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三国志·吴书·周瑜传》记载,“是岁,建安三年也。策亲自迎瑜,授建威中郎将,即与兵二千人,骑五十匹。瑜时年二十四,吴中皆呼为周郎。”
此后,周瑜“道于马丘病卒,时年三十六”,从他正式归于孙氏到身亡,恰好十二年,一个地支轮回。
自古名将如美人,不许人间见白头。不管周瑜的猝死对三国形势造成了什么影响,但在其后的诗词中,江东周郎英姿勃发、青年才俊形象从此深入人心,寄托了无数佳话、无数倾慕以及无数怅恨。
“周郎佳少年,定堪在一战。勉哉志士心,分阴疾如电。”
这是宋李吕的《和邑宰张元若酹月亭诗四首》之一,其中提到的“定堪在一战”,应指赤壁之战。
其实赤壁之战时,周瑜早已非少年,但诗人以“佳少年”应其后“志士心”,分外意气飞扬隐有刀剑相交铿将意。令人不由想起李青莲《侠客行》少年游侠之遗风,“赵客缦胡缨,吴钩霜雪明。银鞍照白马,飒沓如流星。
十步杀一人,千里不留行……”
唐刘长卿的《送崔使君赴寿州》则有诗云:“仲华遇主年犹少,公瑾论功位已酬。”
“仲华遇主”出自《后汉书·酷史列传》,“樊晔字仲华,南阳新野人也。与光武少游旧。建武初,征为侍御史,迁河东都尉,引见云台。”
这里将樊晔与公瑾并列,一则均有君臣少年相交一段情义,再则以周瑜之功临别之际勉励友人“分国忧”,不可单论情义忘记建功立业。
唐王维《同崔傅答贤弟》中有名句“夜火人归富春郭。秋风鹤唳石头城。”本联后句为“周郎陆弟为俦侣,对舞前溪歌白纻。曲几书留小史家,草堂棋赌山阴野。”
以“郎”字称周瑜以“弟”字论陆逊,俱为年少意,对舞前溪则是以诗人想象力,具向化的风流倜傥允文允武,曲几留书王羲之,草堂赌棋谢安,俱为一时才俊。
“对舞前溪歌白纻”还曾成为别人诗中的典故,宋晃说之《谢周同年通叟诗卷》,“周郎既老曲不顾,自作吴音歌白苎。二三名胜能知音,伧翁得之嗟已暮。”“苎”通“纻”,“白苎”,白色的麻布衣衫。
以周郎顾曲的典衬已之“伧翁”,即有知音难得之叹,又有自嘲中的无奈苦涩。
恰如苏东坡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,“遥想公瑾当年,小乔初嫁了,……,多情应笑我,早生华发”。诗词中论及周郎少年时,常会倾慕与怅恨相交织。
倘若一般凡夫俗子,便再“不许人间见白头”,怕不能引起人什么太多感叹,但是“英雄”、“美人”之流,就令人得不倾慕遥想,而能有此思的,大多熟读史书,为才学之士,这类人物多数不愿碌碌一生。
如果抑郁不得志,与“少年得意”的周郎相比,则会分外触景生景,以“抑武崇文”的宋朝留下此类诗词最多。
宋邓肃有《泛舟示子》,“停杯不须饮,且饮空中香。平生四海心,老大愧周郎。”与周郎相比,何其惭愧。不过这首诗的结句雄奇豪迈,“北斗挹酒浆,天孙织衣裳。乘兴拏舟去,一笑上银潢。”
不枉了四海心之说。
同代的孙应时则无此洒脱,他在《和答张衡仲》中写道“志略周公瑾,才名陆敬舆。可怜空老大,不敢问何如。”
周公瑾的志略,与唐代名臣陆敬舆的才气,也许一生都无法企及了吧。
与他二人相比,宋韩元吉虽也老大功名未成,但别有一番从容姿态,《读周瑜传》诗云,“年来三十过平头,笑却周郎却自羞。但得小乔歌一曲,未须辛苦向荆州。”
“羞”字用得很佻达,即惭愧三十平头又心有别属,在诗人眼中,周郎最值得羡慕的,不是什么功名年少,而是佳人相伴。
以小乔典喻周郎年少的,不只韩元吉,还有仇远,《眼儿媚》,“霓裳步冷,琼箫声断,旧梦关心。小乔不恋周郎老,翠被折秋痕。那堪门外,黄花红叶,细雨更深。
”
这首诗很可能是词人失恋后所填,旧梦不再的原因则是“红颜”已老,纵是英姿焕发如周郎,若老来垂暮,说不定也会失却佳人芳心。
仇远另有阙《声声慢》中亦有周郎,“只怕吴霜侵鬓,叹春深铜雀,空老周郎。弱絮沾泥,如今梦冷平康。翻思旧游踪迹,认断云、低度横塘。离恨满,甚月明、偏照小窗。
