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诗词三国·周瑜] 赤壁之变(下)


文/谢明湄
时间:2005-11-26




  六、雪洗虏尘

  宋靖康元年冬,公元1126年,金军攻破东京(今河南开封)。俘徽宗、钦宗和宗室、后妃等数千人,北宋至此灭亡,史称靖康之难、靖康之祸或靖康之耻。南宋迁都临安,借天险与金庭隔江对望。
  辛弃疾曾有词,“夷甫诸人,神州沉陆,几曾回首!”
  说的是《晋书·王戎传》中桓温北伐时言,“遂使神州陆沉,百年丘墟,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”。桓温在此指责西晋士大夫清谈误国,辛弃疾也未尝没有借古讽今意。
  “神州陆沉”一词,沉痛悲愤之意无以复加。
  国难当头际,诗人再有巨笔如椽,挡不过狼烟峰火,借长江御敌也与当年孙刘联军凭江抗曹的局势有异曲同工之处。因此南宋年间,三国周郎武赤壁的功绩在诗人词家笔下重新焕发光彩,出现大量吟诵诗篇。

  南宋著名诗人陆游曾赋诗《曹公》,“二袁刘表笑谈无,眼底英雄不足图。赤壁归来应叹息,人间更有一周瑜!”
  平心以论,这首诗体现不出太多艺术价值,话近平白,但在平白中另有一番雄烈,尾句更是掷地有声,极颂周瑜功绩,纵使曹操谈笑间灭了二袁刘表,但是人间还有周瑜在,恍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。
  陆游还有一首《再用前韵不以次》,“壮心虽迫者,吏责未妨书。言议思公瑾,英雄陋本初。”这首诗与杨学李《题汪水云诗卷》中的“横槊思公瑾”句一般,都是在“思”英雄。
  其中“言议思公瑾”言议词,出于《三国志·吴书》孙权有吕蒙“言议英发不及”周瑜的评语。

  绍兴三十一年,公元1161 年11月,虞允文在采石矶大败金庭,金主完颜亮因这次战败被部下缢杀,这是宋室南渡近四十年来一次振奋人心的大捷。
  这场战役发生在长江,也是一次以少胜多的战役,被顺理成章与三国赤壁之战联系起来。
  南宋豪放派词家张孝祥的名作《水调歌头》因此而生。

  “ 雪洗虏尘静,风约楚云留。何人为写悲壮,吹角古城楼。湖海平生豪气,关塞如今风景,剪烛看吴钩。胜喜然犀处,骇浪与天浮。忆当年,周与谢,富春秋。小乔初嫁,香囊未解,勋业故优游。赤壁矶头落照,肥水桥边衰草,渺渺唤人愁。我欲乘风去,击楫誓中流。”
  其中的周与谢分别指周瑜与谢玄,赤壁之战与淝水之战的将领,这两次战役都是以少胜多、南客胜北人的经典战役。
  小乔初嫁延续自苏轼,香囊未解的故事出自《 晋书·谢玄传 》,“少年时好佩罗香囊”。
  “剪烛看吴钩”则是唐李贺诗“男儿何不带吴钩,收取关山五十州”。

  与苏轼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相比,这首词少了几分旷达意,却更添金戈铁马英雄气概。
  另有词人戴复古《满江红》也是气势激烈,“ 赤壁矶头,一番过、一番怀古。想当时、周郎年少,气吞区宇。万骑临江貔虎噪,千艘列炬鱼龙怒。卷长波、一鼓困曹瞒,今如许。”

  把赤壁、淝水之战并列而称的诗词不少,除张孝祥外,葛立方另有《闻我师大捷骑宵遁上时宰五十韵》,“据鞍来马援,烧舰得周瑜。淝水奔余烬,乌江复旧郛。”也将赤壁淝水并列。
  另一位南宋豪放派名家刘过刘改之则有《舣舟采石》,“周郎未战曹瞒走,谢安一笑苻坚危。黄云如屯夜月白,箭痕刀痕满枯骨。”
  “周郎未战”与“谢安一笑”是以夸张手法,形容我之从容敌之闻风丧胆。

  与此同时,帝蜀寇魏风在南宋诗词中仍有反应,金朋说《赤壁鏖兵》述,“西北楼船烈焰中,周瑜于此破曹公。孙郎不是刘豚犬,百万兵消一阵风。”
  刘克庄的《即事十绝》更干脆,“老贼顺流下,周郎凭轼观。不干春水事,一蹙走曹瞒。”
  曹操从阿瞒直接成了“老贼”。

  从《三国志》起始,三国赤壁一路走到南宋,到这个时候,诵周郎赤壁的诗词虽极多,但更多在借古喻今,三国赤壁之战不再仅是历史事件,而是一种关于英雄的意向,关于胜利的响往。
  史书中周瑜究竟是什么样的人,赤壁大战终究如何起始如何终止,已经不那么重要了,如同那个“顾曲周郎”的典故,周郎赤壁也是如此,历史事件慢慢融入文化,不断被赋予新的人文含义。

