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八、千古一炬


书名:《三_国_少_年_英_雄_记》
作者:逸扬(黑白鲸)
进度:完成


   
    半夜了,周瑜走到帐外,感受到一阵冬夜的微风轻轻吹来。虽然是隆冬,天气竟然转暖,到了夜间,更是风平浪静,江天上下一碧如洗。空中繁星点点,银河格外清晰,仿佛大江两岸绵延不绝的营火投射到了天上。
   
    虽然他否决了黄盖,可其实这几天来,他一直在考虑火攻。要想放火,必须出奇兵。可是曹操崇权弄智,又好养谋臣,称得上算无遗策。如何才能找出曹操的疏失?
   
    唯一的办法,是待天机而为!
   
    江夏之地多湖沼,即使在冬天,也常有湖风由东南而来。但一般都是微风,如果有场孙策征黄祖时那样的大风,只需几个时辰则大事已定!曹操奸滑,只有凭借天侯瞬息之变,才可一时蒙混此人。北军人马多,曹操若晚觉察一步,等他改变方略,号令传下去,又晚了好几步。只有利用这个短暂的空隙,吴军出其不意搏得一胜。
   
    可即便天公作美,如何施火,也是个问题?今天黄盖向他提出火攻,他听在心里,忽然灵机一动。可他立刻又犹豫起来——如果用这种办法,黄盖便难免一死了!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此时黄盖正点着灯,与身边亲兵下棋解闷。突然有人慌忙来报,说左都督前来。黄盖赶快收拾棋盘,但周瑜已经进到帐中了。他只好笑着说:“左都督亲自前来,定有要事。”
   
    周瑜侧眼看看棋盘,想了想,笑着说:“此事再议。我困于军务,很久不曾弈棋,黄公可愿与我一较高低?”
   
    “黄盖乐意奉陪。”
   
    于是周瑜执黑子,黄盖执白子,两人对阵酣畅,有说有笑。眼见周瑜碰到一步好棋,但他的手犹犹豫豫,三次举起那枚棋子,又三次放下,最后一次放下时,他还叹了口气,决然地把棋子搁下。然后站起身,背对棋盘,似有大忧。
   
    黄盖知道这里面必有文章,也起身问:“左都督为何不出棋?”
   
    周瑜转过身,手指着棋盘:“这黑子走到这里,必然困死。”
   
    黄盖说:“虽失一子,却一局皆活,必能胜黄盖。”
   
    两人重新坐回棋盘边,周瑜用手比划一下后几步棋,果然可胜。他又拾起那枚棋子,想了想,却还是放下。叹息道:“然我不忍!”
   
    “人言棋局如战局。”黄盖说,“舍一卒子而得全胜,都督指挥千军之人,竟有何不忍?”
   
    “黄公既出此言,请受周瑜一拜!”说着,周瑜对黄盖施以大礼。
   
    黄盖惊得赶忙回拜:“黄盖受之有愧,请都督明示!”
   
    周瑜望着黄盖,眼睛里一些悲烈的火焰在跳动着:“黄公建计火烧连舟,周瑜其实早有此意。然兵法云:‘行火有因,因必素具。’未得可靠之人,周瑜不敢妄行险策,而误孙将军三世基业!”
   
    “甘兴霸悍猛爽朗,能驱乌合之众突入敌阵,似有讨逆将军遗风!”
   
    “兴霸尚未闻名,用之不妥。”
   
    “凌公绩摧坚之将,每从征伐,常冠军履锋。”
   
    “公绩年幼,若遇意外之变,未可应付。黄公啊,军中再没有比黄公更合宜之人!其一,黄公乃南阳太守黄子廉之后,身出名门,早年曾举孝廉。恰恰曹操最喜爱与名门故旧来往。其二,黄公三世为将,擐甲周旋。吴将之中,除程公外,黄公最年长。不过,黄公虽有资历功劳,职阶却略显低微。如果说是黄公不满孙氏薄遇,曹操才能信服!其三,黄公与周瑜曾有不睦,也正可惑乱曹操。施火之计,唯黄公也!”
   
