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、会战江陵


书名:《三_国_少_年_英_雄_记》
作者:逸扬(黑白鲸)
进度:完成


   
    曹仁这些天守在江陵,正奇怪吴军为何试锋之后就没有动静。突然有部下急报,夷陵被吴将甘宁夺去!
   
    曹仁大惊:“周瑜好狠辣!兵未交锋,竟然先去切断荆州与益州之交通!”
   
    一旦夷陵被东吴抢走,不仅江陵危险,而且大大降低了曹操对益州的影响力。去年曹操得荆州,将夷陵、秭归、夷道、枝江等地从南郡中划出,设临江郡,就是为了开拓益州。曹仁自知夷陵不可失,派出几位部下偏将,领着五六千步骑兵,赶到夷陵猛攻其城。
   
    曹军在城外筑起土台,日夜向城内放箭。甘宁原有八百僮客,经过乌林战场的减员,又加上新收编的夷陵降兵,总数才不过一千。曹军攻势凶狠,势在必得,夷陵的士兵们心中万分恐慌。甘宁却谈笑自若,对众人说:“诸位莫慌,周都督必然发兵来救!”然后他派勇士出城给周瑜送信求援。
   
    周瑜得到消息,把部将们叫到身边说:“一举救下夷陵,则曹仁大挫。若败,则三军皆危。此战只可胜而不可败,非我亲自领兵去救夷陵不可!”
   
    “本来兵少难分,舟船又都在附近。曹操走后,江陵城仍有荆州水军受曹仁督领。若曹仁过江袭我本营,夺我舟船,乌林战果将毁于一旦!主帅不可不在本营啊!”众人纷纷说道。
   
    吕蒙在一旁观察,看到周瑜神态,心想:“周都督向来与兴霸交厚,大敌当前为兴霸一人分兵,必遭程公发难……”
   
    于是他对周瑜使个了眼色,说道:“程公已受令守孱陵别营,周都督若欲亲往夷陵,何人可担起守卫本营之任?”
   
    周瑜会意,问吕蒙:“子明以为……”
   
    “吕蒙以为,可留凌公绩守营,吕蒙随左都督同赴夷陵!”
   
    周瑜心中暗喜。凌统与甘宁向来不和,主帅前去救甘宁,凌统留守最合适,万一有失,则有公报私仇之嫌,所以凌统必然誓死守卫。其实周瑜早有这个意思,但这种处置不宜周瑜直接下令,最好由一个下属先提出。
   
    于是周瑜不动声色,转身问凌统:“公绩可能担此重任?”
   
    没等凌统说话,吕蒙却说:“吕蒙担保凌公绩能守十日。”
   
    “都督三思啊!主将不在营中,必赐敌良机!”诸葛瑾、步骘等人急忙说。
   
    周瑜不以为然地冷笑道:“就算曹操本人守江陵,未必见机决策,又何况曹仁?”
   
    说着,他手持兵符,站起身来,严令道:“我自领万众去救夷陵。凌公绩,你要守住本营,十日之内,不可有失!”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主帅自亲去救夷陵,为防曹仁得知消息,吴军放弃水路,从陆上山道行军。加上主帅不能离营太久,一路上吴军都是疾行军。周瑜与吕蒙正并辔而行,周瑜却突然开怀大笑:“今日多亏子明!”
   
    吕蒙也笑了,他一边观察着四周,一边说:“敌军退回江陵时必然经过此地。不如多伐树木阻于道路上,可得敌军马匹。”
   
    “子明机敏过人!”周瑜惊赞,“我即刻分出三百人。”
   
    终于远远看见夷陵城了,周瑜不由轻声说道:“兴霸,再坚持片刻!”
   
    吕蒙说:“都督放心,兴霸能屈能伸,一定坚守城中,等你我来援!”
   
    话音未落,丁奉急着说:“请都督授我作先锋!我辖下都是兴霸人马,一到城下,城中之人必士气百倍。”
   
    周瑜点点头,布置人马进攻曹军。城内甘宁听说周瑜亲自来救,顿时率部下们奋勇杀出城外。只战了半日,敌军损失过半,只得弃营逃走,周瑜便派吕蒙追击。
   
    周瑜和甘宁、丁奉一起登上城墙。甘宁部下中有不少新降的夷陵原守军,他们看到周瑜,纷纷指点着说:“这就是那新败曹操的江东周郎!”
   