  韩淲在《 贺新郎》里说,“ 叹都把、生民膏血,尚交胡虏。吴蜀江山无自好,形势何能尽语。但目尽、东南风土。赤壁楼船应似旧,问子瑜、公瑾今安否。”
  刘辰翁也有《唐多令》,“听欸乃、数声秋。赤壁舞涛头。周郎还到不。”词人殷殷询问周郎的讯息,其实是在期盼三国的周郎,能在南宋以另一种方式、另一个名字归来。
  吕胜己《 瑞鹤仙》也说,“长江上、驻旌节。待胡尘有警,纶巾羽扇,谈笑周郎事业。”
  周瑜败的曹魏跟胡尘无关,这里纶巾羽扇更多代指名将,当胡马南下时,希望有人继续周郎事业,谈笑间大败敌军。

  宋庆之另有《武昌怀古》,从三国周瑜到思念宋名将岳飞,“风生战舸周郎过,月落南楼庾老归。神州北望知何处,父老犹能话岳飞。”
  历史上岳飞不但是一代名将,也极具文彩,一阙《满江红·怒发冲冠》壮志激昂,近代史在抗日期间每有吟诵这首词时,令人闻之落泪,岳飞还有《小重山》则走婉约清致一路,“欲将心事付瑶琴,知音少,弦断有谁听?”

  岳飞的孙子岳珂禀承家风,官至户部侍郎、淮东总领兼制置使。尤工诗文,他在《赤壁》中歌道,“周郎二十四年少,盖世功名随一燎。亲提三万走曹瞒,不以敌勍恨兵少。”
  这里的二十四不是指赤壁大战时周瑜的年纪,只是突显周瑜的年少英姿,也是为了要避开下句中三万的三。“恨兵少”出自《江表传》,《江表传》里记载刘备听说周瑜只有三万人时道,“恨少。”

  词人岳甫,据传也是岳飞的后人,但缺少详细资料,他在《水调歌头》一词中写道,“望樊冈,过赤壁,想雄图。寂寥霸气,应笑当日阿瞒疏。收拾周黄策略,成就孙刘基业,未信赏音无。”
  周黄策略指周瑜与黄盖,比较少见的在诵赤壁时提到黄盖功劳。

  南宋所有怀想周瑜、思慕名将的诗词中,最令人唏嘘的也许是这首,“市人半伧父,竖子亦将军。蛟哭金洲雨,猿啼玉观云。周郎坟土上,回首泪成痕。”
  虽有强敌迫境,南宋朝庭却不思进取,最终不可避免的走向腐败,文天祥满怀悲愤写下这首《临江军》,昔日的江东儿郎早已不见踪迹,现在连匹夫竖子都敢称将军,在周郎的坟土上忍不住泪流。
  公元1283年,文天祥被元兵拘囚两年后不肯屈服被杀,留下千古名句,“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!”在此之前的公元1279年,南宋实际已然灭亡。

  宋以靖康之变分北宋、南宋,南宋立朝以来,从开始尚有北复之心到偏安一隅,再到蒙古崛起,汉唐雄风至此荡然无存,这个朝代忧心仲仲地从历史中走过。
  无数诗人词家借三国周郎赤壁,来表达思慕名将的情怀,但是,即使有了名将又能如何?宋也曾有过岳飞、韩世忠、刘光世、张浚齐出,最终却是韩世忠被解兵权,岳飞父子以“莫须有”罪名处死。
  在这样的政治环境下,南宋诗词中,武赤壁即另有一番慷慨当歌,文赤壁的别种含义也被越来越提练,不再是文幍武略哪个更高的争论,而是把周瑜赤壁与东坡赤壁结合起来,师承“人间如梦”的慨叹,抒怀英雄枯骨、青冢黄昏、千古兴亡悠悠事的怅然情怀。


  七、逝者如斯

  最早怀想赤壁感慨人间如梦的,并不是苏轼,而是诗仙李白,《江夏赠韦南陵冰》有句道,“赤壁争雄如梦里。 且须歌舞宽离忧。”
  很有《将进酒》的风格。可最终将赤壁争雄与人间如梦联系最紧的,还是得说苏轼。

  身为唐宋八大家之一,除诗词外,苏轼的前后《赤壁赋》是他散文中的代表作。他用赋的体裁来写游记,即能音韵和谐、对仗工整,又有如同行云流水的流畅艺术风格。
  《论语·子罕》有道,“子在川上曰:‘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。’”
  《赤壁赋》则扩充至,“逝者如斯,而未尝往也;盈虚者如彼,而卒莫消长也。”逝者如斯、盈虚如彼自此成了可以相对应的两句成语。

