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天,刘备携诸葛亮过江来到江陵。此前,他已经给周瑜送过几次书信,称“地少不能安民”,请周瑜分地相资,周瑜却总是借故推辞。于是刘备只好亲自过江谈判。
两人在军帐前相见。周瑜领太守后,政务全交给庞统,只是偶然过问,多数时间仍身在在军营。
“左将军!”
“周将军!”
两人揖手施礼,发现各自都在回避以州牧、太守的身份称呼对方。名义上两人是上下级,可如今上级却来向下级要地盘,于是两人不觉都哈哈大笑起来。两人随员也各为一人,一为诸葛亮,一为庞统,庞统比诸葛亮年长两岁,是同一师门的学友,这就使得这次会面更为亲热了。
刘备先开言:“不日前,江陵城还是一片战火狼籍,如今民生安乐,军容威整,足见周将军治理有方!”
“不敢不敢,此悉士元之功!”周瑜笑着说。
诸葛亮切入正题:“一年来,左将军转战荆州,所到之处,皆有百姓投奔。荆州故吏,亦悉归麾下。武陵、桂阳诸郡远隔湖海,公安、孱陵弹丸之地不足安民。况且……”
说道这,他看了看周瑜,侃侃而论道:“足下受孙车骑之命领南郡,又染指长沙、临江、襄阳三郡,所为恐不妥!我左将军汉室之胄,民心所向,当日身在军旅,夜寝不离战甲,方才抚定荆州。吴人何德何能,却霸占城邑?!望足下分晓大事,让出南郡诸地,供我左将军安民之用!”
周瑜说:“孔明难道不知,这临江、襄阳二郡,为曹操所设。依汉家原先建制,两郡本为南郡辖内。我虽驱走曹仁、徐晃,然北面襄阳、宜城、中庐等地尚未收复,此周瑜之失职。而更当开拓夷陵,以使诸蛮宾服。况且我受孙将军命,为两家防北,不驻南郡,左将军让我何处屯兵?”说到这里,周瑜笑了笑,“闻左将军与益州人士欲有往来?”
刘备微微一笑:“周将军不是也接纳益州降将袭肃?”
周瑜说:“左将军看,如此可好:南郡境内,江南各县皆供左将安置流民之用。我在江北,替左将军防备襄阳曹仁、乐进二将。你我皆有西取益州、北进襄阳之意,更应心力合一,南北照应。下马则共治荆州,上马则同驱贼寇。”
划江而分南郡——这是刘备事先想像的结果,他应允了。其实,江南也是双方领地各有交叉,孙权赐给周瑜四个县的奉邑,三县都在江南(注①
周瑜奉邑四县中,州陵位于今湖北监利县东,下隽位于今天湖北通县西,汉昌位于今湖南平江县东,刘阳位于今湖南浏阳县东。州陵在长江以北,当时属南郡境内。下隽、汉昌、刘阳三县在长江以南,当时属长沙郡境内。后来孙吴以这三县为基础设汉昌郡),自然不能划给刘备。周泰仍屯驻武陵郡岑县,而甘宁驻守夷陵,也影响着靠近益州江峡一带的南北两岸各地,周瑜更不会让出。
周瑜提到“共治荆州”,这四个字被诸葛亮听在耳中。本来,太守对州牧应该是“佐助”,岂能说是“共治”?于是诸葛亮说:“足下助左将军攻取荆州,故领南郡太守,此后盟好不断,亲如一家!”
这样一来,既等于承认了周瑜的太守地位,也做出一个姿态:周瑜帮助刘备打下荆州,所以被荆州牧刘备认可为太守。
周瑜命摆上酒宴,众人欢笑畅饮。周瑜随意问刘备:“听闻左将军于荆州收一义子,名封。后又得一亲生子,名禅。二子一封一禅,可见左将军志向非凡!”
诸葛亮忙替刘备岔开:“周将军二子,一名循,一名胤,两字颇合韵律,可与音乐有关?”
周瑜大笑道:“循者顺也,胤者后也。愿我一世打完所有的仗,我子成年时,已成太平循和之世。循又为抚,琴弦不抚则无声。胤又通‘引’,为曲。二子之名,确有此意。”
酒到半酣,周瑜与诸葛亮走出军帐,一起登城眺望。“已过经年,还是没有机会与将军畅谈音律。”诸葛亮望着远处,沉思一了会儿,又叹道,“荆州人皆知周将军‘总角料主’之佳话。当今世上众多英杰,谁不想择一兴盛势大、名正言顺之主而投?可想当年,孙讨逆不过一蒙童,将军却竟以终身相托?!”
