有劳夫人算得如此精细!”周瑜大笑。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一个侍女进来添炭。她发现周瑜回来,紧张地手脚哆嗦,炭灰全洒在地上……
   
    这时有个武士在门外高喊:“横野中郎将吕蒙、当口县尉甘宁求见!”
   
    周瑜下令:“快令二人前来!”然后大步走向屏风外。
   
    小桥轻手轻脚躲到屏风后面,听到周瑜问:“可打探清楚?刘备现屯何处?曹操南征,所辖诸将何人?战卒船舰如何?”
   
    “我那八百僮客都是荆州人,他们便装入荆州,早打听清楚。”甘宁说,“曹操日日从邓塞山调战船南下。刘备屯在夏口,日日竖着大旗招兵买马……”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而在门廊上,几个侍女一边收拾炭灰,一边互相责怪:
   
    “瞧把你们吓的?中护军有那么可怕么?”
   
    “他可是指挥千军的人啊!”
   
    “指挥千军又如何?你们看他模样可怕吗?”
   
    “中护军是世上第一美男子……可,可我还是怕啊!”
   
    转眼吕蒙等人告辞,周瑜并不回内室,却来到自己书房。小桥挑帘而入,为他脱去外衣,心疼地说:“饭菜全凉了,令人再去热来!”
   
    “不必,我早就不饿了!”
   
    小桥却执意吩咐侍女再送些薄粥来,然后沉默半天,这才小声问:“曹操当真要来?”
   
    “当真。”
   
    “人说光武立基之后,三七二百一十年,汉祚将终,此话怕是真的要应验了!”小桥叹息道。她想了想,又说:“听说曹操残酷,得荆州以来,屠城害民,想来叫人害怕。不过,我听柴桑人说,夫君却十分体恤士卒,恩泽百姓。”
   
    周瑜淡淡一笑:“这是在柴桑,军食足而无战事。若在战场上,我也不能留情。”他的目光落在案前的兵兰剑架上,那是孙权所赐淮阴剑。而挂在墙上的,是孙策当年赐剑。两柄剑,是孙家两代知遇……
   
    “可我知道,夫君不是打仗上瘾的人。你一切都是为了当年和姐夫的诺言。”小桥切切地望着他,“军士们说过一个故事:当日夫君阅兵完毕,突然把鼓吏叫进帐中,怒责道:‘刚才演练,鼓声中为何有哀音?’一时四座皆惊。鼓吏却答:‘老母有病,无奈军务在身,不得探问。’于是夫君准他回家探望老母。这逸闻一传开,整个柴桑,有人说夫君有辩鼓音的奇术,真不愧是顾曲周郎!还有人说,夫君赏罚有方、爱兵如子!吴人尽知夫君儒雅,可没有仁心,儒雅从何而来?!”
   
    周瑜沉默不语。小桥也沉默了半天,终于鼓起勇气,小声问:“能不打仗吗?”
   
    周瑜还没回答,却又有人来报:“鲁肃求见!”
   
    周瑜一跃而起,披衣快步来到阶外。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“子敬兄别来无恙?”周瑜含笑施礼道。
   
    “公瑾可算回来了!如今东吴安危全仗公瑾!”
   
    两人先是携手相拥,然后又同榻而坐。鲁肃把白天议事的情况、还有早先商定的联刘抗曹一事都细细说来。听到诸葛亮的言论,周瑜叹道:“此人奇才也!”
   
    然后,他又拉起鲁肃的手:“子敬更是真贤士!子敬啊,你为东吴避一场大祸。国有子敬,千秋幸事!我得友如子敬,此生亦足。”
   
    “公瑾过誉。”鲁肃正坐身子,衣袂一扬,“曹操挟新胜之威,有一宇宙之气。今日大势,全在一个‘联’字!何以故?曹操看似兵强势大,实则只要孙刘结盟,鲁肃敢保曹操必退!公瑾啊,出兵相助刘备,逼曹操北归,则可保东吴之安!保得东吴之安,则可休养生息,外联刘备以抗中原,然后观天下之变。如此王霸之业可图!”
   