    周瑜听见了,对他们笑了笑。等他转身一走,夷陵守军们又议论开了:
   
    “大败曹操的人,竟是这样年少风雅!”
   
    “此人少年得志,美貌、才智、际遇、权势无一不有,难道真是上天专厚一人?”
   
    “属下有难,主帅亲自来救。可赞可叹啊!”
   
    本营空虚,不可久留。甘宁抓紧时间问周瑜:“都督看我布署可有弊漏?”
   
    “兴霸,”周瑜转脸看着甘宁,“我再增你一千人如何?”
   
    “甘宁守一区区小城,何须增兵?”甘宁说到这笑了笑,“都督这次来,也是为来日进取益州事先演习一遭。如此都督更是胜券在握了吧?”
   
    “确如兴霸所言,周瑜不虚此行。”周瑜重重一拍甘宁肩膀,“如今世上,曹操、刘备都想得蜀地,却让兴霸占此先机!”
   
    甘宁大笑:“刘表严治军备,夷陵守兵尚且如此。我自幼长在巴郡,那巴郡守兵更是不堪一击!”
   
    城下军士们都在整装出发,甘宁叹道:“来日必有恶战,可恨我驻在偏城,不能为都督效力。唉,悔当年不慎与凌公绩结仇……,我脾气差,混不出好人缘,多亏都督和子明看顾我。”
   
    “兴霸,别说那么多了。”
   
    甘宁点点头:“还请都督把丁奉留在身边,也算我尽了一片心。”说着,他转过身,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丁奉,开颜而笑:“你跟随左部都督,要舍身护卫!若有差错,唯你是问!多跟着都督学几招,够你受用一辈子。”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东吴的少年将士们得胜回营。路上遇到伐木断道的士兵们,清点一下,缴获了三百匹战马,于是全军上下无不精神振奋,士兵们唱着歌行军。有几个士兵大着胆子问周瑜:“年节将至,回营之后,都督能赏酒喝么?”周瑜欣然允诺了。
   
    这一个来回只不过六七天,曹仁也曾派遣小股部队过江试探,都被凌统击退。等周瑜的主力回营,曹仁就不敢来侵扰。
   
    夷陵被吴军占领,迫使曹仁把南郡兵力逐渐向江陵城周围收缩,周瑜则乘势把本营移到江北。过江后,周瑜先布置修建工事,高筑营垒,深挖营堑,针对曹仁骑兵多又四处布设鹿角,又作书信请孙权派船送来攻城战具。
   
    孙权很快送来物资器具,同时却传来命令,调韩当的解烦兵去庐江接应陈兰、梅成等人。韩当是辽西支令人,在吴军中最擅弓马。韩当一走,将士们都很不满。周瑜也正寻思谁可以接替韩当,突然诸葛瑾进帐禀事,说是曹操最近遭失子之痛,已到故乡谯县过年。
   
    周瑜一惊:“难怪至尊调走韩当?原来是曹操身赴谯县,增兵作势。”
   
    诸葛瑾也叹息道:“乌林一战得胜,至尊雄心大振,有意从东西两边给曹操重击!”
   
    周瑜默然不语。他突然想起,当年早就和伯符定下计划:公瑾向荆州,伯符向青、徐。可孙权用兵本事远不能和孙策相比啊!
   
    他突然切切实实地感觉到:伯符真的不在人世了!
   
