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建安十四年春天,曹操一直屯驻在谯县、合肥一带,还一度在长江边上的濡须口打败了孙权,牵制了孙权将兵力派到荆州。然而,最终南郡还是被周瑜占得。曹仁丢了南郡逃回襄阳,曹操没有处罪他,反而表彰他苦战经年,封为安平亭侯,命他和乐进一起守襄阳。
不过曹操驻在合肥的这几个月,也一直在经营城墙工事,安排常规驻军,重新任命扬州各郡县长吏。他还命人在芍坡开荒屯田,用来储备军粮。合肥已成了专门针对东吴的重镇。
到此时,曹操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回许都了。乌林兵败加上荆州被孙刘两家瓜分,标志着曹操袭取荆州计划的彻底失败,许都的政局对他很不利。曹操又曾发布《严败军令》,称“诸将出征,败军者抵罪,失利者免官爵。”依此令,乌林的失败,抵罪的只能是曹操本人。曹操索性常驻在谯县,经营扬州,以防备孙权。
建安十五年春天,曹操发布《求贤令》(注①
《求贤令》全文:自古受命及中兴之君,曷尝不得贤人君子与之共治天下者乎!及其得贤也,曾不出闾巷,岂幸相遇哉?上之人不求之耳。今天下尚未定,此特求贤之急时也。‘孟公绰为赵、魏老则优,不可以为滕、薛大夫’。若必廉士而后可用,则齐桓其何以霸世!今天下得无有被褐怀玉而钓于渭滨者乎?又得无盗嫂受金而未遇无知者乎?二三子其佐我明扬仄陋,唯才是举,吾得而用之。),声称举贤无关德行,“明扬仄陋,唯才是举”
这一天,曹操在谯县的行辕中,来了一位三十来岁,风度翩翩的年轻人。曹操笑着起身迎接:“早闻蒋子翼能言善辩,独步江淮无人能对,今日一见,果然仪表不凡。”
蒋干又紧张又兴奋,赶忙施礼,“明公过誉。蒋干一介匹夫,不知明公……”
曹操笑了笑:“请子翼一往南郡。”
曹操身边一位大夫说:“蒋先生不是与吴将周瑜有旧么?特请做说客。”
这时,一个兵士奉上礼金。蒋干愣了片刻,施礼再拜:“请明公放心,蒋干定不辱使命。”
可曹操却默然不语了。赤壁一战,是他心里不能对人明言的隐痛。他本不指望周瑜能来归降,就算周瑜真的归降,他也很难相信自己真会捐弃前嫌接纳他。半天,他才叹口气说:“子翼,你先去罢!”
蒋干马上施礼退下。曹操又看看身边那位大夫,正是擅写文章的才子阮瑀,他忙问:“元瑜,令你作书与孙权,如今可完毕?”
阮瑀躬身回答:“已完毕,请明公一阅。”说着,呈上书简。
曹操细细地读着,笑道:“元瑜,你真能琢磨我的心思!”
“阮瑀有罪。”阮瑀急忙施礼。
“那里?那里?”曹操笑了,“此文甚妙,快送给孙权吧!”
蒋干衣布葛巾,来到南郡周瑜营中,自称同乡来访。军营里一片威武肃杀之气,不过蒋干天生很有胆气,没被吓倒。加上曹营都去过了,更是无所惧怕。周瑜亲出来迎接,远远地立在军门前说:“子翼良苦,远涉江湖而来,可是为曹氏作说客?”
蒋干心里一惊,却保持着一派优雅风度:“我与足下同州之乡里,中间别隔,遥闻芳烈,特来叙阔,并观雅规。足下何故言我为曹公说客?”
周瑜笑了笑:“周瑜虽不及夔、旷(注①
夔,舜臣;师旷,晋国人。都以精通音乐著称)之聪,却也能闻弦赏音,足知雅曲。”
蒋干正要辩解。周瑜却已传令军士们安置馆驿,然后又送来酒食。周瑜便对蒋干说:“我今日有密事,且就出馆,事了,别自相请。”
蒋干说:“岂敢耽误足下大事。”
一天过去了,蒋干没有见到周瑜,不免急切。第二天,周瑜仍未露面,蒋干担心起自已安危来。正巧侍人送来饭食,蒋干拉住那人,悄悄问:
“周将军这两日来究竟在做何事?可否一告?”