    “子敬高论,然略有差池。东吴出兵岂是为助刘备?”周瑜说,“昔日战国时,楚国南公曾云‘楚虽三户,亡秦必楚也!’何况我江东六郡之地,拥众十数万,难道不如当日楚之蕞尔小国?为汉室清奸佞者,必东吴也!今刘备、诸葛亮无诚意,子敬有意仿效古人‘连衡’之略,刘备却不得不防。且联盟胜敌之道,杂于利害。当分合度量,因势利导,而我东吴必居盟主之位!”
   
    “可楚国终为秦所灭。如今天下,曹操如强秦,三分天下操有其二,刘备当世英雄,可与之同盟而不可与之为敌!东吴依“连衡”之策成偏安之国,方可再图其余!”鲁肃说。
   
    周瑜笑了:“楚之亡,以其无人也!孙将军旷世英主,又兼如你我者辅佐机宜,岂能与楚相提并论?子敬啊,曹操多行不义,自取其死。图王霸之业,非在日后,而在今朝!”
   
    他将脸稍稍扭向窗外,微昂着头,侧影在灯烛照下显得格外英武,嘴角露出一个轻轻的笑意:“所幸曹操已下战檄于吴。如今形势,非东吴助刘备,而是刘备助东吴!”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第二天清早,部下们都聚在孙权的大殿中,主降的呼声比前几天更高。孙权紧皱双眉,周瑜和鲁肃则不动声色地听着。
   
    有人听说刘备派诸葛亮来求援,便向孙权发难:“诸葛孔明在将军面前咬文嚼字、搬弄兵书,说什么曹操远来疲惫,‘强弩之末’,‘必蹶上将军’。此人年少书生,非知用兵之道也!曹操远征乌桓,不比今日越境更远?又在江陵早已休整多日,何谈‘强弩之末’?越境袭远、乘人不备,皆曹操所长。刘备老革岂能与之抗衡?至尊请三思而行,不可以我东吴十万之众,为刘备、诸葛亮所乘!”
   
    马上人很多人附和起来:
   
    “将军啊!刘备投吕布而吕布死,投袁绍而袁绍亡,投刘表而荆州失。此人反复无常,如夜枭恶禽,喜噬其主。将军万不可收留!”
   
    “曹氏用兵,效古人‘围而后降者不赦’。当年屠徐州,积尸如山,泗水不流。后败袁绍,坑杀俘虏七万。东吴若不战而降,且能自保,若先战后降,则六郡无人可活命!”
   
    “当年曹操夜袭乌巢,便杀战卒数千人,人取鼻,牛马割唇舌!”
   
    “此次得荆州,刘表故吏一概录用。而随刘备南逃者,被曹军俘得,则无一人活命……”
   
    众人仿佛早忘了孙权坐在上面,你一言,我一语,像炸锅一样。最后,张昭正色而论:“曹公豺虎也!然托名汉相,挟天子以征四方,动以朝廷为辞。且将军大势,可以拒操者,长江也。今操得荆州,奄有其地,刘表治水军,蒙冲斗舰,乃以千数,操悉浮以沿江,兼有步兵,水陆俱下,此为长江之险,已与我共之矣。愚谓大计不如迎之。”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“诸位所议非也!”周瑜说道。刚才听众人议论时,他诸一判研着每人的心思、背景、意图。暗下里,当年与孙策一起时,那‘扬鞭于许昌城头’的冲动,却在他心中腾逸着。
   
    大将风度,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。周瑜起身,来到孙权面前,气势威武不屈,道理不可辩驳,慷慨而陈道:
   
    “操虽托名汉相,其实汉贼也!将军以神武雄才,兼仗父兄之烈,割据江东,地方数千里,兵精足用,英雄乐业,尚当横行天下,为汉家除残去秽。况操自送死,而可迎之邪?请为将军筹之:今使北土已安,操无内忧,能旷日持久,来争疆埸,又能与我校胜负於船楫乎?今北土既未平安,加马超、韩遂尚在关西,为操后患。且舍鞍马,仗舟楫,与吴越争衡,本非中国所长。又今盛寒,马无蒿草,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,不习水土,必生疾病。此数四者,用兵之患也,而操皆冒行之。将军禽操,宜在今日。瑜请得精兵三万人,进住夏口,保为将军破之!”
   