    为什么伯符已经去了那么多年,今天才那么强烈那么真实地感觉到,那种没有伯符的失落?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转眼到了初春。刘备南下征四郡(注① 四郡包括今天湖南大部和广东局部。长沙郡:郡治临湘,今湖南长沙;武陵郡:郡治临沅,今湖南常德武陵;零陵郡:郡治泉陵,今湖南永州;桂阳郡:郡治郴,今湖南郴州。)已有几个月了。四郡吏长们听说刚刚战胜曹操、声名大噪的刘备要来攻打,加上他们身处偏远,兵力虚少。就像去年秋年纷纷对曹操作出归顺表示那样,都相继对刘备作出归顺表示——武陵太守金旋、长沙太守韩玄、桂阳太守赵范、零陵太守刘度全部投降。
   
    但收编降部和安抚民众也非易事。好在诸葛亮理政事极有天份,赵云既有勇力又稳重,有这两人在,四郡吏长们都不敢反叛。于是刘备表赵云为门牙将军、桂阳太守,取代原来的桂阳太守赵范,总领四郡军务。诸葛亮表为军师中郎将,驻在长沙临烝,协助政务,调收赋税,为北面提供军需。然后刘备火速带兵赶往北岸。
   
    来到吴营,只见一切按布就班,士兵们有的正操练,有的搬运军粮,有的修筑工事。
   
    刘备又进得周瑜帐中,两人都有些小别重逢、相见甚欢的意思。刘备笑问:“原先只知公瑾胆烈果决,有奇谋险智。今日才知公瑾也如此沉得住气?”
   
    周瑜笑道:“莫非豫州等急了?”
   
    刘备说:“我知道公瑾用意:兵未交锋而先占夷陵,借机屯兵江北,布兵江陵四周,却又围而不打,只待曹军虚懈。”
   
    周瑜说:“荆州全境皆敌,有乐进、徐晃、文聘、满宠诸将援助曹仁。可谓敌围于我,我又围曹仁。将略应变,我自于两围之间,诱敌以利,驱敌以害。”
   
    刘备点点头:江陵城高池深,有似下邳。当年曹操以数倍兵力围下邳,故生擒吕布。如今你我加在一起,不过两万余人。而江陵城中,兵精粮多,足为疾害。”
   
    周瑜说:“如此,还请豫州与我合兵取南郡。我驻江陵城东中州与江津之间,发兵力克曹仁,豫州驻兵城北纪南为我阻援,共当强敌!”
   
    刘备等的就是这话,便说:“我可领偏师向北,截断曹仁北归之途。曹仁知我断其后,必弃城而走。然兵少不足用,左部可否支援?”
   
    周瑜说:“我不久当邀击曹仁,与我决战,只忧曹仁多骑卒……”
   
    刘备笑道:“张益德擅领骑兵。如此,我使张益德领千人随公瑾,公瑾能否分二千人随我?”
   
    周瑜也笑了:“我依豫州。”
   
    于是两人互换了兵马,张飞调给吴军,二千吴兵给刘备。双方各自在江陵与襄阳之间打败了一些小股曹军。刘备趁机发兵向北,且游且击,占领了旌阳(注① 旌阳位于当时江陵的西北,大致处在麦城、枝江之间)、临沮两县,与当地的起事山民结盟,任命了临沮长杜普、旌阳长梁大。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刘备得东吴兵力相助,名为阻援,却忙于占夺城邑,吴将们一时也奈何不得。周瑜知道,如今甘宁在夷陵,只有经由临沮才有路道进益州,这足可见刘备的志向。而给刘备支援兵力,一方面是周瑜友好相助的表示,另一方面也是监视刘备。孙刘两家都是既依赖于联盟,又需要发展自己压制对方。互换了人马,也才能保证同心协力。
   
    曹将徐晃本来受命平定中庐、临沮、宜城等地山民起事,得知刘备也插手,乐进则领人马从襄阳出,协助徐晃收复临沮、旌阳,刘备也只能退避。而后,曹操命令徐晃趁势南下江陵,援助曹仁。
   
    这时曹仁也出江陵城,露宿于吴营五十里外。吴将们明白,曹仁这是打算迎徐晃援军,然后合兵来攻吴营。紧张的气氛漫延开,众人纷纷劝周瑜退回南岸。周瑜沉默不语,独坐帐中沉思,到黄昏时,断然下令,与曹仁约期大战!
   
    急促的梆子声响起来,周瑜升帐传令。程普火速赶往大帐,见到周瑜就问:“左部为何如此独断专行?你知曹操是何打算?”
   