“周将军做何事,在下岂能知晓?不过在下眼里见到的,昨日周将军尽在营中指挥操练,入夜后,又与庞士元畅谈三四个时辰,到今日清晨,庞士元仍在将军舍中。”
侍人说的不错,周瑜与庞统已经谈一个通宵,两人仍兴致不减。
庞统揉揉眼睛,情绪却仍然很振奋:“难怪当年王朗称赞明府‘谋而有成,所规不细。’这一夜,你我所规所谋可谓无不周密。不过,我闻益州别驾张松忌恨曹操,数劝刘璋与曹操断绝来往,改与刘备结盟。”
周瑜说:“此事我自有主张,到时侯,会告诉士元。”
他抬头见天色大亮,微笑着对庞统说:“士元啊,现在我请你见一个人。”然后命令武士,“唤阿青进来。”
一个比周瑜稍年长,面容厚道、身材不高的人施礼进来。
“此人是我家丞。”周瑜说,“阿青啊,此次西行,可见到马超?”
“阿青潜行关中,求见偏将军马超。”阿青答道,“马超见到当年送给将军的长弓,大喜抚掌,他说多年来一直思念将军。将军所言结援拒曹之事,马超很是乐意。”
周瑜转过头,对庞统说:“士无,昨夜你我谈及益州兵力分布,一来为袭肃所说,二来我部下耳目探得,自是可靠。如今又得与马超接洽,取蜀之事,指日可待!”
庞统笑着点点头:“想不到明府已联络马超,如此大事必成!”
周瑜说:“不觉已天明,士元公务多,你快去歇息!”
“明府也请稍息!”庞统揖礼退出军帐。
走在大营中,庞统毫不疲惫,又在思考郡中事务。虽然当初他是被挟持逼迫才担任南郡功曹,但与周瑜交往日深,两人都越来越敬佩对方的风度才能,周瑜也渐渐视庞统为心腹。
庞统管理一切政务,周瑜只是垂拱而治。但周瑜二十几岁就曾和张昭一起执政东吴,所以偶尔过问郡中事都十分得要领,庞统自然恪尽职守,不敢怠慢。庞统也明白,东吴多年与刘表交战,使得荆州人对吴人颇有敌意,而周瑜用荆州人治荆州,巧妙地化解了矛盾,还使自己越来越得人心。
帐外阳光刺眼,庞统又想起昨夜的长谈。周瑜整夜谈得多是益州地形战术,可见周瑜并没和他彻底交心。比如周瑜提到“与左将共取蜀”,但人人皆知,目前周瑜与刘备之间貌合神离,又如何齐心协力合兵向西呢?庞统暗暗觉得,周瑜和刘备之间迟早要生出事情……
又一天过去了,蒋干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正在这时,侍人忽然告诉他,周将军请他同观军营。蒋干大喜过望。
两人同乘一车,案行军营。只见仪仗麾盖齐备,坐纛迎风飘翻。听到鼓角四方响震,战士欢呼如雷。然后两人一起视察仓库中的军资器仗,果然精良富足。最后,周瑜又携群下与蒋干宴饮,又见侍者服饰华美,四处珍玩陈设。
蒋干是聪明绝顶的人,他心想:“曹公令我过江宣示仁德,周郎也想借机告诉中原人,东吴是何等的众心所归、严阵而待。唉,我却成了他二人争斗的玩偶……”他几次想找说话的机会,可想起被禁闭的三天,却总是不敢多嘴。
周瑜看出了他的心思,微微一笑,说道:“丈夫在世,遇知己之主,外托君臣之义,内结骨肉之恩,言听计从,祸福共之。假始苏秦、张仪复生而来游说我,我也是抚其肩背,驳回其说辞。更何况足下年少书生?”
蒋干不知说何是好,只是笑了笑。心想:“他在打曹公的脸啊!”
蒋干只好回到许都,见到曹操,蒋干施礼说道:“周瑜雅量高致,非言辞所间。蒋干无能也!”说着,把礼金交还呈上。
曹操笑了笑:“好一个‘雅量高致’,听说子翼近来常在许都名流面前盛赞周公瑾,如今此人在中原已是颇有人望。”
“明公,我……”
曹操示意随人把礼金还给蒋干,不紧不慢地说:“虽不能说降周瑜,然一来示我宽大,二来足可使孙权对周瑜不放心。其实我本意也正在于此。子翼此行,功劳不小!”