    黄盖一惊:“都督是说,令我,……,诈降?”
   
    “正是。”周瑜两眼灼灼地望着黄盖。
   
    “甚妙也!”黄盖吐了口气,大声赞道。他侧眼望了望棋盘,又正视着周瑜,决然地说:“都督不必多言!黄盖受孙将军三世厚恩,唯当以死相报!”
   
    周瑜再忍不住,眼泪倏得流了下来,又是深深一拜:“世间英雄唯黄公也!”
   
    黄盖却扶起他:“都督何必流泪?黄盖今日,终于有了立功报恩的机会,死又何妨?”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于是周瑜、黄盖等人火速筹办起来。几天燥暖之后,天气又转冷,风向变化不定。周瑜和部下们常在江南带兵,知道这种天气之后可能有强劲的东南风。吴军派人咨问过渔父、方士、精研气象的儒生,十有八九都是一口肯定,三五日内便有大风从东南至。
   
    这种天气也使曹操警惕起来,他命令连舟和护卫舟舰上的军卒们日夜不得离船,随时警备。陆营将士也做好准备,一有时机,便争取渡江。
   
    突然有人报告,周不疑病倒了。曹操急忙去探试,担心他患上时疫。军医诊过脉,原来只是染些风寒,吃过汤药,便不再发烧了。曹操这才放心,又觉得小孩子呆在这里不安全,下令将他送回江陵。谋士们趁机又汇报各营疾疫增多,纷纷来请曹操退兵。曹操不置可否,他心里明白,成败只在数日内!
   
    当天半夜,曹军捉到黄盖的信使。这人是坐着木盆过的江,身上已湿透,栗栗颤抖,不能出声。曹军给他换上干衣,又给了热酒,才渐渐能说话,于是被辗转带到中军。
   
    先由军吏和谋士们讯问过,然后把他关押起来,黄盖的书信则呈给曹操。
   
    曹操打开信,只见上面写道:“盖受孙氏厚恩,常为将帅,见遇不薄。然顾天下事有大势,用江东六郡山越之人,以当中国百万之众,众寡不敌,海内所共见也。东方将吏,无有愚智,皆知其不可,惟周瑜、鲁肃偏怀浅戆,意未解耳。今日归命,是其实计。瑜所督领,自易摧破。交锋之日,盖为前部,当因事变化,效命在近。”
   
    “若非吴军有诈,则天授大机也!”曹操暗自思忖,然后命令道,“带黄盖行人来!”
   
    行人被带到帐下,曹操上下打量着他,只见这人有四十余岁,气质谦逊而平静。
   
    “你是何人?”曹操问。
   
    “在下姓梁名星,长沙人氏,为黄公覆部曲。”
   
    曹操审视着他,说道:“只恐黄盖欺诈于我。此人若言而有信,我当授爵赏,超于原先诸将。”
   
    “若有诈,请丞相先杀我!”梁星说。
   
    “甚好!”曹操说,“我不得以先委屈你几天!等黄盖果然投诚,再放你!”
   
    说完,曹操手一挥,梁星被带下去,仍囚禁在曹营中。曹操一时兴奋得难以入睡,派部下们去四处验证消息。
   
    天快亮了,不时有人进帐回禀:“禀丞相,闻吴军诸将中,各老将一派与少壮一派不和,吕蒙、甘宁为周瑜所用,黄盖、韩当与程普为党。周泰、凌统似是不偏不倚,只忠孙权。可见黄盖与周瑜早有不和。”
   
    曹操微笑着说:“孙权以周瑜、程普互为牵制,不想引来诸将不和,埋下祸根。”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不见梁星回来,东吴上下忧心忡忡。
   
    众将都聚到周瑜帐内。诸葛瑾、步骘进言道:“老贼性多疑,恐怕梁星已死。”
   
    程普、韩当、凌统也说:“冒然行火攻,必有不妥!”
   