    周瑜说:“曹操不堪夷陵之失,必以荆州全境之兵,通盘筹划,与我大会沙场。我料不日之内,乐进、满宠、文聘、李通等人都将互作呼应。不仅如此,刘备、关羽也必定支撑不了多少时日。须知刘备诸人,一世都是曹军手下败将。如今可谓时事大危!”
   
    “既然公瑾知道时事大危,为何还要出兵送死?”程普问。
   
    周瑜看了眼程普,决然道:“趁刘备、关羽还未退兵,此时可谓一刻千金!我则将计就计,先发制人,邀击曹仁,叫他等不来援军,却先入我划中!而一朝曹仁为我擒,徐晃只得回襄阳!若依诸位,退回南岸,则东吴大势已去!”
   
    程普无言。如果退到江南,曹军再度得到长江水道,东吴又是朝不保夕,正在攻打合肥的孙权也将受到影响。程普想想又说:“不如趁江陵空虚,由我主力偷袭得其城。”
   
    周瑜却说:“若不重创曹军,得城无益!曹操派兵多路南下试图灭我,就算一时得城,如何守得住?”
   
    一时间帐中静静的,部将们知道,周瑜在运筹一个最冒险、最有魄力、最有血性的计划。他们已经多少次随他一起履险如夷,实施妙计奇谋,当日赤壁退敌,还是后来取夷陵,还从未失算。而周瑜对孙权的忠诚也感染着他们,他们面临强敌而誓死不屈。“左部都督,我们听你布置!”部将纷纷叫道。
   
    程普忿然道:“你虽有良谋,然岂能事事如你所愿!”
   
    军情火急,周瑜立刻安排。除吕范留在江上守船外,其余将吏,程普、周泰、丁奉、袭肃等人为主力随周瑜迎击曹仁,即刻开拔。张飞、凌统领兵向北抵御曹操派来的援军,若刘备、关羽不敌南下的曹兵,则又多一道防线。吕蒙间道向西,袭扰江陵城,江陵不安则曹仁无心恋战。步骘随军参谋,诸葛瑾等人守营。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此时曹仁正按兵不动,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兵力攻打吴营,多半是不分胜负,长久僵持。他要等待徐晃到来,给吴军出奇不意的打击。而他万万没想到,破晓时传来吴军主动进攻的消息。他急忙应战,吴军却分头打击,或击后,或斜向杀入阵中。好在曹仁经验丰富,勇猛抗敌,交战很是激烈。突然有人来报,吴军正在山口布设拦马鹿角。南人少骑兵,这是为阻止曹仁和援军骑兵会合。曹仁大惊,把阵地交给偏将,亲自去灭那小股吴军。
   
    周瑜那边,也发现山口的阵式有些不对,他厉声问左右:“程普何在?”
   
    一个军吏由东南飞马过来,对周瑜说:“右部都督程普半路突然按兵不动!”
   
    周瑜心里一惊——依照原先安排,程普本应作为后队携辎重而来,拦腰将曹仁军分割成前后两断,然后布设鹿角拦挡曹仁马军。黄盖受重伤后,孙权把黄盖的丹杨兵暂交程普代理,程普直接辖领的兵力有六七千,对吴军来讲至关重要。
   
    又一个军吏由北而来,战马全身淌着汗,慌忙报道:“昨夜关羽、苏飞在汉津遭到徐晃、满宠、文聘三面围击!徐晃由北,满宠由西,文聘由东南而来,关羽力不能故,弃辎重沿汉水南退。满宠、文聘继续追击,于荆城(注① 今湖北钟祥南汉水西岸)火烧关羽船具,徐晃则改道向江陵而来。”
   
    周瑜并不感到意外,然后下令往山口增兵,又叫程咨去请程普。程咨寻到父亲歇兵处,责怪道:“父亲为何拖延不发兵?父亲虽与周瑜俱是都督,然事决于周瑜。既然事已决,为何不尊令而行?”
   
    程普叹道:“我儿当知,为父于此处防备,周瑜败时可前后支援,保全我东吴军力……,等我救周瑜一命,也让他记住今日教训!”
   