  《赤壁赋》之所以能在文学史上拥有极高地位,并不仅仅因为苏轼的文才,也是因为其中所浸透的达观思想。
  “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?方其破荆州,下江陵,顺流而东也,舳舻千里,旌旗蔽空,酾酒临江,横槊赋诗;固一世之雄也,而今安在哉?”
  在客人近于悲观的问后,苏轼跟着答,“将自其变者而观之,而天地曾不能一瞬;自其不变者而观之,则物于我皆无尽也。”
  这几句简单解释,无论宇宙还是人生,变或者不变都是相对的。如果从变的角度来看,岂但人生百年,倾刻即逝,就连似乎亘古不变的天地,其实也有可能眨眼间化为乌有;而如果从不变的角度来看,则宇宙万物固然无穷无尽,人生也一样会绵延不息。
  不但富有文彩,而且极有哲学的思辩。

  古战场本就最能引发文人墨客怀古幽情,到苏轼的一词二赋即出,震动文坛,拥有相同的逝者如斯、盈虚如彼之情怀者自不会少。
  以曹冠的《 哨遍》为代表作,“自古英雄,孟德周郎。旧踪可想。噫,水与月兮,逝者如斯曷尝往。变化如一瞬,盈虚兮、莫消长。自不变而观,物我无尽,何须感物兴悲怅。”
  几乎全篇化自《赤壁赋》,下阙还有,“人生堪笑,蜉蝣一梦,且纵扁舟放浪。”
  与之相近的还有无名氏的《秋霁》,“追想孟德、困於周郎,到今空有,当时踪迹。算惟有、清风朗月,取之无禁用不竭。”
  刘将孙的《沁园春》也几乎全套此赋与诗,“ 记千里舳舻旗帜浮。叹孟德周郎,英雄安在,武昌夏口,山水相缪。客亦知夫,盈虚如彼,山月江风有尽不。”
  东坡赤壁在这些词作中影响至深。

  相比之下,苏东坡若以不变观物我皆无尽的豁达没能在诗词中走太久,人间如梦的喟叹却被不断承续。
  正如前篇所述,随着金兵南下,宋室偏安,面对山河破碎的惨痛现实,南宋后的诗人词家,一则在记取周郎战功时,抒发英雄豪气,金戈铁马韵律更胜于前,一则加倍的痛感人间如梦,对渔舟唱晚的田园至为响往,这种响往不同苏轼的豪放与豁达,更多由于意气消沉。
  如果不论中华民族,单论汉民族,也正是以靖康之难为分界点,这个民族的骄傲与自尊受到致命痛击,自此再不曾有过昔日辉煌,江东儿郎的英风烈骨只能存在于记忆中。

  不管有再多的战略与政治上的思略,无关是否忠实于某朝某帝,二代皇帝被掳掠他乡备受各种折辱,在死后甚至被熬油点灯,他们即是皇帝,也在某种程度可视为民族的代表。
  文学史上成就最高的女词家李清照有诗道,“生当做人杰,死亦为鬼雄,至今思项羽,不肯过江东。”对江东儿郎的怀想里,含蕴了多少沉郁与悲愤。
  没有经过当时的人们,无法彻底领略那种屈辱感,只能在前人留下的诗词中怀想。
  心理上无法消除的屈辱与羞耻,带给民族与国家的潜移默化,也许不若一时的军功与政治明显,却更为深刻与久远。
  程朱理学兴起在南宋,并不仅仅是为某一封建王朝的巩固,在那之后,有着更深刻更复杂的原因。

  正是曾经写下“雪洗虏尘静,风约楚云留”的张孝祥,却在另一首《水调歌头》中写到,“一吊周郎羽扇,尚想曹公横槊,兴废两悠悠。此意无尽藏,分付水东流。 ”
  与“采菊东蓠下,悠然见南山”,本心就好恬淡的陶渊明不同,南宋诗词中的借赤壁表达出的田园之思,更多是迫不得已下的无奈逃避。

  豪放派的刘克庄也另有《摸鱼儿》,“高冠长剑浑闲物,世上切身惟酒。千载后。君试看,拔山扛鼎俱乌有。英雄骨朽。问顾曲周郎,而今还解,来听小词否。 ”
  这里虽然用的是顾曲的典故,但是将周郎与项羽并列,显然是指他的英雄事迹,再是盖世英杰,终有一日成枯骨,想来世间万物不过如此罢了。

  刘辰翁的《念奴娇》更胜一筹,“ 两丸日月,细看来、也是樊笼中物。……歌罢公瑾当年,天长地久,柳与梅都发。几许闲愁斜照里,掌上沤生沤灭。”
  连日月天地,也不过掌上生灭,表面上似在学苏轼的旷达,细品却是彻底的消极与虚无。
  他另有一首《金缕曲·贺新郎》,写道“赤壁周郎神游处,料羞看、故垒斜阳里。”羞看一词无限凄凉。
  郑梦协也有《 八声甘州》,“大江流日夜,客心愁、不禁晚来风。把英雄*气,兴衰馀事,吹散无踪。……,欲问周郎赤壁,叹沙沈断戟,烟锁艨艟。……,扁舟归去,相伴渔翁。”
  曾用孙在《赤壁》诗中则凄然道,“周郎呼不醒,久立听江声。”周瑜只有一个,只能出现在三国时代,再也呼唤不回来了,所谓无限江山,别时容易见时难,归去、归去,不如归去。

