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备军队同样以火助攻,向西进入监利县寻击曹军。这一带人称夏泽,到处是水泽河汊。在向导带领下,刘备的船队先在苇荡里蜿蜒穿梭着,然后渡过汉水的分支夏水,经由小道,来到乌林通向江陵的道路上。刘备勒住马,四下观望地势,只见西为夏泽,东为云梦泽,只有这里是旱地山林。
“此真用兵之地也!”诸葛亮叹到,“曹操一败,军士四散北逃。经过此地十有八九是曹操主队,我料不过万余人。”
刘备赞许地点点头:“若失此机,擒曹无日也!”
“然亮以为,”诸葛亮略一停顿,小声对刘备说,“曹孟德宜留不宜除!”
“为何?”刘备不解。
“此人一死,许昌必大乱。中原难免重蹈分裂,汉帝不知将流离何人之手?东吴亦可趁机做大。而于明将军,又有何利益?”
刘备紧锁双眉,沉默了很久,半晌才缓缓说道:“我自起义军,唯以汉室为念,何时在意一已之私利?贼在此而不除,非刘备所为!”
这里的东南风比赤壁、乌林一带要弱,天气也阴湿得多,天上彤云密布,似乎要下雨。关羽向刘备报告:“此地像是曹军别营。”
刘备点点头,凭着多年军旅养生敏锐直觉,他赞同关羽这种推测。于是下令:“云长,与汝两千兵卒,到那边打探。”
剩下几千步兵、骑兵,刘备亲自带领向北面进发,打算邀击曹操。刘备边走边寻思诸葛亮的话——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情足以证明,诸葛亮虽然年轻却见解超群。可诸葛亮毕竟常年在荆襄,不知许都情形。若曹操死,许都必是人心归汉!而刘备自己,正好可收编荆州,坐镇襄阳。或许朝中拥帝一派会迎请他去许都……。但是,东吴不会坐视不管,少年气盛、好大喜功的孙权、周瑜定会乘胜以武力相拼……唉!曹操究竟是除还是留?
就在刘备犹豫的时候,东北面不远处响起了两军对阵的暄嚣声。刘备知道这是关羽与曹军遭遇了。他忙下令救阵,然后又发觉,北面、东北面、东面都是曹兵。
“为何竟有这么多曹军?”连糜竺、糜芳两个老部下都糊涂了。
刘备叹息道:“曹操果然胜我远矣!他在此处安置一处营屯,平日可警戒我与周瑜间道偷袭。退走之日,还可作为支援。你二人看看那边,还置鹿角拦马障。我就算多有骑兵战马,今日也不得而过。今日我见不到曹操了!”然后决然下令,“放火!”
士兵们身后都背着一捆草苇,一边作战一边点燃曹操营寨和工事。然后毕竟实力远不敌曹军,刘备只得退兵。他边退心里边想,如果不是一时犹豫,或许能与曹操战上一战……
曹操远远望见身后烟火,不觉笑了:“刘备本是我同俦英雄,可惜见事稍迟,得计亦稍迟。此人若早放火,我则性命难保!”
吴军步骑兵渐渐从各个方向汇合过来,与刘备合兵一处,共同追击曹操。曹操不敢稍有停留,骑兵、步兵全速前进。时辰已近黄昏,阴霾的云气使天幕更昏黑。风向突然转成西北,接着雨雪交加,各处火场纷纷熄灭,使周瑜刘备追击不利。
到了华容,寒风夹裹着雨雪扑面而来,道路泥泞不能行走。曹操命令老弱羸兵砍柴草填道路,主力才得以通过。而羸兵为人马踩踏,死者无数……
几天后一个清晨,曹操坐在江陵城下的营帐中,程昱、贾诩、曹仁等人来禀事:“明公,自舟舰为刘备所烧,吏士四散。如今归者已数万人,只是有人不敢回江陵,直接逃到襄阳……”
“自舟舰为刘备所烧……”他心里喃喃地念叨着——属下都很懂他的心思,不提败于年少的周瑜,只说为刘备所破,照顾了他的脸面。可越是这样,隐痛越在他心里翻腾起来。
他思忖着,如今究竟是该留守江陵,还是返回许都?于是他问程昱和贾诩:“退军之后,刘表部下可有谋反?”