    程咨“扑通”一声给父亲跪下,泪如泉涌:“父亲去前面看看便知晓!战事进展,正如左部都督事先预料。布置有方,将士奋勇,曹仁马上溃不成军。不可百年大功毁于父亲之手!”
   
    “果真?”程普惊讶地问。他想了想,赶忙下令众军疾进去支援周瑜。等他押着战车辎重赶到战场上,看到的情景果然如程咨所说。程普后悔万分,他一催马,来到高坡上。周瑜正在这里观阵督战。程普面带愧色:“程某来迟,左都督恕罪!”
   
    “无妨。”周瑜笑道,“程公回来,曹仁也回来了!”说着,敌军战鼓声震耳欲聋地响起,步、骑军集中在一处,似乎要发起新一轮冲锋,程普说:“我愿代罪立功!请公瑾准我作退敌先锋!”
   
    周瑜神色凝然:“此鼓无韵,必是伪声!程公若冒然前去,恐中埋伏!”
   
    程普摇摇头:“此为战鼓,非是琴器,有何音韵可言?”
   
    过了半天,曹军见吴军按兵不动,便退走了。程普深施一礼:“多谢公瑾救我!”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一天以后,徐晃的援军到了。大批的骑兵铺天盖地压过来,两军苦斗多时,逐渐形成对阵的格局,战事很惨烈,吴军各支偏师都与主力汇合到一起应敌。程普更是悔恨不已,他突然对周瑜一抱拳,扭过头,声音已经哽咽:“恨我违令误军机,致使将士多伤亡,我今日若不战死,便愧对我一世为将!”
   
    周瑜扶住他:“程公不必自责!原先谋划已不可得。不过仍可依形势之便,痛击曹军,使其退回江陵。令张益德、凌公绩为先锋,吕子明、周幼平为侧翼,周瑜自领着骑兵掠阵,还请程公接应我!”
   
    然后重新布置,众人依令而去,转眼,战场上已是尸横遍野,箭雨横飞,烟炎四起。果然是曹仁骁猛,周瑜雄烈,曹兵悍战,吴兵轻死。曹军渐渐敌不过,只得稳步退却。不时设伏反击,却屡屡不能奏效。曹仁大骂吴人狡诈,他又怒问身边的陈矫:“你平日教习射士,为何派不上用场?!”
   
    原来陈矫平日训练了很多善射之士,还曾用周瑜画像教他们习射。就在懊恼时,陈矫忽然望见周瑜就在吴军游骑中!他大喜欢过望,自语道:“真天赐良机!”急忙唤射士们来到身边,传下严令,叫他们认准周瑜一个,只管放暗箭,不必与吴兵交战。
   
    吴军游骑所经外,断枪橛箭四处狼籍,一丛丛战火和浓烟使战场更加混乱。周瑜前后左右有几十个近身武士,个个是膂力过人、伎俩高超,这时却都是只求必胜,没有一个人发觉到,曹军的射士们正隐蔽在阵中,不时地寻找机会……。终于,有人一箭射击中了周瑜。
   
    猝不及防,那箭已经深深地插右肋上。周瑜左手紧紧地抓住丝缰,旁边武士又并马过来倚住他,才不至于从马上摔落。武士们都急忙把主帅围护在当中。曹军骑兵们见状纷纷冲了过来,有人高喊:“周瑜中箭也!”原已败退的敌军一下子聚势成山。
   
    主帅受伤,三军必乱,再战下去损失更大。周瑜只得下令鸣铎退兵。“都督先回营中治伤!”丁奉高叫道,他看到那露在外面箭羽是那么短……
   
    “三军不可无主!我若离去,将士死伤益甚。”周瑜决然说道,于是他仍在军中布阵,组织撤退。吴军虽退,却也是首尾照顾是,表里相应。稍有空隙,随军医士赶来,拔出深入胸腔的箭簇,草草包扎上。周瑜冷汗直冒,再也不能乘马,丁奉扶他上元戎车,接着指挥。
   
    吕蒙飞马来到车下:“都督唤我何事?”
   