  亲身经历靖康之变的李石的诗中,曾有“主人酿酒书满船,读书饮酒酣且眠。应笑周郎赤壁下,龙骧万斛风动天。”
  周郎赤壁的熊熊烈焰激烈战斗,在他看来完全可以一笑置之,这样的笑,在最初时可能不过是种自我安慰的无奈自嘲之微笑,等自嘲成了习惯,就会慢慢演变成心安理得的认定。

  思想感情的巨大落差,也令诗词中原本对浪漫与现实基本持均衡的审美观,到南宋后迅速发生偏移,它也不可避免地投射到对三国,对赤壁之战以及对周瑜本人的评价。
  明哲保身,谦逊做人,老成持重等等特色越来越为人所欣赏称颂,对周瑜“言议英发”锐意进取这类特质的赞美,南宋后的诗词再无出现过。

  宋词中涉及三国赤壁的最后二首名词应当是这两首。
  与苏东坡同样的词牌名《念奴娇》,文天祥这首不是赤壁怀古,叫“驿中言别友人”,这是他被俘后过金陵时所作。
  “水天空阔,恨东风,不借世间英物。蜀鸟吴花残照里,忍见荒城颓壁!铜雀春情,金人秋泪,此恨凭谁雪!堂堂剑气,斗牛空认奇杰。
  那信江海余生,南行万里,属扁舟齐发。正为鸥盟留醉眼,细看涛生云灭。睨柱吞赢,回旗走懿,千古冲冠发。伴人无寐,秦淮应是孤月。”

  周郎、赤壁全词没有明确出现,但“恨东风”数句显然是指赤壁之战,“世间英物”暗指周瑜,此外,在这首词中,第一次在诗词中出现“借东风”的说法。
  下阙的“睨柱吞赢,回旗走懿”,分别指蔺相如与秦皇赢政,以及诸葛亮死后惊退司马懿的故事,俱是一时英雄人物。

  另一首是邓剡《摸鱼儿》。他是理宗景定三年进士,临安陷落后,转徙海南,坚持抗元,1279年压山兵败,投海未死被俘,与文天祥一同北遣,至南京放还,终不屈节,文天祥狱中言别的也许就是他。
  “江声悲壮崖殷血,曾是英雄行处。今亦古。甚一点东风,天不周郎与。城幡夜竖。几铜爵春残,战沙秋冷,华发遽如许。”
  这是最后两首关于赤壁的名词,也是唯二两首东风不曾助了周郎的赤壁。
  蜀鸟吴花,终成残照,其实即使没有东风,赤壁之战的结局也许依然不会有太大变更,可是,就如同不用太在意苏子所到的赤壁不是周瑜赤壁一般,在这些词里,谁能忍心指责词人过于夸大东风之力呢?
  从雄姿英发的周郎,到江声悲壮崖殷血的赤壁,若细细追思,焉能不怅然一叹。

  ☆☆☆☆☆

  与唐诗相比,周郎赤壁在宋词中焕发着夺目光彩,无论数量还是质量,都极可观,周瑜与他的赤壁之战俨然已凝聚成为英武激烈、雄风傲骨的瑰丽结晶。
  这即是这段历史本身所具备的沧桑美感,也与词本身的特性有关。
  词也称长短句,相对于诗,更讲究韵律感,更富有音乐美。词作本来就在各类文学载体中对审美意象要求最高、最为敏感。

  与此同时,受篇幅限制,词家注定不可能出现杜工部般以诗咏史的人物。也是由于词的篇幅及格律等原因,词家极爱用典,如果不能弄清楚典故由来,就不能完全领悟词意。
  这些特色即让词作具备高度概括的意象美,也令它越来越从雅俗共赏,走向雅俗分离。曲高者和寡,失去了民众,也就失去了生命力。
  逝者如斯、盈虚如彼,唐宋之后,随着诗词走向衰落,在诗词中盛绽一时的三国周郎赤壁,也渐渐仅留下一些残声余韵。


  八、青史演义

  在唐诗宋词与明清小说之间,中国文学史中还有与诗词并称的元曲。元曲包括杂剧和散曲两种形式。杂剧属戏剧,散曲属诗歌。散曲又分小令和套曲两种样式。
  在元代的小令与套曲中,也有不少吟咏周郎赤壁的篇章,其中大多承人间如梦不如渔樵归去的慨叹。

  相对诗词,元曲与底层百姓的生活更为接近。一将功成万骨枯,战功卓著的英雄人物,大可以让文人墨客、有志之士心响神往,但带给百姓的多是战乱、死亡与述不尽的苦难。
  乱世思安,周瑜的名将风彩再有多么令人倾慕,除非特殊原因,例如他曾保住江东不被曹魏铁蹄踏入,所以理所当然会被江东父老所顾念,否则,在百姓心中,名将之风远不如勤政爱民的名相更令他们由衷渴望。
  这恐怕是周瑜的形象在民间越来越被扭曲,最终演变出历史中没有的瑜亮之争并全落下风的原因之一。