周瑜笑道:“左将军三顾孔明于隆中,海内无人不知。周瑜旧事怎敢相提并论?”
诸葛亮却说:“不知后世如何议论你我?其实你我一生最奇处,俱在择主。
新年一过,已是建安十五(公元210年)年。刘备甘夫人此时不幸病逝。孙权闻讯,决定把小妹孙仁嫁给刘备。他把陆议从丹杨招回,命他护送妹妹去公安。
孙仁虽然是庶出,不是孙权一母所生,但孙权很疼爱这个妹妹。把正值妙龄的妹妹嫁给年已五旬的刘备,孙权有些惭愧。他知道妹妹自小喜欢模仿哥哥们操演习武,便以二百名吴兵、一百名带刀婢为陪嫁,乘船驶向公安。
行船路上,沿江各地的守将不时送来礼物,婢女们都叽叽喳喳地议论着,孙仁却看都懒得看。突然有个女兵问:“不知南郡太守会送来什么?”孙仁这才心里一动,她想:“公瑾大兄会来送我吗?江陵在公安上游,他肯定不会来,最多派部下到公安祝贺……两年没有见公瑾了,不知他现在……”
侍女们仿佛都知道她的心思,聚到她身边:“听到江陵城城墙雄伟,不知道能不能去看看?”“不知这次能不能见到周将军?”“翁主,周将军是什么样子的人?”“是啊,翁主给我们说说。”
她清清嗓子:“好吧!你们听着,要说公瑾大兄,他早年游历中原,后来起事吴越,功成荆襄。他真是兼有中原雄毅、吴越风雅、荆襄豪放。他可谓是——谋略过人不失豁达,威武刚烈却兼闲雅,谦谦君子又气宇英霸,气壮如山心细如发,器局非凡辅以忠正,为人耿直又权变得法。”
“听听,翁主说得像讲故事一样!”“不,是像唱歌!”“周将军的为人吴人都知道,翁主通兵法,还是讲讲周将军如何用兵?”侍女们叽叽喳喳地说,那些士兵们也纷纷围过来。
“嗯,好!”她痛快地说,“乌林一战,公瑾敢率偏师破曹操数十万大军,深得我大汉光武皇帝昆阳之战以弱胜强之道!对垒江陵时,竟舍弃本营,亲领精锐救夷陵,有似曹孟德夜袭乌巢之法!而后,不畏荆州全境皆敌,玄揽伏倚、韬勇抗威,守在荆州那几员曹操名将,全数驱逐到襄阳,又颇具讨逆将军遗风!”
“翁主说得真好!”士兵们小声啧啧,“翁主既有胆识又有锋芒,只可惜不是男儿。”
“翁主出嫁之日,不谈你那夫君,为什么总谈周瑜?”一个调皮的心腹侍女打趣道。
“休得胡闹!不然把你配给刘备兵士!”她笑着骂道。
“不敢了!”那侍女笑着说,“翁主,有什么办法能让周将军一定来吗?”
孙仁想了想,自信地笑了:“我有办法,大兄肯定中我的计!”
她想起在原先听说过,刘备得长沙后,将长沙名乐师范象荐给周瑜。于是她灵机一动,做好书信,快船送给南郡太守,称自己喜好音律,请借范象一用。一提音乐,周瑜肯定来。
然后她独自凭栏……记得很多年以前,她还是小女孩,第一次见到公瑾和伯符兄一起站在她面前,她突然惊呆了——那真是两个神采如朝霞的少年。她喜欢公瑾就像喜欢伯符兄一样,从不敢有非份之想……
很快到了公安,只见江面上全是战船,原来刘备已派人来迎。就在这时,有人报:“南郡太守前来贺喜!”孙仁忙奔到甲板上,只见周瑜正在对面船上施礼,口称“贺喜翁主”,穿着太守的官服。
“有大兄相送,孙仁无所憾!”她望着周瑜,突然两眼蓄泪,“每次见到大兄,我都恨自己不是男儿,不能随大兄上阵立功。苍天于我不公!”
周瑜说:“周瑜向来敬佩翁主才捷果断。今东西一家,翁主之功也!”