程昱答:“有大军在境中,刘表部下尚无谋反。”
曹操又问:“荆州蛮族、黄巾余党可曾叛乱?”
贾诩答:“南郡山谷蛮夷一直不肯归顺。近来中庐、宜城、临沮(注①
中庐:今湖北南漳县附近,在襄阳西南。宜城:今湖北宜城县,在襄阳以南汉水下游。临沮:今湖北远安县,位于当阳西北)几处,都有贼人起事。”
曹操略一思索,便下令:“徐晃独领一军驻樊城,讨中庐等地贼人。”
接着他又问:“扬州战事如何?”
“张辽军中叛乱业已平定。现六安有陈兰、梅成、雷绪等煽动当地大族起事,孙权又派兵接应。”
曹操说:“令于禁、臧霸专讨梅成、雷绪。张辽督领张郃、牛盖讨陈兰。”布置完,曹操又说,“诸位请各司其职。我到子孝营中一观!”
来到曹仁营中,曹操四下看了看,只见军容威严,曹操十分满意。于到一行人到帐中议事。坐定后,曹操又端详起曹仁来——子孝也老多了,如今该有四十七八岁,可还是那么威风凛凛,稳重刚毅。
曹操说:“子孝,我已令折冲将军乐进屯襄阳,横野将军徐晃屯樊城,江夏太守文聘屯上昶,行奋威将军满宠屯当阳,留此四将在荆州,都为援助子孝!此外、汝南太守李通诸人,也可攘助你们这些荆州将。此次刘备虽得吴将之力,然你等诸路人马,如巨囊一般,敌军尽入囊中。我则先回许都,暗下调度荆州诸将。子孝切记:南郡在,我仍掌控荆州,交通益州。南郡一失,则荆、益不保!”
“遵令!”曹仁说,“想刘备,已两次成我手下败将!当年丞相攻徐州,我为骑先锋。刘备为陶谦守郯东,只一战,刘备大败退回郯城。后此人受袁绍令,与汝南刘辟合兵,又为我击退。如今虽有吴将相助,刘备必定第三次败于我!丞相放心,南郡在曹仁在,南郡失曹仁死!”
曹操点点头,这时,他看到曹仁身旁有个四十几岁、神色肃穆而机智的中年人。他惊道:“这不是陈季弼么?原来季弼也在子和这里?”
那人答:“在下正是征南将军长史陈矫陈季弼。”
曹操慨然长叹:“当年季弼一不领孙策之职,二不受袁术之命,回家乡广陵,为广陵太守陈登做功曹。孙策发兵攻打广陵,正是季弼到我那里求援兵。初识季弼,也正是在那时。如今已过十年!陈元龙故世也有七八年了吧?”
“正是。”
“想元龙故去时,年仅三十九岁。悔当初不听陈元龙平吴之策,今日方至于此!元龙也是壮志难遂,积郁成疾……”曹操说着,眼圈已微微发红。
陈矫忙劝解道:“明公勿悲伤,陈矫当继承陈府君遗志,竭诚辅佐征南将军,令江东竖子有来无回!”
曹操计划先带曹纯、曹洪以及嫡系部队先回许都休整,然后再去谯县。这天午后,周不疑来到曹操寝帐,武士们像往常一样并不阻拦,一个待者轻声说:“丞相在午睡!”
周不疑心想,明公一向操劳,很少午睡,难道还是因为乌林兵败心中烦郁?他转身刚要走,突然听见帐帘之内,曹操放声大笑,高声说:“原来我早就见过周瑜!”说完,竟然又低声啜泣起来。
侍人犹豫一下,掀帘问:“丞相何事?”
曹操半倚在榻上,叹口气,半天才说:“无事!做了一个梦而已!”他看到周不疑,招手说:“不疑,来吧!”
周不疑坐在曹操身边问:“明公做了什么梦?”