  张可久的[中吕]卖花声·怀古可以做为百姓这种质朴情怀的代表。
  “美人自刎乌江岸,战火曾烧赤壁山,将军空老玉门关。伤心秦汉,生民涂炭,读书人一声长叹。”
  这支曲完全可以承接[山坡羊·潼关怀古]曲中意,“伤心秦汉经行处,宫阙万间都做了土,兴,百姓苦,亡,百姓苦。“
  元宋方壶则有[商调·梧叶儿·怀古],“黄州地、赤壁矶,衰草接天涯。周公瑾,曹孟德,果何为?都打入渔樵話里。”

  如同南宋词般的即赞赤壁战功,又深感人间如梦,虞集在[折桂令·席上偶谈蜀汉事因赋短桂体]以短柱体诵道,“美乎周瑜妙术,悲夫关羽云殂。天数盈虚,造物乘除。问汝何如,早赋归欤。”
  回鹘族诗人薛昂夫,又名薛超兀儿、薛超吾同样叹道,“周郎赤壁鏖兵后,苏子扁舟载月秋,千年慷慨一时酬。今在否?樽有酒且绸缪。”
  元曲中还留下一首无名氏的[仙吕·寄生草·闲评],“问什么虚名利, 管什么闲是非。……,争闲气、使见识,赤壁山正中周郎计,乌江岸枉费重瞳力,马嵬坡空洒明皇泪。前人勋业后人看,不如今朝醉了明朝醉。”
  周郎赤壁、项羽乌江、明皇马嵬坡,多少悠悠往事,胜也好败也好,悉数成空。

  孙季昌还专有套曲《集赤壁赋》。[油葫芦]里道,“天连接崔嵬,一带山雄壮。西望见夏口,东望见武昌。我则见沿江杀气三千丈,此非是曹孟德困周郎?”
  [哪吒令]里则是,“见横槊赋诗是皇家栋梁,见临江酾酒是将军虎狼,见修文偃武是朝廷纪纲。如今安在哉,做一世英雄将,空留下水国鱼邦。”

  元曲中成就最高的当推关汉卿,他的《单刀会》是最早且影响最大的关公戏目之一,其中第四折有关羽渡江所唱曲。
  [驻马听]“水涌山叠,年少周郎何外也?不觉的灰飞烟灭。可怜黄盖转伤嗟。破曹的樯橹一时绝,鏊兵的江水油然热,好教我情惨切!(云)这也不是江水(唱)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!”
  这支曲被郑振铎称为“元曲中最悲壮的曲子”。
  试把这首曲与苏轼的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相比较,英雄名将事迹还在,可令人壮怀激烈的情感却彻底消隐不见,赤壁不再是英雄与胜利的代指,而是长江逝水千古如梦的伤怀地。

  从唐诗宋词再到元曲,以诗词中周郎赤壁的历史变迁管窥全豹,汉民族曾有的英风傲骨意气激扬,已经只能在往事中追忆缅怀,转而慢慢学会了忍耐与安于现状。
  很难说诗词文人中,这种越来越明显,越来越大量出现的万事俱空感慨,到底都是真的看透世情,还是不得已逃避下的自我安慰。
  这种演变即可悲哀,亦可庆幸。
  过刚易折,汉民族失去了更多属于青年的骄傲与飞扬,换来了更为老成、更多圆润、更易生存的智慧。若非如此,中华文明也许不可能绵延至今,早已如其他古文明一般消亡无踪。

  历代关于三国故事与历史评价的演变中,《三国演义》的出现无疑是个重大事件,它也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诗词中的赤壁。
  《三国演义》成书于元未明初,从现在留下资料看,并不是罗贯中独创出瑜亮之争,也不是在他手底,周瑜才变成心胸狭小、嫉贤妒能的象征。
  罗贯中只是凭借生花妙笔,结合史实中的周郎与民间已被扭曲的公瑾,塑造出一个丰满、鲜明、生动的人物,并最终几乎成了周瑜形象的定论。

  虽然有唐传奇,但一般认为中国小说正式起源于宋仁宗,当时多年太平国家闲暇,所以喜欢用奇闻异事来相互娱乐,这些故事被称为“说话”。后来又演变为“演义”。
  与说话相比,演义突出“义”字,更重视故事的的教化功能,例如《杨家府演义》,到处忠字当头,时时不忘皇家。
  《三国演义》即称演义,首要必得分清正统。