周瑜还是以往那样,在她面前言辞端恭,礼敬有加。孙仁忍住泪,笑了笑,端详起周瑜来:他看上去比以前消瘦,可谈话还是那样爽快而和雅。
“大兄这回做上货真价实的太守了。我最讨厌这身官服,不过大兄穿上却更洒脱。对了,桥姐姐又给你生了个漂亮女儿,像你,也像桥姐姐。你总是不回家,桥姐姐日日苦盼!”
“谢翁主!我早收到家书。周瑜不知如何仪节,才能表我心中敬意。”周瑜看了看她,“真是光阴似箭,仁姬也长这么大了……”
“翁主,该下船了!”这时陆议催促道。
孙仁这才收敛自己的心绪,轻轻擦了擦眼泪,走上刘备的战船。陆议立即向她辞别,去到周瑜船上絮话。孙仁心想:“他二人自小相识,多年不见,一定是谈笑风生。可叹我孤零零一人,要嫁给那个大耳儿……”
船靠岸后,又乘车,最后她进入刘备宅舍中,六名侍女执刀立在身后。
又一会,刘备进来与她对坐,施礼称:“夫人。”她也顺从地叫了声:“夫君。”
刘备打量着新妇——自然是青春貌美,只是举止骄豪些。刘备没有任何喜悦,他不由地怀念起出身贫贱、温良忍让的甘夫人。再看看门外那些吴兵和带刀婢女,他甚至没心思享受新婚之乐。
江陵城那边也在庆贺这个两家共同的喜事。部下们都在饮酒,周瑜却和陆议来到静室同榻坐卧。幼年在舒县两人是玩伴,后来陆议为吴将,屡立战功,他发妻死后,孙权把孙策的女儿配给他。畅谈起早年的事情,两人很开心。可说到孙策的生平,周瑜觉得右肋处去年的旧伤又隐隐作痛起来。
有个主簿进帐向周瑜报告:“甘宁已从益州归来,还驻夷陵。”
周瑜猛地坐起:“他可有事来报?”
“甘宁送来急信,他没有言及益州事,却说刘备遣向朗驻在夷道,与当地蛮族结盟。甘宁请示可否发兵驱逐?”
“令兴霸不得动武!”周瑜神色冷峻,严令道,“刘备本我同盟,若一事不慎,将成大害!”
“已到农时,南郡各县长吏请示明府……”主簿又问。
“此事交由士元。”周瑜说。
“再有,”主簿接着说,“刘备遣人送书,请将军明日到他船上赴宴!”
周瑜笑着说:“大耳儿又来向我要南郡了!”
第二天天明,周瑜与陆议一同登船入江,两人看到西边江面上有大船正向东而来。
“是兴霸。”周瑜喜道。不一会儿,果然甘宁脚步铿锵有声,登上船来,周瑜执手问道:“兴霸,你此去益州如何?”
甘宁说:“我先领船军溯江而上,在信陵、秭归露露面,小打几仗。于是巴东郡、巴郡、巴西郡守将们都乱了方寸,急忙四处调兵。我则便装潜行,直抵我家乡巴郡之临江县,将三郡驻兵查得一清二楚!”
“好!”周瑜赞道,又问,“今日随我赴刘玄德婚宴,兴霸可乐意?”
“怕是鸿门宴吧?”甘宁笑着高声说,“甘宁最乐意办这种事!”
渐渐船行到公安,一行人听到奏乐声,见到刘备的坐舰彩饰一新。周瑜带上甘宁、陆议,还有五十名卫士,登船与刘备相见。
“我等都在议论,周将军必是不敢来!不想还是来了。前次左将军上吴船会议,只带卫士十名。可吴将上我左将军的船,却带来这么多卫士?”刘备身边有人说道。周瑜等人一看,原来是刘备的部曲校尉魏延。
马上有人附和道:“我左将军身经百战,何等英勇?区区江东周郎岂与并论?”
甘宁冷笑一声,质问刘备:“左将军,为何不约束下吏,令那人胡言乱语?”说完,他四顾船上,见全是重甲持械的精兵。刘备与夫人同席,左边依次是关羽、张飞,右边先是糜竺,然后是诸葛亮。
刘备和孙夫人忙起身,请吴军将领们入席。
周瑜闲雅落座,他见长沙名乐师范象也在船上,便说:“范象,弹你最拿手的曲子!”