    鲁肃、吕范、吕蒙、周泰、甘宁、黄盖等人,都一言不发地思忖着。
   
    周瑜也沉思着,他知道,自己必然选择一次冒险。
   
    不过他相信,曹操现在的心情与他差不多,也正准备冒一次险。不同的是,曹操的冒险有无数援军,无数退路,而他却是成败生死在此一举。
   
    他昂起头,嘴角挑出一个微笑:“我料定,曹操见此诈降书,不会必信,也不会不信。而他将信将疑时,正是我用兵之机!诸位请相信周瑜,只待东南风起,你我自可成大功!”
   
    吕蒙突然起身:“当初都督说曹操犯兵家大忌,我看都督才是真正犯了兵家大忌!”
   
    众人一惊。吕蒙神色不动,接着说道:“曹操南下,假天子之名,颇得天机。周都督以寡犯众,又无可凭之险,曝军于大江之上,稍有败退则全吴皆亡。与曹氏相比,周都督更是犯兵家大忌!”
   
    周瑜却笑了:“子明,我知你意!你是想说,用兵之道求变不求恒,我逆常理而为,以弱兵却欲横霸江上,看似凶险,其实只要因势利导,便可力挽狂澜、扭转乾坤!”
   
    吕蒙说:“正是!都督一反常规,独出心裁,实为天授奇任者!如今曹操已黔驴穷技,该我等后生晚辈得名!这个大忌,我愿随都督犯了!”
   
    “我等愿随都督!”“誓擒曹贼!”部下们群情激昂,纷纷高声叫了起来。周瑜望着众人,神色刚毅不动,两手握紧案上兵符……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当天晚上,黄盖趁着夜色指挥部下将大量鱼油、硝磺、荻苇、干柴运到船上。周瑜又向柴桑讨要马匹,装在船舱中运来。
   
    到第二天,空气干冷,不时刮起一阵微风,又很快恢复平静。周瑜见到这种天气,把诈降火攻的计划派人快速报知孙权。又派鲁肃到刘备屯地商议,请刘备协同作战。一旦东南风起,两军同时出兵。多携火种,随宜施燃,以火乱敌,乘乱而取。
   
    然后吴军众将都来到周瑜帐下,等侯风向变化。周瑜则静坐读书,不时与身边的鲁肃、程普、吕范谈论两句。他身后挂着北岸舆图,上面画着北岸的营盘、道路、湖沼、山林,异常繁芜。
   
    不知过了多久,帐外还是只有些微风,风向杂乱。鲁肃觉得口干,他轻咳一下。再看众人,都在故作平静。他刚想起身去帐外观看,突然武士的声音由帐外传来:“东南风起!”
   
    “风大吗?”人们问道,纷纷跑向帐外。周瑜、程普、鲁肃三人也平静地站了起来,稳步走向帐外,仰望头顶的坐纛。
   
    风很快大了起来,连厚重的坐纛旗都在掀掀而动,像人们因兴奋而颤抖的心。不一会,风向稳住了,坐纛旗舒放地飘扬起来。
   
    “好大的风啊!”士兵们议论着。每个人都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,不由觉得心中敞快。
   
    各营早已作好出征的准备,黄盖一队更是摇缆升帆,竖起先锋牙旗。周瑜来到船前为黄盖送行,黄盖举酒一饮而尽,又猛然摔碎酒杯,笑道:“黄盖怕是看不到得胜,我先于诸位庆功了!”
   
    周瑜握住他的手:“黄公,我命你活着回来!”
   