    周瑜全力支持着欠起身子:“那边树林,……,袭肃那里有些余兵,子明领袭肃设下埋伏,……,曹仁若穷追不舍,子明当重击之……”
   
    “得令!”吕蒙高声说,他看一眼周瑜,依依不舍,半天,才狠着心掉马离去,招呼士兵赴任。周瑜松了一口气,脸色猛然一变。
   
    “都督啊!”丁奉大叫。他伏下身子,听周瑜话声很轻:“你转告诉程公,烦他代我理军中事……”然后就闭上眼睛,不再言语。
   
    “快回营!”丁奉嚎叫一样地命令驭士。他为周瑜摘下兜鍪,扯来一幅朱红战旗,卷了枕在他头下。鲜血渍满了玄铁甲衣,又渗过轸板的缝隙,一滴滴溅在黄土中。
   
    “全怪我!我如何到兴霸那里交待?”丁奉咬着牙说。再看周瑜,神色那样静穆,怎么摇、怎么唤也是不言不动,好像就要离将士们而去。丁奉觉得自己从喉到腹都颤抖起来,眼泪大颗地流下来,他咬着拳头不让自己出声,用全身在无声地抽泣,喉咙里像堵住了一块沉重的石头……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刘备正在南退路上,听耳目报说周瑜中箭、吴军急退,顿觉腰间发寒。
   
    这该如何是好?刘备心想。刘备现在手下一半是吴兵,这消息让一旦吴兵知道,军中必然大乱。云长已经败退,益德还在吴军中,三人如今是各在一方,互不能救。刘备大叹一声,命令部曲校尉魏延和养子刘封做好准备,随时退回江南四郡,自己则离队亲往吴营一探虚实。
   
    天已大黑,吴营门前正碰到张飞值巡。刘备急忙问:“曹军可来扰营?”
   
    张飞叹道:“营周数里,时常见到曹军候骑。”
   
    刘备说:“今日不便多言,益德,你好自协助吴军。”然后便催马至奔中军。
   
    “公瑾如何了?”刘备冲进大帐,只见诸将、武士围得水榭不通。有人看到刘备,不满地“哼”了一声侧过头。程普把箭簇递给刘备,只见箭簇很长,三棱有槽,足有二两重。
   
    “啊!是贯锋錍?”刘备久在军旅,经验很丰富,他对程普说,“我常年在荆州,曾得沔中蛮人金创药,快给公瑾试试!”
   
    程普大喜,忙施礼道:“多谢左将军!”
   
    刘备来到榻前,望着昏迷的周瑜,含泪说道:“公瑾,你我同挫汉贼于乌林,并力奋戮,平荡荆州,以匡社稷!你若不测,我一人如何担当起抗曹大业?”对周瑜,刘备心里有种越来越复杂的感觉,既有感激又有惧恨,既不满却又不得不依赖……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不知过了多久,周瑜努力地醒过来,这才发现刘备正扶持着他,他不免一惊,轻声说:“豫州……”
   
    他想坐起来,可牵动伤处一阵巨痛。这时刘备亲手端来药。
   
    “如何使得?这……,”周瑜说,他看看刘备,叹道,“怪我一时不慎,以至三军皆危……。幸有豫州助我!”
   
    “苍天有眼!”刘备仰头说道,“只要公瑾无大碍,何愁曹贼不灭!”
   
    周瑜却气力微弱地大笑起来:“日后我还要立马许昌城头,为讨逆将军酹酒!如何就会折在南郡?这点小伤又何足挂齿,我正后悔当日乌林未能擒操,老贼若是亲自来,恰与之决战!曹仁、徐晃之流,更不足道!”
   
    刘备慨然说道:“我也决意驻在纪南,纵是身死也不退走江南!公瑾啊,你我必当合众戮力,共当强敌!”
   
    危难当头,人们会不约而同地忘记利害关系,满怀同仇敌忾的激情。但各自心里又都明白,这种同仇敌忾只能是暂时的,孙刘两家的利害争执却是早晚不能回避的……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此时的江陵城中,细作对曹仁、徐晃说,可证实周瑜已中箭,而且伤势沉重,已经不起于病榻。曹仁大笑着对左右说:“功劳报到谯县,这回定能让丞相大开心颜了!对了,文仲业那里如何了?”
   