几个月过去了,这天刘备正与几个心腹闲坐议论,突然想起已经十几天没有去过夫人内宅了。于是他问左右:“夫人这些天在做什么?”
有个随人回答:“夫人时常领吴兵操练游猎,招摇过市。”
刘备叹口气,转过头对赵云说:“子龙,你为人谨慎持重。你且看住夫人,断不能让她与附近吴将有联络!”
刘备想,今天是否该去见见夫人?毕竟还要和他哥哥打交道。可是想到夫人身边那些女武士,他又觉得胆寒。天知道夫人对他安的是什么心?孙权又对他安的什么心?
刘备叹了口气:“周瑜镇守长江,此人权谲有胆,寸土不让。如今只能去京口一见孙车骑,陈明利害。”
诸葛亮急忙起身:“万万不可!孙仲谋恐有加害之意!将军请三思!”
“孔明啊,”刘备淡淡一笑,神情不容辩驳,“我以兴汉为已任,多年来,几死者数矣。此行虽出险涂,非万全之策。然我料孙权所防在北,当以我为援,此人虽有害我之心,却必是终无所为!”
于是刘备令诸葛亮、关羽、张飞守公安,自携孙乾等人乘船来到京口。
来到孙权宅室,只见孙权爽朗大笑,恭身相迎。两人并肩入室,孙权说:“左将军啊,你我神交已久,今日终得相见!来,左将军请上座。”
刘备望着这位紫髯孙将军,觉得他这份热情中藏着杀机。刘备戎马一世,身经百战,心无一丝畏惧。他也大笑着,一副同样热情的模样,脱履登上席榻。寒暄之后进入正题。刘备直言道:“孙将军遣麾下猛将周瑜、程普者,助我破曹操,取荆州,刘备诚感恩德。然荆州治所,先前在襄阳。如今襄阳未得,只有江陵城虎踞长江,交通东西,应为州治所在。刘备身为一州之牧,却无治所,着实为难。江南之地,更无以安民。还请车骑将军以南郡相资。”
孙权不喜不嗔地说:“如今荆州四野未定,曹军仍在襄阳,时时发兵南侵。故我令周公瑾驻在南郡防备。”一提周瑜,孙权就不由地流露出几分赞叹和几分心疼,“南郡关系你我两家生死,这个苦差事,除了公瑾,我还能交给何人?”
刘备打断了他:“请恕刘备直言。这南郡本汉家疆土。我身为汉家州牧,应一统荆州全境。而孙将军遣将割据,恐有失德处!”
孙权无言以对,笑了笑:“此事以后再议。左将军,请饮酒。”
见孙权拒意不谈南郡,刘备也很无奈,两人随意闲聊着当前时局,说了些无用的话。然后孙权送刘备回馆驿。
刘备已走多时,孙权仍然在宅室中踱步,也不许属下来打扰。
突然,他想起什么似的,从怀里取出周瑜由南郡差军吏送来的书信——这信比刘备来的还早——孙权已读过无数遍了,此时,他又细细地重读起来:
“刘备以枭雄之姿,而有关羽、张飞熊虎之将,必非久屈为人用者。愚谓大计宜徙备置吴,盛为筑宫室,多其美女玩好,以娱其耳目,分此二人,各置一方,使如瑜者得挟与攻战,大事可定也。今猥割土地以资业之,聚此三人,俱在疆埸,恐蛟龙得云雨,终非池中物也。”
孙权长叹一口气,心里说:“公瑾啊,我的心思你全知道!你是担心我让地于刘备,所以及早送来此信。可我,我也是难以决断啊!”
他心里反反复复地思度着:
公瑾果然是胆略过人,手段老辣!将刘备羁留在东吴,分开关羽张飞各在一方,公瑾则可挟领关羽、张飞与吴军一同作战。至于何处用兵?孙权与周瑜心照不宣,东吴早有向襄阳、益州方向扩张的意图。此计划看似冒险而实则缜密:如今孙刘两家已是姻亲,刘备又生性喜好声色犬马,只是长期流离战苦,才使他志如磐石。“多其美女玩好”的话,想必刘备很快就沉迷丧志。公瑾也曾与刘备一起指挥过关张,“挟与攻战”也是易事。
可曹操仍是大敌,日后万一出差错,引来孙刘失和,岂不是给了曹操各个击破的机会?