曹操没有说话,他回忆着刚才的梦境,……朦胧中又是乌林战场上,又是冲天的火光,弥盖的黑烟。周瑜指挥吴兵杀过来,他的心提到了喉咙中。还好有大众来支援了,转眼周瑜败走。他大喝一声:“追!”便和自己的兵卒们一起追敌。渐渐的,火场和兵众都消失了,只有他一个人,追着前面那个骑马的身影,迂回在雒阳的街衢中。周瑜突然停下马,回过头来,竟是十四五的周瑜,还扭头对自己笑。曹操哈哈大笑,说了声:“娃娃,你跑不了!”他这么一喊,反而把自己喊醒了。
曹操想起,刚才梦到的是十九年前的事情了,正是袁绍与何进密谋诛宦官迎董卓的那天,此后世间一切战祸忧苦,都始自那一天。多年来,曹操忙于国事,早把一个小孩子忘了,好像第一次听说周瑜的名字,是从前任会稽太守王朗的口中。还记得当年周瑜说过,要寻访孙策……,叹江东那两个后起的英豪,成了他心腹大患!他看了看周不疑,唉息道:“不疑啊,我本该成就旷世奇功!可为何天不利我?!”
周不疑乖巧地没有吱声。曹操却又自语道:“十九年前我二人还曾谈到知已……。知已啊!今生今世我曹孟德究竟有知已么?鲍信不在了,戏志才不在了,郭奉孝也……。陈宫糊涂啊!你若稍稍懂我,世间该少多少灾祸……”
周不疑却机灵地转开话题问:“听说明公要带我回许都给苍舒做伴?”
曹操一听“苍舒”两字,释怀很多:“正是。不疑乐意吗?”
周不疑兴致勃勃地说:“当然乐意。襄阳人都听说过‘曹冲称象’,这聪明绝顶、相貌过人的曹冲,便是明公最器重的儿子,字苍舒,年方十三岁!不疑做梦都想见见苍舒呢!”
“苍舒岂止聪明,更是仁慈啊!”曹操说,“当日我马鞍在库中为鼠所噬,苍舒为救那库吏一命,将自己衣服戳破,对我说是遭鼠咬坏,故作愁苦状。我不知真相,便安慰苍舒,‘百姓说衣为鼠啮其主不吉,不过妄言,我儿不必在意。’不久,库吏禀报马鞍被咬,我也不能责罚了。后来才知,我中了苍舒的计!”说着,曹操快意大笑起来。
“贺喜明公!”周不疑突然起身礼拜。
“不疑何故如此?”曹操问。
周不疑说:“乱世以暴治暴,盛世当行王化。取天下以刀兵,守天下以仁义。明公有子天性这等仁慈,岂非大喜之事?”
曹操拍拍周不疑的肩膀:“日后,不疑要好好辅佐苍舒!”
曹操感到一阵安慰,他又觉得胸臆壮阔,雄心如铁,他微微一笑:“刘备原本我手下败将,江东乳儿更何足论?荆州仍为我所有,大江也非南人可守之险。只要子孝守住南郡,一统天下定有期日!”
半个月以后,曹操的车驾回许都。儿子曹丕早已在城下迎接,他一脸戚色,三两步来到父亲驾下,犹犹豫豫地跪禀:“父亲……”
“何事?”曹操问。
曹丕嗫喏着说:“苍舒,苍舒患上急病,已……,已不孝而去。”
“天啊!”曹操大叫,用拳头捶打自己的座榻。周不疑见状几乎吓呆了。
“这是几时事情?”曹操问。
“就在……,今日清晨。”曹丕答。
“还不快走!”曹操命令驾车的驭卒,长车飞速驶进城中。
曹操奔到灵床前,失声大哭:“苍舒啊!我的儿!你为何如此狠心!”乌林兵败之痛,也无法与今日之痛相比。
“父亲保重身体,不可过于悲伤!”曹丕跪在地上劝道。
“走开!”曹操一把推得曹丕摔在地上。他又流下一行老泪,忿然对曹丕说:“此吾之不幸,而汝曹之幸也!”
这时,曹操听见一个孩子的哭声,他顺声一看,原来是苍舒的同母弟弟曹据。他忙把曹据拉在怀里:“据儿啊,你要记住,将来你若有子,要先过继给你兄长苍舒嗣后!”
曹据哭着点点头。曹操又说:“传我令,给苍舒骑都尉印绶,厚葬本乡!”