    黄盖施揖一笑,转身登船,启碇出发。
   
    周瑜则立刻布署后续人众:
   
    韩当为第二火攻先锋,并接应黄盖。给马五百,若登岸,便与周瑜主力会合,追讨曹操。
   
    周瑜、周泰、凌统为江上攻战主队,有艨艟斗舰数百。又选出轻装骑卒三千名,由周瑜亲自统领,攻坚登岸,陆上追敌。
   
    吕范领骑卒一千,步卒三千,经河汊赴乌林曹营以东登岸,由小道往襄阳方向,以断曹操后路。
   
    甘宁则领船军配合刘备,防曹操从水路逃回江陵。
   
    吕蒙随吕范之后,领骑卒八百,步卒三千,经小道由侧翼攻击曹营。
   
    程普部为江上后攻之队,多带大船连舟,封锁江面,收拾四散逃敌。
   
    鲁肃驻守大营,调动南岸诸军。董袭严守夏口一带江面,防文聘、满宠来援。
   
    令一下,周泰、凌统急忙说:“左都督本应统帅三军,乞以我二人为登陆先锋!”
   
    周瑜半开玩笑地说:“这先锋只能由我来做。诸位可知,吴将之中,只我一人认得曹操。我幼时在雒阳,见过此人呢!”
   
    众人听着觉得很新鲜,有人哈哈大笑起来。这时甘宁说:“至尊赐我‘长鲸’斗舰,今日愿供左都督驱使。”
   
    周瑜欣然接受:“多谢兴霸。”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大江上,只见黄盖十艘轻利舰已经启航。一时,人人都激动不已,豪情万丈。
   
    吕蒙却在想,周瑜安排下的各路人马中,周泰、凌统最易得战功,自己则差了些。他仗着平日和周瑜交情不错,来到周瑜身旁边悄然说:“左部都督为何不给阿蒙立功机会?阿蒙想跟随在都督身边,定能捉住老瞒,如何?”
   
    周瑜大笑起来:“子明,你那一队事关重大,或许还能救我一命呢!”
   
    吕蒙无言,只好施礼退后两步。他又望着周瑜,见周瑜紧闭双唇,背对诸将,眼望江面,一动不动肃立着。他的两肩显得比平时更加宽阔坚实,仿佛浩气填满胸腔。他脸上带着一抹平静而收敛的笑意,眼睛里却有股傲蔑射向江北……
   
    他这样一动不动只有片刻。突然,他过来身,决然下令道:“各部登船!”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吴军次递出发,溯江而上,然后在赤壁矶转舵向北。黄盖一队在最前方,并排十艘各十丈长的斗舰,内装燥荻枯柴,又灌进大量鱼油硫磺,外面覆盖赤幔。船上大张着帆,棹卒在舱内奋力摇橹,行进如飞。船后系着走舸,以备退回时用。牙旗龙幡竖立船上,暗示黄盖已降。
   
    “黄盖已倒戈!”曹军火速报告曹操。自从得到黄盖降书,曹操日夜身不离水营,紧急备战。听到消息,曹操忙登高观看,对部下们命令道:“慎观戒备!若黄盖果真来降,则接应之。若诈降,当阻之江上!”
   
    水营指挥程昱、徐晃则赶到连舟上指挥,吏士们各自就位。陆营将士也纷纷奔走出营,在江岸上观看指点,议论着:
   
    “快看黄盖来降!”
   
    “在此林沼中忍了一个多月,终于可以大举灭吴了!”
   
    不一会儿,黄盖的船队已到江心,这时程昱却发觉有些异样:吴船行进飞速,吃水也很浅。他指船对徐晃说:“此船甚疾,当为空船。若真来投诚,应多载兵卒。恐有诈。”
   
    徐晃一惊:“快去报与丞相!”然后又命巡江逻吏前去探问。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三艘巡江船拦在吴船面前。逻吏高喊:“可是黄盖?速速停船!丞相令我等上船查验!”
   