    身边武吏又说:“关羽自荆城挫于文聘、满宠后,已远遁汉南!”
   
    曹仁听说满宠、文聘有大功,心中不服,便对部下们说:“周瑜若果真不能理事,吴军上下必心生犹疑,天赐良机不可失,将士请随我入袭吴营!”他命令徐晃守江陵城,亲自领主力去攻吴营。
   
    曹仁领军逼近吴营,程普立刻组织人马去拦截。将士们自然奋不顾身上阵,但似乎每个人心里都认定必败无疑,只是拖延一阵罢了。程普也及时下令收兵,退回营中。曹兵冲过道道防线,最后攻到营墙前面。曹仁命人修楼橹、射台,居高临下向营中射箭,又运来大抛石机攻打吴军营墙。吴军只好紧闭营门不出,全军上下忧心忡忡。
   
    程普来到周瑜那里探问,医士说,如今正是创肿痛发,高烧不退。程普放轻脚步正想离开,周瑜却睁开眼睛,叫住他:“程公,”
   
    “公瑾何事?”
   
    “如今将士们见不到我,不知我生死,心中不安。只能周瑜案巡诸营,以增士气!”
   
    “这,”程普坐在他身边,“公瑾已经重伤不起,如何上马?更如何巡营?”
   
    医士更是“扑通”一声跪下,“一旦劳累,创口迸裂,则无治也!都督三思啊!”
   
    “你们如此小看我!”周瑜用手式唤来贴身武士,把他慢慢扶起,“为将帅者,必先三军而后其身!一日功成,身死何妨?”
   
   
   
    周瑜来到营中,士兵们顿时欢呼起来。只见周瑜拉住丝缰正缓辔而行,一身战甲铁光凛烈。诸将武士跟随在侧,身后丹旌电炽,角鼓相闻。等近看到他,人们才发现他脸色大异往日。但士兵们并不在乎,他们只要看到他就心里踏实多了。或远或近,响起士兵们此起彼伏的请战声:“都督快下令吧!我等欲与曹仁一决!”
   
    平日军纪甚严,吏士不得喧哗。而如今,将士们却毫不克制地叫嚷起来。周瑜环视四周,只见眼前的五军九营,各是曲折参连、互隐奇正,展开了便是战斗迎敌的阵型。
   
    吕蒙看着周瑜神色,凑上前问:“左都督心中有布置了?”
   
    周瑜说:“曹仁见不到我,渐生骄弥、松懈之心。子明看他阵式散漫,已是进退两难!”说完,他抬起右臂,持鞭高声说,“往日战是不战,将士们听从我,今日我听从众将士!”
   
    身边的军吏挥起豹尾司命旗,各营行次上阵,周瑜也拥旄来到指挥位置上。吴军先发强弩,而后步骑兵出营杀敌,士气高昂。
   
    曹仁远远望见周瑜的旌旄麾盖,心想:周瑜只不过是露露面,如何士气一下激增了十倍?自古兵胜在气胜,若是敌方士气振奋,即便是孙吴再世也无能为力。曹仁自然不肯作罢,严令三军迎战,但没过多久,他最终发现这次袭营一点便宜也占得不到了。为保存实力,他下令全军撤退。
   
    突然间,周瑜觉得肋间“砰”得一声闷响,开裂的感受使他清晰地觉出箭道的形状,一股热流涌了出来。程普望者他,惊道:“公瑾!莫非……”
   
    周瑜忍着痛,望着春日的天空忽明忽暗:“我伤势无妨!程公啊,你还是信不过周瑜!”
   
    程普一把扶住他,哈哈大笑:“世人皆称周瑜多智,曹仁骁勇。可今日这一战,却先是曹仁以计取,后又周瑜以雄胜!事事难料啊!”
   
    两人四拳相握,然后又拍肩打背,拥在一起豪笑着……

   
   
   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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