曹操又命令甄氏早死的幼女与苍舒合葬,把一切能为苍舒做的都做了。他勉强处理军政大事,却不时放下简牍啜泣。
曹丕又来劝慰,问父亲:“这几日来,周不疑一直想见父亲。可否令他前来?”
曹操沉默了一会儿,头也不抬地说:“杀之!”
“父亲!”曹丕一惊,“周不疑不过总角小儿,杀之有损父亲声望。”
“此儿聪明过人,若不杀,日后你又如何驾驭?”曹操冷冷地说。
喧沸的大江已变得沉寂,浪涛淹没尸骸,洗净战迹,却好像洗不去阵亡士卒的怨气,大江上下阴森悲凉。
这几日来,周瑜、刘备的军队都各自忙着收拾曹军散敌,吞占领土,缴获船具战马。原先赤壁遭遇战吴军得胜后,趁机占领夏口、沙羡等地。与曹操隔江对峙时,南郡的州陵,长沙郡的汉昌、下隽、刘阳等县都向吴军示降。曹操败走后,周瑜先在北岸追击,而后在长江南岸集结部队,沿江西上,驻军油江口、孱陵(注①
油江口为今湖北公安市,当时的油水入长江处。孱陵位于公安西南。当时两地都属长沙郡)一带,准备攻打江陵。
南郡地跨长江南北,南至洞庭,北含襄阳,东过赤壁,西至巫山,郡治为江陵,包括了当时长江最有战略意义的一段。有重兵分守江陵、夷陵、当阳等地,由驻在江陵的曹仁统一指挥。对东吴来讲,如果不占领南郡,长江天险还是“与操共之”,随时危胁东吴的安全。
刘备也驻在吴营附近,相隔不足一里。这一天两军大会,商谈下一步如何协同作战,地点就在两营正中间。刘备与部下先到,四周设好帷幕,用胡床围坐着,众人都在谈论如何南下取武陵、长沙、桂阳、零陵四郡,只有刘备默然沉思……
……取南郡必是一战恶战,凶多吉少。刘备无能为力,只得由周瑜去啃这个硬骨头。而东吴早想得荆州地,自然正求之不得。刘备也正好避重就轻,取江南四郡。然而这样一来,刘备和周瑜之间仿佛达成一种默契:南郡、江夏这样战略要地、进益州的咽喉,都由周瑜去攻占,刘备只能得到南方四个偏远郡。如果有一天周瑜真得打下南郡,荆州腹心将为东吴所得!所谓联盟,就是一种两难处境,也是对英雄的考验!
正忧心忡忡着,前面突然一阵喧哗声,吴人已经来了。除了黄盖已回柴桑治疗,诸位吴将都已来齐。周瑜与鲁肃、程普走在前面,后面是吕范、吕蒙、韩当、凌统、甘宁、周泰、成当、宋定、徐顾等人。
双方互致寒暄,庆贺战功。孙乾先赞道:“周、程二都督指挥有方,叹曹孟德一世能征善战,此役竟败在军形未成之时!”
“火攻之计,看似天机实为人谋。此后世世代代,必赞周郎妙术也!”糜竺说。
“古来以劳取逸者,唯仗人多兵盛,如群蚁而附,曹操得荆州既如此。周都督却是以火海而胜人海!”诸葛亮笑道。
吴军将领们听到这些话,更是快意气盛了。很多吴将刘备还是第一次见到。先看周瑜、鲁肃、程普三人,都是身材魁奇,仪表堂堂,不过年龄、气度各异。又看周瑜的部下们,除了程普、韩当四十余岁,其余都很年少。刘备便问他们的年庚,周泰稍长,甘宁与周瑜年龄相仿,吕蒙比周瑜小三岁,而凌统刚二十出头。看着一群年轻人肌肤光泽,须眉黑亮,神情骄傲而快乐,刘备不免感慨。
周瑜也是第一次见到关羽、张飞,两人都是霸气纵横、猛气冲天。又都四五十岁,正值猛将盛年,是经验达到顶峰而体力和勇气还没有衰退的年龄。周瑜心想,自己手下不少武将都有用兵之才,可毕竟都年轻,有时独立作战能力差些。对刘备有如此虎将,他心中艳羡不已。
落座后,刘备问周瑜:“我欲代刘琦收复江南四郡,左部有何见教?”