  在苏轼时代,按《东坡志林》记载,三国的故事已经很流行,而且民间的尊刘贬曹情绪严重,以至于“至说三国事,闻刘玄德败,频感眉,有出涕者;闻曹操败,即喜唱快。”
  这与官方的帝蜀寇魏即有相通处,又有不同的成因,不管苏轼苏辙等人对蜀汉的“信义”有多少微词,蜀汉毕竟举出了这面旗帜。
  哪怕是掩耳盗铃,也总比根本连做假都不曾有的东吴与曹魏更得民心。这种“民心”与官方正统的帝蜀寇魏说相结合,民间的曹魏惨败可想而知。纵有再多英雄事迹以及分香卖履的心存善念,挡不住千夫所指积毁消骨。
  曹操首先在戏台上固定成了白脸,其次受害的就是周瑜。

  出于对蜀汉的尊崇,而在正统、民心之外,孔明的名相风彩及“鞠躬尽瘁、死而后已”的事迹,也远比周瑜的形象更得民意。
  百姓的感情极为质朴,好恶分明,多走极端。史学家的尽量客观根本不能套用。
  在宋话本《三分事略》以及《三国演义》成书前的元戏剧《黄鹤楼》、《两军师隔江斗智》等戏文中,周瑜的形象已经被大肆贬低,本来没有多少交集的瑜亮,最终周瑜却成了塑造诸葛亮形象时的固定反衬。
  除此之外,也许是种补偿,也许是种逆反,与诗词中周瑜形象越趋为美的结晶相对应,在民间故事与传说中,周瑜形象则在被变本加厉的低俗化。

  按宋罗烨《醉翁谈录》记载,“说征战有刘项争雄,论机谋有孙庞斗智,新话说张、韩、刘、岳,史书讲晋、宋、齐、梁,三国志诸葛亮雄才,收西夏说狄青大略。”
  这里孙庞斗智与三国无关,指春秋战国时的孙膑与庞涓。
  从春秋战国到楚汉相争,再到三国到岳飞抗金,可见当时的说话内容极庞杂 ,而诸葛亮俨然已成三国第一人,这里的三国志显然并不是史学家心中的三国志,而是已经有民间演义的性质。
  民间的想当然耳,与小说家的姑妄言之,再结合史实,最终有了《三国演义》成书中的各定位。

  《三国演义》中各人物形象的塑造,也许是罗贯中以其鬼才在结合史实中“顺应民意”。
  赤壁之战是三分天下的重要战役,如果此战与诸葛亮无关未免有些说不过去,因此在《三国演义》中,诗人的调侃在小说家笔下变成精彩生动的故事,孔明借东风、草船借箭等故事成了人们津津乐道的三国典故。
  至此,三国赤壁被卷入瑜亮之争。
  这个演变在诗词也有体现,《三国演义》成书后的明代,有诗词将周郎赤壁的功劳直接归了诸葛亮,这在明以前的诗词中从不曾出现过,此外,东风的作用也在诗歌中被明显强化。


  九、散章杂韵

  元以前的赤壁诗词,如不提其中的感情色彩,而是就事论事探讨赤壁之战的作用,那么与蜀汉关联最大的,是通常咸认为赤壁之战孙刘联军击败曹操导致天下三分的局面。
  以宋廖行之的《赋压波亭呈益阳赵宰》最直白,“当涂自诡谯中龙,长驱远斗矜余锋。孙刘交合出奇计,一炬赤壁成三雄。”

  等到了明代,由于《三国演义》的巨大成功,文史不分的现象时有发生。
  孙襄的《拜风台》,“先生羽扇独从容,百万魔消一剑风。欲识英雄真手段,杯中白水望溶溶。”明显诵的不是三国赤壁,而是演义中的赤壁之战,虽有羽扇,先生指的当是孔明。
  方逢时也有《古战场怀古》,“危矶绝峭倚清江,人道曹刘旧战场。”诗词中极少见的赤壁之战为曹刘对战而抛开了东吴,不过这个不能完全断定是在混淆史实,也许只是不同见解。。

  文史不分的情况也不独在瑜亮之争,会迷惑于文武赤壁方位的人也不少。
  宋李壁就专门写过《赤壁》诗,“赤壁危矶几度过,沙头江上郁嵯峨。今人误信黄州是,犹赖水经能正讹。”用专业的地理志《水经注》驳斥“误信黄州是”的混乱。

  总体而言,相对民间,文人毕竟对历史通晓更多,所以明朝大部分赤壁诗中虽然体现不出太多文彩,但发出感慨时仍以周郎赤壁为主。而且不乏慨叹此功应归周瑜的诗句,可能是对民间演义的喟叹。
  但是,与唐诗宋词相比,明代诗中的东风在赤壁之战越来越不可或缺。

  朱桢的《赤壁石刻》有句,“赤壁之山上摩空,三江之波浩无穷。峭壁穷峙江流东,当年鏖战乘天风。百万北走无曹公,鼎立已成烟焰中。大书石上莓苔封,千年不泯周郎功。”
  魏裳的《登赤壁山》也有类似诗句,“东风共羡回天力,西蜀堪怜报主心。忠武芳名垂宇宙,将军千古未沉沦。”