    黄盖站在船头,并不回答,亲手搭弓,一箭将逻吏射落水中。他身后弩士们纷纷发箭,片刻之后,三艘巡江船上没有一个活人了。
   
    曹军将士们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——最坏的可能瞬间已成事实!
   
    好在早有准备。
   
    徐晃立刻亲领百余战船去拦截。
   
    而那些一列列连舟,突然间,如同幻术似的,或纵、或横、或圆、或方地舒展开来,形成错综迷离的阵型。东西望不到边,竟然像巨大的海市蜃楼。而船上的弩士也纷纷各就各位,甲板上战棚里的擘张弩士们弓已上弦,高处楼庐上的厥张弩士们(注① 当时的弩,用手臂张开的称为擘张弩。士兵坐在地上,用脚张开的称厥张弩)已把脚踩在弩臂上。无数箭簇在弩窗的阴影里面闪着寒光。
   
    此时徐晃的拦击船队,也离黄盖只有百尺远了。徐晃示意下去,军士令旗一挥,箭像密雨洒向吴军。
   
    黄盖和士兵们急忙趴伏在女墙后面躲箭,黄盖望望身前、身后,他估计着,离北军营寨只有二里了。于是他毅然下令:“点火!”
   
    十艘船瞬间燃起巨焰,一串串地爆炸声响起,火焰冲上数丈之高,火舌在高高的上空吐向曹军的船帆。如同十条张牙舞瓜的巨大火龙,借着强劲的风势,飞一般扑向曹军。
   
    曹军的船只冒死冲撞着来阻拦,却瞬间着了火,大风又使火苗转眼蔓及全船。
   
    这时吴船的火焰越来越大,火舌向前吐出十丈之远。曹军根本无法接近火船,更何谈跳梆上吴船作战?情急之下,徐晃一声严令:“泅渡上吴船!”顿时,一群士兵跳入江中,游泳过来,踩着棹孔往吴船上爬,或者攻击棹卒。不过大多是无功殒身。
   
    黄盖的士兵也死伤不少。有的士兵战衣已经起火,却仍然在作战。没有人上走舸,将士们都不求生还,只求将火船送到曹营。
   
    甲板上也四处起火了,同船兵士们对黄盖说:“黄公请登走舸!”
   
    黄盖却说:“令棹卒与尔等先走。我亲自掌舵,将火船送到老瞒脚下。”
   
    棹卒和战卒都是平日黄盖厚待之人,听了他的话却没有一人离开。黄盖再看四周,发现自己早已经被敌船包围——敌军无法从正面攻击火船,有的绕到吴船后面发弩矢,有的从船尾跳梆而上,与吴兵白刃相见。吴船已经烧焦的甲板,不时被厮杀的士兵们踩陷下去。有的曹兵去放碇石,才发现碇缆早已割断。
   
    黄盖衣服已起火,却仍奋力迎敌。突然一箭射中他的左肩,他身子一歪,落入水中……
   
    水寒刺骨,黄盖努力浮上水面,伤痛和寒冷使他处于半昏迷状态。他在水中沉浮中,看到曹营处处是火光。再看南边,接应船队也到了,韩当部又发出一批新的火船冲向敌军。
   
    再远处,擂鼓声已经响起,想必是周瑜的主力舰队也渡过江心了。喜欢音乐的周瑜曾命将士们精演军鼓,又为这次出战新备鼓角无数。那鼓声虽然还远,但黄盖听起来很悦耳,声如十万巨雷,江天震动。又有气势又有错落,仿佛百万之众由四面八方压来,足以慑敌心胆。黄盖想:“大事成也!”
   
    突然间,一只橹伸给了他,他本能得紧紧抓住,吴兵将他拉到船上。这时的黄盖,须发衣甲都烧得不成样子,冻得不能作声。吴兵战士不认识他,先把他安置在船舱。
   
    黄盖渐渐清醒,抬头望去,心中一惊:在上面指挥作战的不是韩当么?他用尽全身力气,终于喊出了声:“义公!义公救我!”
   