周瑜说:“四郡长吏皆望风使舵之人,可传檄而定。豫州得四郡后,可否分些人马助我取南郡?”
刘备说:“自然。我可遣赵子龙代我取四郡,我自领兵向北。关云长可赴汉水退敌。不知左部意下如何?”
周瑜点点头:“周瑜求之不得。”他又看看赵云,见是位稳重不苟言笑的中年军人,看上去异常壮猛,又持重谨慎。
刘备又笑着看看程普、鲁肃,问:“程右部,子敬,不知二位意下如何?”
“两军同结盟好,自当协力破敌!”程普、鲁肃笑着说。
刘备命摆上酒宴。饮食很简单,只是一些炙肉和米酒。但两军将领们照样畅饮大欢:诸葛亮隔着座位与周瑜谈论音乐。刘备与甘宁叙起旧来,又令苏飞与甘宁相见,两人忍不住对面垂泪。苏飞哽咽着说:“若非兴霸救我,我早已……”甘宁却扶起他,含泪说道:“是都督先救了甘宁的命!”而旁边座上,程普敬了关羽一杯,称他“真美髯公也!”
趁着气氛好,诸葛亮起身问周瑜:“明将军欲表刘琦为荆州刺史,不知东吴孙将军意下如何?”
周瑜看了一眼刘琦,稍点了下头,算是致礼,说道:“周瑜一定禀明孙将军。不过,既是刘镇南之子,岂可屈居刺史?以周瑜见,应表足下为州牧。”
刘琦赶快从胡床上站起来,频频摆手:“不可不可,刘琦何德何能,不必说州牧,就是刺史也受之有愧。”
“那里话?”周瑜说,“足下宽仁忠愍,州牧一职当之无愧。我可致书孙将军处,请孙将军与刘豫州同表足下为州牧。”
刘琦很紧张,悄悄地看了一眼刘备,这早被细心的周瑜、鲁肃等人看在眼里。刘琦又说:“不可不可,刘琦担不起啊。还是等击破曹军收复荆州之后再议此事!”
建安十三年是闰年,这时已是闰十二月。孙权送来令书,叫鲁肃先回去复命。
接着刘备领诸葛亮、赵云等出发南下,关羽也在安排舟舰开赴汉水,以配合周瑜攻打南郡。苏飞则仍然协助关羽,关羽名声在外,而苏飞带水军很有经验,这支船军虽然人不多,但也颇有震慑力。
周瑜则派出吕蒙、韩当领几千步骑兵北渡长江,对江陵曹仁做试探性进攻。曹仁得知吴兵来袭,便领随人登上城楼观看。陈矫望着杀气腾腾的敌军,对曹仁说:“敌军来探虚实,将军可闭而不出。”
曹仁却说:“凭何闭而不出?我正好一杀吴军气焰!”他命令选出勇士三百人,由部曲将牛金带领,迎战吴军。三百勇士冲向十倍于自己的吴军,仿佛一场意气的较量。很快,三百人陷入重围,城墙上观看的兵吏们都变了脸色。
“取我马来!”曹仁怒喝一声。
“将军不可!”陈矫说,“贼众盛不可挡!不过舍弃数百人,何苦将军以身赴之?”
“长史不必拦阻!”曹仁披上铠甲,带上几十名近身武士,骑马奔出城去。
离战场百余步,有一条小河。随从对曹仁说:“我等过河救牛金,将军在此督战。”曹仁听都不听,纵马渡河,冲进敌围中,救出牛金等人突围。这时曹仁回头一看,还有几十个士兵困在敌围中。曹仁又冲进敌围,一连斩杀好几个吴兵,吴兵顿时退散,曹仁又救出其余士兵。
曹仁被武士簇拥着登上城楼,毫发无损。随人们这才松了口气。陈矫不由感叹道:“将军真天人也!”