”
也与功名无关,仍是昔日旧情,从“春深铜雀”语观,他所恋慕的这位女郎,怕早已为他人妇。而曾在翩翩少年际与之相遇的“周郎”,只能吴霜侵鬓空自老去。
想来当是一段风流旧韵,才以周郎自喻。
诗中提及周郎年少功名的,还有位大名鼎鼎人物,清曾国藩的《次韵何廉昉太守感怀述事十六首》之一律诗。起始四句到后四句的前联都颇有气势,尾联却难评论。
“沧海横流泽有鸡,微生偶出一当熊。千艘梭织怒涛上,万幕笳吹明月中。屠罢长鲸波尚赤,战归骄马汗犹红。谁知春晚周郎老,更与东皇乞好风。”
按情理推断应当是湘军于水战中破太平天国军,还未败于石达开,公元1854年前后所做。
其时曾国藩尚未身历水战惨败,因此在诗中,即有沧海横流舍我其谁的壮志,又有“周郎已老”的慨叹,期望能不负光阴更加建功立业。但尾联的结句,结在要与东皇“乞”好风,则豪气顿消,刻意表白对清室之忠,以许是想免清庭猜忌吧。
苏东坡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出后,提及周郎年少功名时,也有词家直接引用,在这些词中,苏子周郎,化入句中成为混然一体的典故。
苏茂一的《琐窗寒》,尾句为,“最堪怜、白发周郎,为江山自赏。”前阙里还有句,“到如今梦里,秋风鸿阵,晚波渔唱。惆怅。”
赵以夫则有《汉宫春》,尾句为,“应自笑,周郎少日,风流羽扇纶巾。”同样,在前句里有“投老归来”、“寒窗冷淡”等语,虽则“自笑”,仍难消伤怀意。
南宋词家刘克庄则做诗《跋方寔孙长短句》,“欲歌郢客声难和,才误周郎首已回。可惜禁中无应制,等闲老却谪仙才。”
从诗的全意,以及刘克庄对苏轼的推崇看,这里的谪仙指苏轼而非李白。
如《赤壁之变》文中所述,将年少周郎意象演绎得最悲壮的,为关汉卿的《单刀会》。
[驻马听]“水涌山叠,年少周郎何处也?不觉的灰飞烟灭。可怜黄盖转伤嗟。破曹的樯橹一时绝,鏊兵的江水油然热,好教我情惨切!(云)这也不是江水(唱)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!”
以戏台下听者言,似在咏史,以曲中关羽言,又似涛涛江水中在追忆一段英雄往事。
从这里我们还可以看出一个很有趣的迹象,依关羽论,与周瑜为同辈人,而他很自然以近乎长者身份唱出“年少周郎何处也?”听者也很自然接受了。
不得不提及与周瑜并称瑜亮的蜀相孔明,自宋话本《三分事略》到元曲再到元未明初《三国演义》,以及由演义衍生的各本戏折,周瑜在舞台上被定格为英俊小生,小他许多的孔明则不论何时出场,总是手抚长须表现得极为老成。
戏剧中赤壁之战瑜亮二人同时登场时,史实中的年龄差距被完全颠倒过来,以致通晓演义的看客心中,周瑜比诸葛亮年长变成了“令人惊讶的史实”。
在时间的漫漫长河中,周瑜的形象之所以演变至此,青年以至少年的英姿焕然、风流倜气质之所以深入人心,除了“不许人间见白头”,他在还没有变老之前就已死去,将时间定格于生如夏花之际,还另有原因。
这个原因,在诗词中也略有反映。
《三国志·吴书·周瑜传》直接记录周瑜所言的,只有三次。
第一次,曹操南下将兵,东吴群臣惊恐,周瑜力排众议劝谏孙权,“瑜曰:“不然。操虽托名汉相,其实汉贼也。将军以神武雄才,兼仗父兄之烈,割据江东……”,慷慨陈词促使孙权决意抗曹。
第二次在周瑜任南郡太守屯据江陵,刘备领荆州牧后,周瑜上疏:“刘备以枭雄之姿,而有关羽、张飞熊虎之将,必非久屈为人用者……”意图钳制刘备。
最后一次,周瑜当面向孙权谏言,提出取西蜀、结马超的战略构划,在得到允可拟付诸实施时,中道亡于巴丘。
且不论三次进言的战略意义与得失,单论他所显示的周瑜个性,有强烈的进取意识,以及立足江东志在天下的野望。这些特质,即无愧于公瑾雄烈、胆略兼人、言议英发的评语,也予人以雄心勃勃饮马长江的英姿勃发意象。
“我有迷魂招不得,雄鸡一声天下白。少年心事当拿云,谁念幽寒坐呜呃?”