  明代还有方孝孺的《江山万里图》与吴宽的《题赤壁图》,以较长篇幅吟诵赤壁,除部分句外,与史书记载没有较大出入,也没有太多感慨,比较心平气和,纯属对一段历史的记述。
  至于明朝王奉的《过赤壁偶成绝句》倾向就非常明显,“赤壁横岸瞰大江,周瑜于此破曹郎。天公已定三分势,可叹奸雄不自量。”
  称曹操为奸雄,或者也是因为陷于三国之争。

  关于三国的争执在文学史上是个有趣的景观,魏、蜀、吴三国各具风格,各有其引人入胜处,不提什么政治思想,在文学中也各有各知音。
  曹魏既有曹氏三父子这样的文雄,再有奸雄名也不会少爱才者,千年后还有郭沫若、翦伯赞念念不忘为其翻案。诸葛亮的前后《出师表》文彩斐然,真也好假也罢,拳拳之心跃于纸上,很难不令人动容。
  自古江东多才俊,东吴虽然没有三曹、《出师表》这样的文章传世,可周郎顾曲的倜傥风流与指点江山的英风霸气不知倾倒多少人。有宋一代,词家中婉约派大都用过周郎顾曲的典,正如豪放派基本都写过赤壁称雄,只是由此引发的慨叹常不相同罢了。

  偶像一词绝非网络时代的发明,为偶像奋起而争也古有传统。
  所谓文无第一、武无第二,文坛本就多是非,大多数文人必须研读历史,可文学不等于史学,史学家必备严谨与文学的感概有时甚至会有所冲突,因此文学界三国相关,除政治军事正统争执等等之外也不乏意气之争,各家fans的争斗非常可观,
  相比下,二杜力挺蜀相,三苏多慕周瑜。

  但苏轼不能算严格意义上的周瑜fans,他在晚年史观渐渐发生变化,曾评诸葛亮为三国首杰。只是不管诸葛亮有多么杰出,也无法掩盖周瑜名将英雄的光华而已。
  苏辙虽然帝魏,也曾有诗,“新破荆州得水军,鼓行夏口气如云。千艘已共长江嶮,百胜安知赤壁焚。觜距方强要一斗,君臣已定势三分。古来伐国须观衅,意突成功所未闻。”明确批评曹魏伐吴之举的失策。
  由此可见,三苏在论史时虽有个人倾向,却不会以感情上的好恶影响理智的评价。

  然而并非所有的文人学者都有这般理性。
  正如猛踩东吴、曹魏,只以蜀汉为高的陈普,文人中也有力挺东吴不屑蜀魏的,以宋项安世最为代表,他在《燎蚊》中写道,“走操华容道,追刘白帝城。周瑜方奏凯,陆逊遂成名。一觉华胥梦,千年战国情。”
  赤壁、白帝,两个带颜色的地名,正好是魏、蜀惨败于东吴的两次重要战役。
  项安世在《读三国志》中倾向性表现更明显,“曹刘有志混华戎,无奈吴儿两炬红。赤壁焰烧云梦泽,夷陵光照永安宫。人间自此鼎三足,天上无由日再中。惟有葛公心未死,夜深寒月照孤忠。”
  曹刘争战,变成混乱天下,只不过项安世远比陈普有风度修养,不管有多喜欢东吴,在提到诸葛亮时,依然对其“孤忠”报以敬意。

  与陈普明显因袭正统,憎恶周瑜不肯助汉不同,项安世的不满与正统与否全无关系,而只是纯粹个人好恶偏向,也似乎是为了孙吴抱不平才成了东吴支持者,他在《黄州赤壁下》写道,“杜牧谈兵语未公,都将事业付东风。三江不见刘玄德,已觉曹瞒在掌中。”
  对杜牧的“东风不与周郎便”一说提出严正抗议,并认为即使没有刘备,曹操也在东吴掌心中。

  因杜牧的“东风”说为周瑜抱不平者并非项氏一家,宋徐彦周在《彦周诗话》里就评论道,“牧之意谓赤壁不能纵火,即为曹公夺二乔置之铜雀台上。孙氏霸业在此一战,社稷存亡,生灵涂炭,都付不问,只怕捉了二乔,可见措大不识好恶。”
  杜牧调侃赤壁之战全凭东风,否则无法取胜。徐彦周反过来调侃杜牧当此大战之际,社稷生灵都不闻不问,只惦着大小乔美人。
  最后一句“措大”多指穷书生,应当是姑苏一带专用贬义方言,在评弹中常能见到这个词。从这里可以依稀推断徐彦周怕是江东人氏,所以对杜牧的调侃分外有些郁怒。
  数百年后清贺贻孙的诗词评论《诗筏》又因为这件事,专门为杜牧辩护,转指徐彦周不懂诗家真意。一番公案牵牵扯扯上千年。