乌林一战加上吴军深入荆州,对附近的益州守将震动很大。不久,就有益州守将袭肃率部来附。周瑜大喜,忙向袭肃咨问益州驻军形势。然后他又考虑袭肃毕竟是新归附,便上疏孙权,将袭肃派到吕蒙手下,一来由吕蒙监视袭肃,二来也增了吕蒙的部众。
江陵守敌强劲,周瑜便与众将商量对策。众将都没发话,甘宁却一语惊人:“我愿先夺下夷陵(注① 今湖北宜昌市东南)!”
程普问:“兴霸是何打算?”
甘宁说:“占得夷陵,一来江陵失其掎角之援,二来也为日后图取益州占得先机。先前曹操得荆州时,益州刘璋已遣使来降。如今曹操败走,益州正在观望。若东吴先据夷陵,则日后无论曹操还是刘备,都休占据益州!”
程普说:“既便占据夷陵,曹仁定会派兵去攻。东吴兵少难分,到那时两端不得顾!”
甘宁毅然说:“我取夷陵,只带我那几百僮客。其余部众,交由我副将丁奉统领,于二位都督帐前听令。”
周瑜说:“既如此,我意已决。兴霸,你今日出发,间道西向,出其不意,速得夷陵!”
甘宁收拾战具,整顿人马,转眼出发上路,周瑜则出营相送。
“兴霸,你可知此战只许胜,不许败!”周瑜肃然说道。
甘宁却大笑着说:“我自荐取夷陵,是不是很合都督的心意?”
周瑜也大笑起来:“我与兴霸果然同方等契!”然后他又望着甘宁,“兴霸明白,我派你只身赴险地,你则成诱敌之饵。兴霸要慎重!”
甘宁说:“我当然明白,都督命我先取夷陵,这是出的险计,来逼曹仁对以狠招!夷陵地处偏僻,又在群山当中。我若得夷陵,曹仁必分出偏师来救,那时你我就可关门击犬!”
“兴霸果然才智过人!”
“都督过誉!”甘宁笑了,“不过是自己要办的事,就想得多些!都督放心,夷陵空虚,守将无能,甘宁往即得城!”
“好!”周瑜爽快地说,两人猛一击掌,又都大笑起来。
“都督不必远送!”甘宁翻身上马。
马蹄声未远,吕蒙又匆匆赶来,施礼说道:“听说都督上表至尊,将袭肃部众调归吕蒙。此大恩吕蒙心领了。来日一定报答在战场上,可吕蒙岂敢因私废公!袭肃有胆有识,且慕化远来,本应增益其人众,不宜夺之。”
“子明国士之风!”周瑜感叹道,“可我疏函已经送出。”
“吕蒙当再做上疏,万万不可凉了袭肃的心!”吕蒙说道。
曹操败走后,孙权把驻地从柴桑东移至京口(今江苏镇江市)。这天,他听说鲁肃从前线回来,就带着群臣诸将前去迎接。在城门前,没等鲁肃下马叩谢,孙权却扶鞍下马。
鲁肃一惊。孙权却开玩笑地说:“子敬,我下马相迎,足够显耀子敬了吧?”
鲁肃行“驱”礼,小跑到孙权面前:“鲁肃未得显耀。”
此言一出,周围众人无不愕然。
鲁肃徐徐不言,进入城中,又来到孙权殿堂内就座。他手举马鞭,对孙权说:“有朝一日,至尊威加四海,总括九州,克成帝业,以安车软轮征召鲁肃,鲁肃方得显耀。”
孙权听完哈哈大笑起来。
乘着今日兴致,孙权宣布,因曹操新厄于赤壁,而且驻守合肥的扬州刺史刘馥刚刚病故,此机难得,他要亲率大军攻合肥。又命张昭攻打九江郡当涂县,作为配合。
此言一出,张昭忙起身领命。众人却都在思忖着:张长史哪有打仗的本领?难道孙将军还在记恨当日张长史主力迎降曹操,所以有意刁难他?
“周瑜、吕蒙送来上表!”一下吏报来。
孙权先打开周瑜的上疏,原来是益州将归顺。再看吕蒙上疏,孙权摇头笑了,自语道:“一个要将袭肃兵众归吕蒙,另一个却要还袭肃兵。看来公瑾待子明厚于我!”想了想,他高声令道,“子明之言为善,就依子明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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