    “像是公覆声音?”韩当也一惊,问:“公覆,你在哪里?”
   
    “义公啊,我在此处!”
   
    韩当奔到舱中,一看果然是黄盖。他猛扑过去,抱住黄盖痛哭流涕:“我以为公覆已经……”
   
    “医士快来!”韩当高喊道。他又脱下自己战衣,为黄盖换上。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不用曹操下令,自然有人去惩办黄盖的信使梁星。梁星听见营中骚动,说是黄盖施火,他便夺了看守的刀,杀掉两个看守,趁乱在曹营中四处放火。一名曹军下吏带着几十个士兵追杀而来,梁星终被乱刀砍死。
   
    这时江面上,周瑜率领的主力已经攻了上来,一边进攻,一边随宜施燃。鼓声震天,令敌人胆寒。
   
    周瑜乘坐的长鲸斗舰有十余艨艟前后左右护卫着。长鲸有十五丈长,比一般的斗舰大得多,几乎赶上楼船,船上有两层楼庐,上层可供指挥观阵用,但比楼船轻巧快速得多,而且船身狭长,涂饰着黑漆,故而得名。
   
    曹操的船军虽然人数占绝对优势,而且将士劲勇,奋不顾身。但卒不及防、四处升起的火光,使他们乱了方寸。不过,曹军即便乱了方寸,战斗力仍然顽强。“长鲸”很快成为曹军注意的焦点,好几列连舟驶过来,将“长鲸”和它的护卫艨艟船死死围住,一连围了好几层。这时,吴军艨艟里冲出一队队身着双层铠的战卒,他们咆哮着跳梆上敌船,奋力杀出血路……
   
    “今日败矣!”曹操呆立在船上,自语道。
   
    “报丞相,火势已蔓延到陆上营寨。”下吏向曹操报告。
   
    “报丞相,吴将甘宁由西南攻来!”
   
    “报丞相,曹洪水军遭刘备、关羽进攻,力不能敌,已向乌林营中撤来!”
   
    曹操好像没听见,他环顾着四周——
   
    ——四周都是大火熊熊。成百上千的船只同时起火了,平生没见过这么大的火!火焰竟冲到半空。远在后方的曹操,都不时感到一股股热浪扑来。张扬的黑烟弥漫了整个天宇,大江哪里还是大江啊?仿佛成了巨鼎里滚烫的沸水,空气里全是令人窒息的硝磺和炭烟。
   
    看不远处,吴军的斗舰编队已经冲出敌围,后面的船队列阵整齐。能征善战的将士,精心筹划的连舟,败给一场措不及防的东南风。无数威风漂亮的战舰化成焦炭,歪斜着沉入江中。无数士卒衣服起火,惨叫着跳到水中……从没见过如此惨烈的沙场。
   
    “此天意,非人算也!”曹操唉道,然后问,“尚有多少船只未起火?”
   
    军吏说:“尚有近半数舟船完好无损!”
   
    “俱烧之。即刻由陆上退兵。”曹操决然地说。
   
    “丞相!”军吏惊道。
   
    “不烧,难道留给周郎么?!”曹操冷冷地说。
   
    他回头看一眼江面,毅然说道:“吾不羞走!”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吴军已攻进曹操的水营,由于曹操下令烧毁剩余战船,就形成一道火墙,使吴军寻不到合宜的登陆地点。周瑜自语道:“难怪古人姜尚曾说‘以火制火’,曹操今日即是如此。”
   
    这时战马纷纷从底舱牵到甲板上,周瑜严令一下,骑兵纷纷跳上马。马儿又跳上燃烧的连舟,冲过火阵,驰往陆营。
   
    转眼,三千名轻装的选锋骑士都已上岸,他们将弩矢、锋刃和烈火一起施加给敌军。他们越过曹军一个又一个营区。安在树林中的营区给放火带来极大的方便,转眼陆营中也是火光冲天了。借着猋火和激烟引起的混乱,三千人驱逐着、追杀着数万大军。
   
    曹军一番又一番派来阻挡部队,分头阻截吴军,东西南北,不时冒出一股新的部队。周瑜领着部下与之苦战,一次又一次将其击退。周瑜心里暗暗吃惊:“曹操果然是曹操,连败走时都如此狡诈!”
   