想当年,公瑾力排众议,劝自己不要送子入质许都,依了他,果然保得东吴十年平安。后来曹操发兵南下,公瑾力主拒曹,依了他,果然大破敌军于乌林,还占得南郡、江夏,染指益州。当日他断言自领三万人足可破数十万曹兵,众人只是姑且一听,可后来之事,果然如公瑾事前预判。以公瑾的才略,才能屡屡有如此魄力、如此把握!
然而……,如今形势却与以往不同了。先前两次,都是生死关头,不得不冒险一搏。如今江东安定,还是稳步进规为好。
但如果不依从公瑾的谋划,刘备一旦做大,便会与东吴为敌!观刘备为人,先叛吕布,后叛曹操,再叛袁绍。就算割让南郡给刘备,他也早晚会与东吴反目成仇。当年曹操不听从程昱、郭嘉的劝告,使刘备终得以逃脱,而后则后悔莫及。不得不记取这个前车之鉴啊!
……孙权想得头晕脑胀,突然侍人来报:“鲁肃来见!”
“快令他进来!”孙权说。一见鲁肃,他便笑着问:“子敬可是听说刘备前来,故尔有话要说?”
鲁肃说:“正是。闻刘备求都领荆州,以鲁肃之见,不如应承,以南郡之地资助刘备,以多曹操之敌!况且刘备已身为荆州牧,与其日后为南郡相争,不如做个人情。”
“以多曹操之敌……”孙权赞道,“好啊!子敬与我所见略同!”
出于慎重,他不想把周瑜的计划告诉鲁肃。于是他叹口气:“可这多操之敌,又是多我之敌!”
“至尊啊,刘备汉室之冑,与刘镇南同宗。此人全据荆州,本大势所趋、水到渠成事也!况刘备甚得人心,而东吴经营荆州日浅。这南郡又本是四战之地,曹、刘二雄皆欲夺得。不如资让刘备,助我抗曹!”
“子敬言之有理,你先退下,我自思之!”孙权叹口气说。他遣退鲁肃,觉得脑子里越来越乱。突然,他想起曹操送来的书信,他赶忙从书案中找出。那书信已经来了好几天,上面洋洋洒洒,长篇大论,劝自己早日归顺。读着读着,孙权的视线不觉又落在这几句话上:
“……昔赤壁之役,遭离疫气,烧船自还。以避恶地,非周瑜水军所能抑挫也;江陵之守,物谷尽殚,无所复据,徙民还师,又非瑜之所能败也……”
这书信是曹操的口气,但听说是大才子阮瑀做作,真是好文采啊!当初孙权看这几句话时,只觉得好笑,心想,曹操这老奸贼,明明打了败仗还想抵赖,说什么“烧船自退”,这种文章拿到许都为老贼挽回颓势都未必有用,何况用它来策反东吴君臣?
可如今,孙权心里有种不同的的滋味——他从来都深信周瑜的战绩,可周瑜的战绩令他不安。而且这种不安越来越强烈。
荆州大定后,孙权把周瑜手下几员大将都分派到各地驻守,程普在沙羡,吕蒙在寻阳,周泰在岑县,只留甘宁、丁奉在南郡。但这些武将们现在仍习惯称周瑜“都督”。还听说,自蒋干回谯县后,中原的士大夫们也都对周瑜多有美言。再看看周瑜“徙备至吴”之策,此人器局伟异,无论谋军还是谋政,都远胜过孙权……
用这样的人做臣子,谁能放心呢?
其实对于周瑜的计划,孙权最担心的,不是实施起来的风险,而恰恰是周瑜本人。在他心底,怕的不是谋不成,反到是谋成。周瑜独自在荆州,有孙权替他看着刘备,他可以挟制刘备部将纵横驰骋,他的用兵之才连曹操都有所忌惮,兵力虚弱的益州又岂是他的对手?他难保不脱离孙权,成为当世新的霸主!
思来想去,他起身披衣,呼唤车驾,来到朱治宅中。
朱治已病重,孙权坐到榻边,轻声问道:“朱公!伯父!今有一事不能定,只得请朱公指教解惑!”说着,他把周瑜的信交给朱然。
朱治强力起身,逐字看毕,长叹道:“大哉公瑾!”