    孙权完全被感染了,众人也被感染了。他们觉得心怀激越,血脉贲张,仿佛有一股长虹之气,势欲裂胸而出!从道理、天理、常理上讲,公瑾是在以身犯险。可古往今来,以身犯险之人,却总有一种天授不可强成的才能和魅力,能让他的战士和他的主君都心甘情愿随他一起以身犯险,也和他一样势在必得!
   
    孙权怒然起身说道:“老贼早欲废汉自立,唯独惮忌二袁、吕布、刘表与我。如今数雄已灭,惟我尚存。我与老贼,势不两立!”
   
    然后他拔出佩刀,猛然砍断案角:“何人再敢言“迎操”二字,与此案同!”
   
    众人一片愕然。孙权正坐案前,毅然发令:“周瑜、程普各为左右都督,鲁肃为赞军校尉,助画方略。即刻行装,以为前发!”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众人各自去筹备,已到子时,孙权还没休息。他手里拿着曹操的战檄,思索着……
   
    八十万大军显然是虚张声势,曹操到底有多少人马?他与众臣商量过,谁也说不清。而刘备,诸葛亮的说法是两万人。可孙权知道,刘琦手下不过数千人,关羽水军遭乐进、文聘追击,就算加上长坂失散后又去江夏寻主的兵士,也不过数千而已。
   
    这时侍人报周瑜求见,孙权赶忙让进内室。周瑜说:“众人见曹操战书,言水步八十万,而各怀恐惧,不复料其虚实,便开议迎投。周瑜多方查校,对曹军兵力已胸有成竹。
   
    孙权大喜:“我正为此忧愁,知我者公瑾也!”
   
    周瑜说:“曹氏昔日收青州黄巾,号称三十万,可用者不足二十万,且多用屯垦,鲜用于战场。收张绣,擒吕布,又得大众。臧霸归顺得泰山兵数万,灭袁氏又得冀州兵。境内兵众,估有四五十万余。此次南征,除留军士各守其土,所将之人,不过十五六万,且军已久疲。刘表原先号称十万人众,曹操得而能用者,至不过七八万,又心怀狐疑,不肯用命。以疲病之卒,御狐疑之众,众数虽多,甚未足畏。周瑜请得精兵五万,足可制敌,将军勿虑!。”
   
    孙权说:“公瑾一言,我惑全解。不过,五万人恐怕难以卒合。”
   
    周瑜又说:“与曹操交锋,宜速战速胜。若相持日久,境内必有人与曹操暗通,挑唆山越,作乱于后。加之刘备、诸葛亮名为联盟,实挟二心。若有五万人,周瑜可保将军高枕无忧!”
   
    孙权拍拍周瑜肩膀:“公瑾,你话说到此处,甚合我心啊!张子布、秦文表诸人,各顾妻子,挟持私虑,深失所望。独公瑾、子敬与我志同道合,此天以卿二人赞我大业!然五万兵难以仓促调齐,已选三万精兵,领兵诸将,都是原先征江夏时,吕蒙、甘宁、周泰、凌统诸人,公瑾用着顺手。再将韩当解烦兵、黄盖丹杨兵,也付公瑾调用。公瑾与子敬、程公先行,我则续发人众,多载资粮,为公瑾后援。”
   
    他两眼凝视着周瑜:“公瑾若能当此大事,诚快我心。万一战事不如意,公瑾则退还就我,我当曹操决一死战!”
   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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