    他觉察到形势不对,急忙传令下去,吴军开始减慢速度,收缩队列,将阵型压扁。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周瑜的担心一点没错。曹操早已布置好退兵中的反冲锋,由徐晃和曹纯接令实行。
   
    徐晃对曹操说:“明公请先退。我等定斩周瑜首级!”
   
    曹操执意留下,他摇摇头说:“我要看看这东吴主帅到底何人!”
   
    这时周瑜发现,敌军已对他构成半围之势。再看正前方,足有五六千铁骑,战马都披着马铠,战卒都穿着鱼鳞玄铁甲。在火光照下,就像一座银山横亘在眼前。
   
    东吴本来少战马,装备着马铠的重装骑兵,很多吴兵还是第一次见识。吴军们明白,这一定是虎豹骑了——正是那护卫曹操安全、并由曹操亲自率领执行机要重任的虎豹骑。
   
    幸好事先有所备,调整了阵型,周瑜最担心事情——也就是敌军将他前后阻隔成两段——终可得以避免。面对危险,一个野心却在周瑜心里滋长起来,他想:“既然虎豹骑在,曹操必定就在附近!”
   
    前面的曹军重骑兵已经冲了过来。周瑜回头对自己的战士们高喊:“向西北突围,则曹贼可擒!诸位休要慌张,吕子明不久来接应!”
   
    一个是梁沛真人超世之杰,一个是江南才子万人之英。都把最精锐的部队相拼一处,都是平日骄养厚遇的上等兵卒,都在一片火场中拼死奋战。
   
    然而吴军毕竟寡不敌众,渐渐力不能敌,周瑜也不得不持械自卫。可就在这时,周瑜突然隔着几层兵众看见了曹操。曹操身着甲胄,坐在高大的大宛马上,甚至能看清他的脸,他好像正凝望着自己。他身边那个身材巨伟的护将该是许褚。
   
    周瑜招呼着自己的贴身武士们,几十人向着曹操猛杀上去。
   
    曹操自然看见了周瑜:他正向着自己策马而来,在人群中很容易辩认出来。骑着赤色烈马,鞍下有华美的障泥。身穿轻便的鱼鳞银明甲,披粹白轻裘衣,一只衣袖被火燎过,碎衣随风而飘。
   
    曹操掉转马头,在武士护卫下跃马退走。一群士兵跟在他身后,周瑜看不到他了。
   
    “只差一步!”周瑜狠狠地叹息着。就在这时,一层又一层曹军围住了周瑜和他的亲兵武士们。亲兵们则纷纷冲上前,用身体挡住他。
   
    “吕子明来援!”不知何人一声喊,吴军顿时精神倍增。只见敌围撕开一个缺口,吕蒙的骑兵汇合到周瑜这里,步兵尾随其后。
   
    “都督何在?吕蒙前来助阵!”吕蒙一脸是汗,纵马奔到周瑜面前。
   
    “多谢子明!子明幸助我!”周瑜说。他转头再看曹操,更是早无踪影。
   
    “你我已身被重围,寡不敌众,吕蒙在后挡掩,都督还是速速退回船上!”吕蒙说。
   
    周瑜扬起脸,淡淡地笑意映着火光:“子明,兵者诡道也。我料定曹操早已悄然调重兵,布置在我身后,以击我于归路!我若后退,正入老贼划中。子明啊,推算路程,甘兴霸将由左侧追上,你我可向西北突围,与兴霸合兵。”
   

   
   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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