然后他喘息片刻,对孙权说:“当日许都程仲德、郭奉孝之辈,只会劝曹操对刘备动刀。而公瑾此谋,软硬兼施,巧思慎密,志在天下。可谓雅妙之谋也!强过程仲德远矣!”
孙权一阵兴奋:“好一个‘软硬兼施’!关羽、张飞对刘备忠心耿耿,若杀刘备,岂能挟持关张为我所用!而公瑾与刘备三人有些交情,如此谋划,也只有公瑾一人能施行!”
可他想了想,心气又软了下来:“然若果真依公瑾之计而行,我怕是夜夜不得安眠!子敬所言,倒与我有些投契。”
朱然望着他,缓缓说:“我老矣!神昏力疲。南郡之事,已无分辩之力。唯有一言相告:公瑾、子敬都有理。将军依从公瑾还是依从子敬,只看将军要做何等人?是做承应天数的英雄,还是做江东偏安之君?”
孙权一惊,忙施礼道:“多谢朱公。”
而此时的刘备,却在馆驿中与几个随人商谈。
“今日会议,不知孙车骑究竟做何打算?”孙乾说。
刘备已经沉思很久了,突然,他神色一动:“我观孙车骑此人,上身长而下身短。往日善相之人说,此类人难为其下,我不可再见此人!你我即刻起身!”
“即刻?”孙乾问。
“若待到天明,怕已是来不及!”刘备说。
孙权回到宅室,突然有人报吕范来见。
“子衡竟从彭泽赶来?”孙权一惊。
吕范来到面前,深施一礼,诚恳地说:“至尊请将刘备留于吴中,不可放虎归山!”
“原来子衡也为此事而来。”孙权说,“然曹操在北,当广擘英雄。加害刘备恐不妥……”
“至尊啊,当日曹操不听程仲德之劝,后悔莫及啊!刘备有亲兵在公安,杀之固然不可。愚计不如留之,再图他策!”
“奇哉!子衡竟与公瑾所见略同!”孙权说,他一向信任吕范,不由说出几句心里话,“子衡啊,我原先所赖者,唯公瑾、子敬二人。如今二人意见相左,一个劝我软禁刘备,一个劝我划地相让。子衡说说,这该当如何是好?”
吕范正色说:“当日吕范追随讨逆将军,非为身家,而为天下。今夜来见将军,也是如此。公瑾与子敬二人,皆为君子,吕范不敢妄议。然而,”他停顿一下,“公瑾所言所计,都为的是一件事。子敬所言所计,又为另一事。”
“哦,子衡快说说!”
“公瑾所图者,除曹氏而清汉祚也。此人谋划之事,必以‘灭曹’二字为先。而子敬所谋者,唯东吴之基业,此人之志,不离一个‘帝号’。”
孙权不觉心中一震。
多年以来,周瑜每每议论献计,从不说悖逆汉室的话,这使得他在东吴群臣中颇有雅望。不像鲁肃,“帝号”两字常挂在嘴边。孙权看得出,周瑜有廓定天下的格局志向,他的眼界总是超越了江东一隅。这就更让孙权觉得心里没底,担心驾驭不了他。而鲁肃有偏安江左的想法,倒是和孙权有几分投契。也正因如此,孙权对周瑜和鲁肃的态度才起了微妙的变化。
孙权明白,以当前情势,依然是以大汉国祚为重、东吴基业为轻,才能得到人心拥戴!就像两年前,周瑜在议堂上一句“为汉家除残去秽”,顿时四座众人雄心烈烈。每想起那一刻,孙权就会不知不觉地为周瑜所倾到,对他充满思念。如今才明白,周瑜做事,随时把握着大汉国祚与东吴基业之间的分寸,他不仅仅是气吞山河,也是缜密深邃啊!
于是孙权说:“谢子衡!有子衡辅佐,我之幸事!”
突然,侍人勿勿来报:“刘备已离馆舍!”
“啊?”孙权惊呼失声。
“将军,如今该知刘备是何等人?”吕范急道。
“追!”孙权命令道。他想想又说,“乘我‘飞云’大船。令鲁子敬,还有张子布、秦文表与我同船,对刘备不可动武,只言相送!”
上一章
回目录 下一章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