  与项安世有相同见解与怨念的还有胡寅,《和彦达至公安》写道“未识南阳有卧龙,阿瞒先已畏南风。如何赤壁分三国,不向神州决两雄。”
  南阳卧龙还没有惊动世人时,曹操已经败在赤壁,如果赤壁之战后能再因势利导,也许就不是三分天下,而是双雄对峙了。
  胡寅与项安世这几首诗,都带有一些情绪化说词,可能并非无因之作,尤其胡寅这首,已经隐隐牵涉瑜亮之争。

  即使有了《三国演义》后的明代,东吴在词家诗人中也绝不乏倾慕者。
  卢彭祖就是东吴的铁杆粉丝,有篇可能是假托先子所做《高陵篇》中同时赞誉东吴孙氏与周瑜,“孙门兄弟真男儿,不比刘家豚犬耳。况有周郎多智谋,赤壁之功孰与俦。”

  不提东吴,单论周瑜,在诗人可称之为fans的还有元代周霆震,他在《古金城谣》中赞道,“忠臣当代谁第一?七载舒州天下无。东南此地关形胜,天柱之峰屹千仞。当年赤壁走曹瞒,天为孙吴产公瑾。”
  周瑜是三国时代名列首位的忠臣,天助孙吴所以给了周公瑾,周瑜的功绩被列于东吴之上。
  虽然周瑜赤壁之战的英雄风彩常常跳脱东吴,大部分诗人词家更多倾倒于他的个人魅力,但一般同时提及周瑜、东吴时,还是会有如袁陟的态度,《过金陵谒吴大帝庙》诗“山河分鼎峙,气象发江东。……,长策资公瑾,雄才得吕蒙。”
  赞周瑜忠臣当代第一的,诗词中只有周霆震一家,再无分号。

  当然也有偏向东吴,却不喜欢周瑜的。
  宋林光朝的《挽李制干子诚》,即赞慕东吴的繁华又说“赤壁当年遇黄盖,周郎何惜借吹嘘。”
  和岳甫将周黄并列为赤壁功臣不同,这首诗更多是在借黄盖贬损周瑜,也许是对风头太劲的周郎赤壁不满所致。
  损周抬黄,同样独此一家别无分号。
  与这些认真评论的诗词相映成趣,诗词中也有走轻松自在一脉,宋苏籀《夜饮一首》有句,“谁料孟嘉为谢传,笑观蒋干待周瑜。”可称诗词版笑看三国。

  历代众多关于赤壁的诗词中,最后有必要提及的是《红楼梦》,第五十一回“ 薛小妹新编怀古诗”,十首怀古诗中第一首就是《赤壁怀古》。
  “ 赤壁沉埋水不流,徒留名姓载空舟。 喧阗一炬悲风冷,无限英魂在内游。”
  十首诗分藏十件物品,这首诗一般推测谜底是盂兰会所焚之法船,也有人猜是走马灯之用战舰水操者。
  如同周郎赤壁在诗词中的最终演变,壮怀不再,怀古多是为了伤今,大部分红学家认为,这首名列第一的怀古诗,所渲染的悲凉气氛预示着贾府的大厦倾颓、家散人亡。
  曾经金戈铁马古战场里游荡的无数英魂,与暂且鲜花著锦烈火烹油大观园内的莺声燕语,倘若将两者叠加,人间空茫如梦的怅然几能瑧至极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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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结语

  “赤”字,在甲骨文中为象形字,人在火边被烤得通红,所以赤的本意指火的颜色——红色。“赤”字最通常使用的含义有四,除红色外,“赤”又衍生出“忠诚、真纯”的含义,是为赤心、赤衷、赤情。
  “赤”的第三个含义是裸露,第四个含义则是“空、尽,一无所有”。

  军事、政治、文学、思想,林林总总的赤壁诗词,各形各色的评价感悟,以及对评价感悟的评价感悟,就象考古中不断叠加的文化层,使周郎赤壁最终成为一条丰富矿脉,可以从中折射出幅射至各点与面的耀目光华。
  故垒西边,人道是、三国周郎赤壁,从英气焕发、胸中带甲的周郎,到三分天下何为正统的赤壁之战,再到文武孰高南人北客以及青史演义、瑜亮之争等等诸如此类。
  再多争执再是雄姿英发风华绝世,也许最终都可以还原为“赤”的另一个含义,空、尽、一无所有。
  然而,在此之前,如果周郎赤壁曾令我们或激扬或惆怅,或沉思或慨叹,曾令我们或多或少捕捉到了“美”的意象,那么,生命不过是种经历与体验,逝者如斯、盈虚如彼,还有什么需要抱怨?

  “赤”,除四种常见含义外,赤色也是南方的颜色,所以赤会被代指南方,赤帝是传说中主掌南方的神邸,“赤”有时还指鲜血。
  赤壁,位于长江之畔以这个字命名的殷红峭壁,仿佛天意注定,有朝一日这里将烧一把名垂青史的大火,三分天下的命运在这里被决定,并且在这里,在火光与血光掩映中,在拍岸的惊涛声里,将留下令后人遥想无限的名将英姿……

  (谢明湄2005.11.22—12.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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