范象说:“我有新曲,昨夜方成,曲意取自将军乌林之战。”
周瑜好奇地问:“琴之精意在静,而战事为动。古来以征战为琴意者,却极为罕见。”
范象说:“在下突然悟到,将军一生好音律,乌林一战,才是将军亲身演绎的奇曲。将军当知,这琴弦本由弓弦而来,琴中自有英雄气!爱琴者必然慷慨愤世,而壮怀激烈者多半爱琴。大军压境,临危不惧,置生死于度外,才是真正的静意!将军且听一听,就知道在下所言不虚。”
琴声响起,果然沉着激越。酒未过三巡,刘备对周瑜说:“庐江雷绪早先随陈兰、梅成起事,后为张辽所败。如今此人率部曲男女万余口来投奔我,公安之地,甚不足以安民!”
周瑜正色道:“孙将军命我领南郡,监视大江,防北来之曹兵。若让地于他人,我孙将军德威何在?”
诸葛亮站起身,声音清朗,振振有辞:“已商定划江而治,夷道又属江南,故左将军令向朗收夷道地,此理所当然,周将军不会怪罪吧?”
陆议笑着说:“周将军还请上报至尊,把三县奉邑改划在江北。如此东面先划江而治,西边自然好说。”
“此何人?”刘备厉声问,他侧眼看了一下陆议,见他与诸葛亮年龄轻仿,中等身材,目光敏锐,神采奕奕。
“此定威校尉、帐下右部督陆伯言!”周瑜说。然后他漠然地看了看船上的兵力布置,说道,“我虽严令诸将校尉不可与左将军士众动武,不过,若向朗还在夷道,我当自违军令!”
刘备拍案而起,杯盘落地,大怒道:“公瑾,我本以为孙将军尽忠汉室,故助我退曹操,得荆州。不想大功告成,你却与我争地。此究竟你一人之意?还是孙将军之意?”
“当今世上,唯我东吴可使曹操覆师败北,唯我孙将军有清定汉祚之才德!”周瑜神情威然,镇若清冰,“我吴将不守南郡,又何人守南郡?”
“周将军之意,就是兄长之意。”孙夫人起身说,孙刘两家的大将、要员们都把目光投向她。她挥手唤来四个女兵,立在她和刘备身后,又拿过新杯,满上举到刘备面前,脸上笑意明媚:“夫君可知,我兄长本与公瑾情同骨肉,如今又与夫君结为亲戚,席上在座的,都是一家人!”
“翁主言之有理!”周瑜忙施礼说。接着,众人也都干笑了几声。只有关羽、张飞两人仍然神色凝重。张飞叹息道:“从赤壁到南郡,你我两家合众戮力,征战经年,出生入死。虽然辛苦,却也痛快打了胜仗!”
甘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:“当年左将军驻在樊口,如丧家犬一般。不是吴军来救,又让地相资,左将军今日如何坐镇公安,竖旗招兵,收买人心?”
“不得无理!”周瑜轻声责道。
刘备望着周瑜。他想起当日在樊口,两人第一次想见。周瑜气盛志满,自言三万人足破曹兵。当时听来如狂言,不想日后果真让曹操的千旅锐骑、万艘战帆,转眼间败得七零八落、丧旗乱辙,只得远走中原……一幕幕旧事如同昨天,可如今,这个人却成了他心头大患!
刘备回头看看船上自己的兵士们,他们早已得到命令,知道今天可能开战,一个个神情紧张,面带杀气。
然后他又远眺江上,一列列东吴战船,旌帆不动,肃静地泊在江面。但刘备似乎隐约看到了船上战格后面、穹窗之内,无数利箭早已上弦。他相信甲板上那些持雄戟、长矛的船卒们,也早做好了跳梆的准备。
刘备沉默着,似乎在做决定。众人也都一言不发。只有范象的琴声时如高山冰雪,时如大河怒涛,令人开胸荡魂。
“妙哉!”周瑜赞道,他的眼睛里全是对音乐的专注,“此曲奇就奇在,虽弦急音重,却是意韵无穷。”
突然,刘备放声大笑起来,举杯说道:“公瑾,此事慢慢议来!想当初,你我同在军旅,皆亲冒矢石,置生死于度外,为大汉收复荆州。又有何小隙能妨两家大事?”
周瑜也放声大笑:“若有朝一日克平中原,汉贼附首,两家何必为南郡而争?”
众人都放声大笑,也都举起酒怀。刘备小声对身边的传令下吏说:“令向朗退回公安!”
“明将军,这……”下吏不解地说。
刘备笑了笑,压低的声音中却透出一股爽快和不屈:“大丈夫不做一城一地之争,来日早晚分出胜负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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