这种凌云特质英姿意象,通常会被归入属于“少年”、“青年”的范畴。
个性演绎出气质,再以外在的年龄将其具体化可视化。这是“年少周郎”固定于人们脑海中的原因之一。
苏轼在《送欧阳推官赴华州监酒》写道,“知音如周郎,议论亦英发。”因为周郎的言议英发引为知音。
王安石则有《到舒州次韵答平甫》,“行问墙夫多不记,坐论公瑾少能谈。”
宋自逊的《贺新郎》有句,“周郎英发人间少。”
周瑜英姿焕然的青年形象,在演义与民间强化更甚。
被称为国剧的京剧,小生行中能自己组班持头牌的,迄今为止,只有叶盛兰一人。他在1945年成立育化社,开创京剧以小生挑大梁的先例。代表作就是《周瑜》、《罗成》等。
不过,周瑜的“少年周郎”形象,带给他的并非仅有诗词中的倾慕,甚至可说弊多于利。
随着盛世大唐的衰落,整个汉民族的气质渐趋转变,由雄心勃勃扩张兼并,转而为以守代攻抑武崇文,再至靖康之变,南宋程朱理学渐渐兴起,这种气质的转变,或者叫审美观的转变更为明显。
相比多属于少年、青年的进取激扬,人们更欣赏一种老成持重、谦和内敛的价值观。在为人处事上,言议英发也不再是优点,而更多要求圆润通达。
从周瑜雄烈风流兼具的个性特征演化出的少年气质,很多时候,也成了被批驳的对象。少年多气盛、少年多浮燥、少年多争强好胜轻率盲动等等,这些咸认为特属少年的劣质性格,在民间演义与故事里,想当然地与周瑜联系起来。
二者互为因果,愈演愈烈,周瑜的小生形象,渐成定论。
而与他有瑜亮之称的诸葛亮,则按相同的态势向另一个极端发展,
以致于戏台上刘备三顾茅庐时,此时还很年青的蜀相也已手抚长须。
除上述因素外,周瑜的年少英姿很可能还与东吴总体形象相关。魏、蜀、吴三国,开国之初,以江东孙氏青年才俊备出。除周瑜外,孙策、孙权兄弟,江东两代主人俱年少成名。
孙策也被称为孙郎。他十七岁丧父,开始创功建业,死时只有二十六岁。曹操称之为“猘儿”,袁术则曾说,“使有子如孙郎,夫复何恨!”
孙权继承父兄基业时只有十九岁,曹操与袁术有相同的感慨。
辛弃疾曾引其评语做《南乡子·登京口北固亭有怀》:“年少万兜鍪,坐断东南战未休。天下英雄谁敌手?曹刘。生子当如孙仲谋。”
刘克庄另有《沁园春·送孙季蕃吊方漕西归》,“畴昔奇君,紫髯铁面,生子当如孙仲谋。争知道,向中年犹未,建节封侯。”
与前诵周瑜诗词一般,以孙权的年少英主惆怅自己的中年不遇。
倘若把历史比作人生,天真好奇朝气蓬勃的初民时代是人的婴儿时期,旷放野望的汉晋是人的少年,才华横溢恃才傲物的盛唐是青年,繁华中企盼平实安稳的宋朝是中年。
此后,他更为成熟练达也渐渐走向衰朽、渐渐力不从心,直至暮色降临,日落紫禁城。
处于承启汉晋时代的是三国,群雄争战风云动荡,孙氏兄弟的对手们,几乎都可称为叔伯辈。而孙策与孙权当政初期,东吴也是一派锐意进取、朝气蓬勃景象,因此“少年江东”之说极为契和。
曾经年少的中华,曾经年少的人们,以及曾经生如夏花、死如秋叶永远“少年”的他们。
东吴君臣出现在诗词中最多的是周瑜,他也是唐诗宋词中出现最多的古人之一,他所代指的各类审美意象,其“年少的周郎”,除了周瑜自己的人生经历、性格、个性、气质予人的强烈印象,也许还隐约有着整个少年江东的影子。
以王维的《少年行》为本篇结语,“新丰美酒斗十千,咸阳游侠多少年。相逢意气为君饮,系马高楼垂柳边。”
谢明湄2006.1.24——1.2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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